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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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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時候我第二外語選了法文,第一年成績還不錯,後來命運安排我跟安德烈相識(André 是個典型法文名字,卻是個道地的德國人),就開始後悔,當初怎麼沒選修德文呢?現在再來轉修恐怕會來不及畢業了,而且以前修的法文不是前功盡棄了?還是繼續修下去吧。

修下去也沒用,應付考試罷了,考完就全忘了⋯

德文和法文到底有什麼不同?當年我也不怎麼搞得清楚。刻板印象不都這麼說,德國人一板一眼、擇善固執;而法國人浪漫,懂得享受美食和時尚?那好吧,誰喜歡一板一眼呢?當然就選那個愛浪漫的嘍⋯

幾年前我還在森林小鎮的中學帶中文課的時候,有個叫做「莎拉」的女學生。莎拉學習特別認真,總是在作業簿的空白書頁部分畫一個可愛的眨眼美女送給 Cindy 老師:謝謝 Cindy老師的批改、祝 Cindy 老師幸福快樂⋯等等。有一次誇她的中文學得真好,以後長大想去中國旅行、遊學還是工作呢?她說,嗯⋯都不是,其實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學日文,期待有朝一日能看日文原版的 Manga,很可惜小鎮中學不開日文課,左思右想,中文應該也差不多吧,就來了。

莎拉的心情我很可以理解,當年堅持把法文修完,也是這麼白癡地想,法文、德文應該差不多嘛?不都是鄰居嗎?

後來才知道,法文德文,差多了!

沒多久前小兒子忽然問,‘revolution' 「革命」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爸爸解釋了半天,最後還是用歐洲歷史上最有名的「法國大革命」舉例說明:法國的十八世紀的王公貴族貪婪虛榮,而平民百姓水深火熱,怨聲載道,終於揭竿起義,以「自由、平等、博愛」為口號,推翻了奢華王室,建立共和。小兒子正在若有所思地點頭之際,他爸又說,但是法國就是法國,革命革了一半,眼看皇帝都送上了斷頭台,差不多了吧?縱然建立共和,同志仍須努力,先歇歇,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再說。所以還是有若干面項,至今尚未完全革命成功⋯

我愣了一下,原來德國人是這麼看老鄰居的嗎?一則羨慕人家懂得美食、懂得享受,一則又自命清高--談到落實計劃、實踐理想,世人誰比得上我大日爾曼鑽牛角尖的龜毛功夫?

五、六年前吧,我自認把這個一板一眼的德文學得有板有眼了,終於鼓起勇氣重拾浪漫的法文。認真地學習了三年多,最後把德國高中畢業考的法文模擬試題拿出來試試,也考及格了,就暫時擱一邊,不學了,因為學下去也用不著,反正在這兒沒人跟我講法文。直到自家的兒子上了六年級,也該選修第二外語,就鼓勵慫恿:兒子乖,聽媽的話,選修法文!選修法文!

我想,至少幫他們復習、看功課的時候,可以重拾用不著的法文。

機會來了!我們森林小鎮的傳統:八年級的法文學生可以和法國的姐妹市鎮 Châteaubriant(「夏托布理昂」市,以下簡稱「夏市」)的德文學生做交換家庭活動。交換的目的,當然是讓孩子們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所學的第二外語。而在我家,則偷偷多出了另一則目的:讓 Cindy 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學了半天卻派不上用場的浪漫法文⋯

去年十一月,夏市十三歲的皮耶來到我家。皮耶學了兩年的德文,到了我家,一句德文也憋不出來,為了講一句話,字典筆記翻個半天,臉紅脖子粗,弄得大家都急,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但是這個皮耶啊,真是很可愛!

晚上,我跟孩子們說了晚安,通常就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了。我坐在電腦前寫文章,誰知,皮耶穿著睡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邊,用濃濃的法文腔跟我說,Gute Nachte!(晚安!)然後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臉頰上,左香,右香,左香⋯

早上上學離家前也是:Auf Wiedersehen!(再見!)然後,左香,右香,左香⋯

他香完面頰就滿足地走了,卻留下怔忡的我。我安撫自己:他在家必定也是這麼跟媽媽香面頰的,沒香面頰大概睡不著覺,上不成學。然後跟我家兒子說,這個禮節很好耶,以後咱們也這麼實行下去吧,湊過去就要親他們的臉,「哇!」他們大叫,「拜託啦媽,大家都在看啦!這麼大了還當眾香臉很糗耶⋯」

皮耶特愛吃我做的早餐三明治,每天他放學回來,都要跟我說好多次,「慫的欲取」(Sandwich 的法式發音)très très bon! ( 很很好吃!)比我家兒子從小吃得習以為常充滿感恩多了!所以有一天我就想變點花樣,來個日式飯糰怎麼樣?芝麻飯內夾煙薰鮭魚醬,外包海苔!我保證,皮耶的其他夏市同學來德國交換家庭的, 肯定吃不到這種新鮮玩藝兒。

事後得承認:日式飯團的文化震撼已超越一個十三歲的法國小孩能承受的界限了--皮耶放學回家,早餐盒打開儘是散碎的飯粒、飯沱,海苔被當成恐怖的黑皮剝下來軟趴趴的被丟在一邊。我問他,不好吃嗎?嗯⋯他支支吾吾地說,還是「慫的欲取」比較好;那個「飯球」,呃⋯不知道該怎麼吃⋯

皮耶說他是學校樂團的黑管手。每天下午都要練樂團,一個禮拜兩次還要上黑管課。我家的兒子放了學一二三就寫完功課了,我固然叫了半天:練鋼琴!寫中文!他們敷衍了事,五分鐘就說都練好了。然後就和同學約了網上見,或是一夥人擠在誰家的客廳打電動。皮耶說,他可沒時間打電動,練黑管都來不及,功課也非常多,就算都忙完了,也不打電動,比較喜歡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這種消遣活動。

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我開始懷疑他是從六〇年代通過時光隧道來我家交換家庭的⋯

可惜我家沒有乒乓球桌,而十一月的冷天也不適合打羽毛球。所以,當兒子興奮地對著螢幕拯救地球、消滅惡勢力的時候,皮耶就百無聊賴地彈鋼琴。說是彈鋼琴,其實只是用「一指功」在鍵盤上敲出他所知道的熟悉曲調。最喜歡的旋律莫過於「法國國歌」,彈了不下一百遍。我從網上下載了歌詞,就著他的「一指功」琴音,跟著學唱。這下他倍感驕傲,德文、法文夾雜不清得跟我解釋歌詞意義,糾正我的發音,講述「法國大革命」的歷史--先烈們如何拋頭顱、洒熱血爭取「自由、平等、博愛」,說得慷慨激昂之際,一旁對著電腦螢幕、維護人類正義的兒子忽然轉過頭來說,你們法國佬革命尚未成功,先來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對吧?

幸虧語言不太通,皮耶沒聽懂兒子從他老爸那兒學來的日爾曼式嘲諷⋯

大兒子(左)和皮耶(右)
皮耶要離開德國之前,在學校旁的花店買了一盆蘭花送我,並且用法式情人的眼神和口音跟我說:我愛德國!我愛拉得弗森林!我一定還要來!講了一遍德文不夠,再用母語法文補充一遍。我敢肯定,大概沒有其他的拉得弗森林人會這麼感性地說:愛德國、愛拉得弗森林了!唉,森林人的喜惡好比森林草原的牛群--固執地吃了一輩子的青草,用四個胃來回反芻咀嚼,卻談不上對青草的熱情或愛慕吧⋯

臨行,我們注意到,皮耶起了兩點變化:

一,在我家近墨者黑,居然還是受兒子影響,迷上了Need For Speed 的賽車遊戲,我很擔心他回到法國和平的夏市,吹黑管的時候耳邊響起的儘是引擎加速的噪音,而操縱慣 Joy Stick 的手指再也拿不穩黑管了。帶他去科隆看大教堂及參觀名勝古跡時,向來文質彬彬的皮耶對文化歷史竟然意興闌珊,只對停車場上的 Porche 和 Aston Martin 興味盎然,他跟小兒子說,嘿嘿,昨天我就是開這台贏你的⋯

二,學會了用筷子吃飯。問他這幾天最愛的一餐是什麼?他說「麻辣火鍋」,急著回去跟父母說:以前以為世上最辣之物莫過於法國的Dijon芥末,比起 Cindy 那一整鍋的麻辣鍋底,Dijon 算是哪根蔥啊?

四個月之後,也就是今年三月,換我家大兒子去夏市的皮耶家交換家庭。他這一離家就是十天,把平日嘮叨的老媽可想壞了!中間只跟老媽媽通了兩次電話,我問十句,他酷哥兒才答一句。說的倒都挺正面的:吃得好,睡得好,皮耶一家對他很好,學校也好⋯「這麼好?」有點吃醋的老媽說,「那,不想媽媽了?在人家家再待久一點兒算了!」

「媽呀,」兒子說,「妳能想像隨時隨地聚精會神地聽、說外國話,保持禮貌和笑眯眯有多麼累人嗎?」停了一下又囁嚅地說,「有啦,有一點點想媽媽啦⋯」yeah,終於從酷哥嘴裡逼出一丁點甜言蜜語了!

老大回家,帶了封皮耶媽媽寫給我的信。信是用德文寫的,據說是請皮耶的德文老師翻譯的。皮耶的媽媽把我家兒子用力誇了一頓,說他和氣又大方,特別有教養,法文也說得不錯。看他表現這麼優,媽媽可心疼了--跟在家的大少爺作風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啊!也難怪他累壞了。皮耶的媽媽還說,若有機會去夏市渡假,歡迎住在他們家,他們將備感榮幸。

不久後,也就是今年五月,造訪夏市的機會來了。夏市邀請了它的兩個姐妹市鎮的(一個在愛爾蘭,一個就是咱們森林小鎮)合唱團去夏市開演唱會。經人推薦,夏市也邀請了我參加演出。

演出當天中午,我們接受皮耶一家的午餐邀約。這個午餐哪,從中午十二點吃到下午五點,大概上了八道菜,喝了五瓶酒,著實叫我開了眼界,就連德國老公都說:失敬失敬,這可不是革命尚未成功的、隨便歇歇的借口而已--吃,在這個國度,本身就是比「革命」更偉大的事業吧!「自由、平等、博愛」再怎麼高亢,也比不上 Butter、Butter 、Butter 有份量!論吃,日爾曼民族實在遜了一籌!唯一令人沮喪的就是,我一口也吃不了⋯

錯就錯在前一天我很法國地大吞生蠔、大咀海螺,把肚子吃壞了,上吐下瀉了一整晚,原本以為演唱會大概也泡湯了。所以縱然眼前是皮耶媽媽做的大餐,一道菜精緻過一道菜,沒完沒了,我卻只能光喝白開水,眼看老公兒子們吃得開心,很是懊惱。皮耶的媽媽廚藝精湛固然不在話下,教我詫異的還是,她一身套裝,打扮典雅高尚,腳上是三寸高跟鞋,廚房裡端進端出的,卻一點也沒忙了好幾個鐘頭的操勞樣。菜色有雞、有魚還有烤牛排,但是說實在話,縱然色香味俱全,這一餐吃得很不輕鬆。主要是因為:五個鐘頭,全。部。講。法。文!!!

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德國森林小鎮也是鄉下,小鎮居民若偶有外賓,再怎麼憋,也得憋出幾句蹩腳的英文來。可是皮耶的爸爸是中學校長,媽媽是法文老師,竟然這麼堅持跟我們以他們的母語溝通,一句英文也不說!皮耶的媽媽其實懂點德文,她偶爾竟然聽懂了我跟老公打的德文小Pass:「哎呦,講法文講得累死了!」就點頭回了一句:「是啊,法文不太好學噢⋯」把我嚇了一大跳,從此只敢面帶笑容,保持禮貌說法文,再不亂抱怨了。我家老公好歹中學時代也修了五年的法文,卻因為娶了個台灣老婆,所學法文算是全還給老師了--只要一開口想說法文,就不自主地冒出中文來。然後拼命抱歉,說小時候學的法文不靈光了,不知為何中文總是莫名其妙地跑出來,甚至誤導皮耶一家人以為,法文和中文可能原始於同一語系⋯

偏偏老公他別的說得挺含糊,問起最近的法國總統大選、經濟和就業的問題卻格外誠懇,害我猛在桌下踢他的腳--拜託別提出這麼艱深浩大的議題,讓皮耶他老爸為我們做出鉅細靡遺的分析和評論,聽得我累死了!幸好老公胃口奇佳,大口吃肉喝酒,而我既然吃不了,就負責聊天吧。

吃了兩個鐘頭的飯,我得去參加演唱會的彩排,一起身,老公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用中文說:妳走了怎麼辦?誰負責翻譯和聊天呢?
皮耶吹黑管,妹妹吹長笛

彩排一個鐘頭回來,正在上主菜「夏托布理昂式烤牛排」配上芥末籽醬汁,看起來真是香啊!我們一面吃,皮耶和他妹妹各拿出他們的黑管和長笛,為我們演奏。兄妹合奏,默契無間,十足的和樂家庭!聽著他們的笛聲,大家似乎都鬆了口氣:呼,聽音樂,拍手就好,不用費力說法文聊天了⋯

最後我們欠身告辭,非常慶幸所做的正確決定--婉拒皮耶父母的盛情,不住在皮耶家的客房,而訂了Hotel房間。否則若是待下去,我的語言中樞神經可能會因過度消耗燒斷掉!

那天晚上的演唱會相當成功。聖.尼克拉斯教堂觀眾滿席,據說有七百多人。來自三國的四個合唱團和我參與表演。我和拉得弗森林的男聲合唱團合唱一曲,繼而獨唱三曲。最後一首獨唱曲我選的是法國作曲家古諾的「珠寶之歌」,觀眾情緒相當高昂,證明我的法文發音他們也聽懂了,曲尾的 High B,感謝上帝,雖然拉肚子腹腔乏力,我也漂亮地唱上去了,只剩下激動的鋼琴尾音,就可以完美地下台一鞠躬,誰也料不到:「哐啷」一聲,電子鋼琴的腳架居然垮了一地,鋼琴砸在哥德式大教堂的祭壇前,回音震耳欲聾。全場愣了一分鐘,回過神來,觀眾霎時全部起立,歡呼大叫 Bravo!

結束以四個合唱團大合唱謝幕,夏市市長親自為我獻花。並當眾問我是否願意再來夏市開獨唱會,我說,我一人唱,聲勢不龐大,有人會來嗎?想不到觀眾齊叫:Oui!

至此,我十九歲就開始做的浪漫法國夢,功德圓滿。雖然繞了一個大彎,先學了一板一眼的德文,又鼓吹兒子選修法文,招待皮耶、吃壞肚子、砸爛鋼琴⋯在夏市觀眾的熱烈歡呼聲潮中,我覺得,一切都值得,浪漫極了!

請看Cindy在夏市的演出影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q3lP1KyteIhttp://www.youtube.com/watch?v=irJgMt-8qHQ

2012-04-03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妹妹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我從網路上分享了她簽書會的盛況,各大媒體為她做的專訪,很懊惱不能親臨現場分享她的榮耀,擠到記者面前愛現說,「我我我,我就是作者的姐姐!」幻想當我宣佈,「她文中提到的『小時候我們姐妹倆⋯』的那個『姐』,不好意思,就是在下也!」的時候,在場粉絲會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
妹妹莊祖宜的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

可是幻想歸幻想,我人在十萬八千裡外的德國,回不去親臨盛大場面,只好在網上一口氣訂購了十五本新書。雖然結算下來,郵費比書費還貴,但當我捧著妹妹的新書,像頒獎似地分送這裡的華人朋友時,那股驕傲勁兒,夠我回味一陣子了!

妹妹在序言中就說明「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她說,「我一直相信,其實大家內心深處是很想做菜的,要不然為什麼火鍋店和燒烤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大家口口聲聲說自己懶得做菜、不會做菜,卻為什麼那麼喜歡出門烤肉和燙青菜給自己吃呢?」讀著讀著,饞的我,差點就得用新書揩口水了--什麼火鍋店、燒烤店,我很久很久連做夢都想不起那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我住的偏僻森林小鎮裡,餐飲業極不發達,兩萬三千人的市區內,能坐下來吃餐熱食的館子大概的三家,而且不是等上菜等得望穿秋水,就是料理調味實在抱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幾家專賣土耳其削肉夾餅或Pizza快餐店,他們的主打市場都是附近上班族的中午便當,有時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跟附近工廠的壯漢併著高腳桌站著吃。這類快餐店傍晚就打烊了,晚上若想吃餐經濟實惠的時鮮熱炒,而又懶得自己下廚的,真不知上哪兒覓食才好。

自己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下廚第一課不外乎買菜(當然,在森林小鎮過活,若不想花錢買菜,靠狩獵或採集野菇野草也行的。)買菜賣菜這等大事,小鎮中大概只有「信上帝」一事足以媲美了。區區兩萬三千人口的小鎮,教堂有七座,學校開學、結業,鎮民結婚、生子、送葬,沒教堂主持大典,這日子該怎麼過呢?同樣的,超級市場也有七家,而且停車場寬敞,服務人員和善,縱然地北人稀,菜色略偏單調,但標榜:有機、應時、鮮美,光揀選個番茄就覺得自己面色紅潤有如蕃茄;挑他一簍的白蘆筍,還沒吃,就感到齪齪芋指正在變成纖纖玉指,猶如蘆筍。上超市買菜似乎是小鎮生活僅次於森林裡遛狗的一級人氣消遣活動!

我的廚房
聽廣播 WDR 的民意調查,超過60%的德國人認為,世界上最棒的廚師是:自己,或老婆,或媽媽,極少數的人會點名什麼名師大廚之類的。也難怪,世界各地的名師大廚搬得出台面的「工作場地」,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訂製廚房」(Deutsche Einbauküche)。德國訂製廚房如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業界領先的地位,不下於汽車界的 Mercedes Benz 或BMW。親朋好友,包括我自己,搬家裝潢第一件事總是安頓廚房,客廳、臥室似乎還不及廚房來的重要呢。所以,像妹妹書中提到的銅鑼灣小姐,買鍋子時居然想不起來家裡到底有沒有爐台,這種軼事我在德國十八年還真的沒碰到過。

其實,就我觀察,德國人多半是不太會做菜的,他們可以一天三餐都啃麵包配鹹肉、乳酪、酸黃瓜,調味料顛來倒去還是鹽、胡椒、蕃茄醬,誰敢吃辣芥末的就自覺了不起,到處大肆吹起牛來。十幾年前我回娘家台北辦歸寧喜宴,邀請公婆到場作「主婚人」。我公公第一次去台灣什麼都可以不帶,口袋裡硬要帶一條「德國獅子牌辣芥末」(Deutscher Löwensenf), 他說台灣的菜餚若是無味,隨身攜帶「獅子牌辣芥末」就不怕了!

這兒的人三餐主食隨便打發,就像我鄰居的小孩每天中午都吃白煮義大利麵拌蕃茄醬。但是甜食像蛋糕、鬆餅、泡芙⋯之流的,大家都吃不膩而且很會做。我們小鎮居民,好幾個自家院子種梅採梅,夏天煮果醬,多出來的裝罐,或送人,或收藏以備過冬;家有自製優酪乳機的也不少,連Yoghurt、布丁、香草醬都能自己做,上超市買菜似乎真的只為趕人氣、湊熱鬧或出來透透氣罷了。

一天中他們最愛的一餐莫過於早餐,有別於美式蜂糖煎餅、英式煮豆子和油煎吐司蕃茄,德式早餐就是一般旅店中所謂的歐陸早餐(Continental Breakfast):奶油+麵包+果醬+鹹肉+乳酪+Yoghurt。曾經我花了時間和大功夫熬稀飯,還自己醃製黃瓜、泡菜,做辣蘿蔔乾,涼拌豆腐,換來的是:家人皺着眉頭、捏著鼻子吃;德國親戚朋友客氣靦腆、揀著飯粒吃。直到我搞清楚,原來他們覺得的無限幸福是:擺得滿滿一桌子的各式穀糧麵包、呈彩虹色一列排開的各種口味果醬、從細膩至粗質口感、鑲有胡椒粒、芥末籽等的厚薄切片鹹肉香腸,還有帶洞、長綠毛或流油的多種乳酪⋯管他人多人少,擺得滿、色澤齊全就是好,吃不完明天再從冰箱裡拿出來重擺一遍,有些瓶瓶罐罐根本連打都不打開,只為了拿出來又放進去,總之把早餐桌擺得滿滿的,擺滿了就幸福了!

「早餐要吃得像個國王」,德國諺語如是說,早餐吃好了,剩下的兩餐就無所謂了,下午再吃塊蛋糕、喝杯咖啡,人生滿足符復何求啊?記得以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時不時也請我過去吃午飯,前一兩天就打電話來,「Cindy,後天中午我做青花菜,你們過來吃飯吧!」嘎?就做一個青花菜,也得兩天前就昭告世人?接下來她又問,「今天中午你做什麼吃的呢?」我實話實說,我炒一個青椒牛肉絲、一個番茄炒蛋,還有雞絲玉米湯。電話那一頭久久沒有反應,隔了一陣,她才Cindy,妳跟我開玩笑吧?妳真的為了一個中飯,做牛肉,又做青椒,又做蕃茄,又做蛋,又做雞,又做玉米?還是你請了十個人來家裡吃飯?這解釋起來可長了,該怎麼跟她呢?

剛來德國的時候沒搞清楚他們食材搭配的習慣──通常是一項肉類主菜,配上一樣蔬菜料理和一樣澱粉食品。了好幾天的全榖麵包擦奶油,實在想念各式熱炒菜色。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上平價自助餐廳用餐,看到保溫盤裡有煎煮炒炸各式醬汁魚肉類,蔬菜類的選擇也從生菜沙拉到奶油烘洋菇、香草烤青椒或葫蘆瓜,澱粉類則有飯、麵、洋芋泥⋯等,我喜出望外,幾乎是喜極而泣,想到台灣的自助餐廳,愛點幾樣小菜,就點幾樣小菜,等不及地請男友幫我點餐(那時還不會德語),跟他,我要一小塊烤魚、兩隻炸蝦、牛肉卷、香草雞、沙拉、蘑菇、烤茄子、一點洋芋泥和一小盤通心麵⋯
等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你點什麼呀一大堆?沒有人能吃這麼多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要吃那麼多!每種都一點點嘛!
男友看我的表情,就像看非洲滿頭蒼蠅大肚皮的飢餓小孩,既憐憫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只給我點了標準搭配:一樣肉類配一樣蔬菜和一樣澱粉主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不可以全部要,還跟他生了好久的氣。

後來在學生宿舍有了小廚房,終於能自己燒菜解饞了。為了能多炒幾樣菜變變花樣,就經常請德國同學來做我的烹飪實驗白老鼠。有一回,同學法蘭克發了張請貼給我──明晚在他的宿舍吃「烤千層麵」,我開心地赴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果汁,大烤盤裡切了一大塊千層麵給我,餐後還有巧克力布丁,實在太愉快了!臨行,法蘭克取出記事本,每個人喝了幾瓶啤酒,幾杯果汁汽水,吃了幾塊千層麵⋯大家自己誠實報數,法蘭克再把他買菜的收據拿出來,加加減減、乘乘除除一番,算準自己的份,各自交錢!我傻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叫什麼請客呀?收錢收到我面前的時候,法蘭克Cindy 免分擔菜錢,平常妳經常請我們吃飯了, 今天就算我們回請妳吧。

那時候在大學城,零用錢拮据,生活儉省,但是久久不好好吃一頓,心情會變得很鬱悶,德語發音會變得大舌頭,過馬路會橫衝直撞⋯總之,人格缺陷會暴露無遺。急救之道,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發狠了去大吃一頓。那時候最愛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廳Bella Italia,持續至今,仍是我在德國多年來數一數二的最愛。當年只能叫菜單上最便宜的菜,對隔壁桌的大餐+紅白酒又羨又妒。現在不然,年紀大了,錢包鼓了,既來之,則吃之,非為自己搭配一套 5-course-menu不可。有一回,約了當年同學一起回大學城敘舊,中午建議大家一起去Bella Italia享受享受,大夥吃得讚不口,意猶未盡,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家餐館的。我,十八年前就發現了呀!怎麼?你們都沒來過嗎?老同學,沒,從來沒來過,要是你不帶我來,我可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好的餐廳呢!

事先訂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
帶兒子回台灣,讓他們嘗遍了大街小巷的美食小吃,每次吃完了一餐,請客的叔叔阿姨總要問,怎麼樣,你們德國也有這麼好吃的嗎?兒子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回答,有的,但是在德國得事先定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在台灣不管大錢小錢,穿著規矩還是隨便,都有適合當天心情、消費額度、打扮身份的飲食場所,而且都吃得好。兒子講完,做媽的我十分驕傲,他的文化觀察力還真是敏!是的,在德國,上館子是件大事,一般人可不是三天兩頭上得起的,當然麥當勞、煎香腸攤、土耳其速食店也是有的,但是食品的質量可就沒得指望了。這一高和一低中間,平價飲食消費的餐館種類太欠缺了!森林小鎮就更別提。我再怎麼愛做飯,也會做煩犯懶,有時想上館子給人伺候伺候,真的想瘋了!

經常出差旅行的人都知道,德國的食衣住行、衛生環境實在是屬上上等的,不管是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廁所,還是露營地的公共浴室,清潔工像勤勞的蜜蜂採蜜一般--每個死角的穢都被採集、分類、回收、摒棄地接近完美──造成舔過一樣的乾淨。以飲食料理著名的法國就大大的被比下去了──往往吃了舒舒服服的一餐,去上個廁所,大排長龍也尿不到,若有幸尿到了,卻被滿溢的馬桶和垃圾桶嚇得倒盡胃口。意大利美食也是世界有名,它愛熱鬧的程度跟台灣有得拼──露營地每一台房車或帳篷後面都設置大型喇叭,一天十六個小時持續大聲播放意大利歌仔戲(不是歌劇),媲美台灣觀光勝地的擴音器:x x 國中三年五班、三年五班,全體同學請至大廳集合, 一講就是二十遍,講完還播放校歌呢!讓歐洲觀光客事後想不起他到底玩過什麼地方,只記得那個叫三年五班、三年五班⋯的地方。

是不是這樣?衛生環境越注重的國家,吃食越是簡單?他們情願相信自家的衛生和情調標準,也不願上館子花大錢等人伺候?正因為德國人不愛上館子,省下大筆鈔票寧願在家訂製個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的廚房, 開台跩跩的 Mercedes 或 Porche 去兜風,也不願冒險上館子,避免花錢又受罪,但是一旦真要在德國吃米其林星級餐館,可比鄰國物美價廉多了,因為價位定太高了沒人去啊。十八年來我雖然怨聲載道,把小鎮沒像樣餐館、每天埋首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變成黃臉婆之錯,全推倒老公身上去,不得不在此偷偷承認一下,我們家算是少數只要找到機會就長途跋涉、進城打牙祭的老饕一族。縱然科隆、杜塞道夫餐館選擇比不上巴黎、米蘭、巴塞隆納⋯等地,更不能跟來回於台北、香港和上海的妹妹比口福了,但是量少而精,品質穩定,好的沒話。每回吃得撐得連褲腰帶都拉不上來了,吨指回味之餘都慚愧地想:我們森林鎮民沒幾個過過這種口腹之慾的癮吧?我 Cindy 又何德何能呢?罰自己天天做飯、天天做飯、天天做飯⋯

買菜做飯,洗碗抹桌子,一日復一日,我入境隨俗,家家不都如此?本來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直到讀了妹妹的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忍不住大聲疾呼,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2012-01-11

當「氣」流入日爾曼民族⋯

書法作品--「我家賦」。改自劉禹錫的「陋室銘」:「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帘青」,跟我家窗外屋內景色真像。原文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伯丁」未免太自視清高了吧,故改成「談笑不需鴻儒,往來更愛伯丁」。下一句劉禹錫說,「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也跟我家狀況有異,我們家絲竹樂器可雜可亂了,功課公事也堆積如山,所以改成「絲竹悅耳,案牘喜形」。下款譯成德文,托室內設計師印在玻璃之上,設於玄關,自娛娛人。
自從太極、氣功、針灸和五行食療在歐洲養生界席捲風靡後,關鍵的這個「氣」字忽然成了大受歡迎的新興名詞,它通常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報章雜誌或廣告看板上:Qi  Chi

‘Qi’ 
該如發音?歐洲人學了德文、法文、英文和拉丁語文,還是從沒看過這種拼音模式,於是各人運用自身的想象力,有人說 「酷矣」(qui),有人說 Ki。最近忽然流行給小女孩起名--Kiki,我以為是KirstenKitty的簡稱,總之它讓我饞涎地想起台灣的川菜名店Kiki,後來才知道搞錯了,是我太沒中國文化水平內涵,這緣由既不是希臘神話,也非聖經文學,而是雜然賦流行之天地正氣的「氣」字--起名字的德國爸爸對無知的我搖搖頭。

‘Chi’
呢?又該如何發音?也是見仁見智的,目前我聽過的版本有「赤」或「癡矣」。德文中 ‘ch’ 念「ㄏ」音,所以也有發音成「嘻」的。總之這個字充滿了神秘感,普遍的解釋是:一種流動的能量(Eine fließende Energie)


但畢竟用字母拼出的Qi Chi 仍是少了點味道,若能用漢字「氣」來表達,就更酷了!


漸漸地我注意到,在健身房的更衣間內,環肥燕瘦們脫下了沾滿汗水的韻律服,一個個竟在腰際、頸椎或小腿刻下深深的刺青--「氣」。一位身材勻稱、鍛鍊有成的小姐在左小腿刺有字樣:「吶他力」,右小腿則刺一「氣」字。這「氣」我懂,可是「吶他力」叫我納悶,忍不住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閨名 Natalie,雖然姑狗大師的標準譯名是「娜塔莉」,她覺得筆畫太複雜,怕痛,所以拒選。反正聽說中文是一個字一個音節,且試著自己上網找筆畫簡單的諧音字,就這麼找到了--「吶他力」。我問她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她一副「拜託,你以為我這麼驢嗎?」的表情瞅著我,說,「吶」是吶喊,「他」就是他啊!她指著舉重機旁正在示範動作、身材孔武的健身教練說。(我才想起這兩位是一對兒。)「力」就是他的Power嘛!噢,我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再仔細觀察一下,「氣」字居然屢屢出現在新穎跑車的設計噴漆上。帶著「流動的能量」馳騁在寬廣大路上,何其神氣!但願一切的「氣結」如塞車或交通事故都擋不住這豪氣萬千的行駛。


但是,對於身上或車上標有「氣」字的老德同胞們,我總覺得過意不去,這話雖然不好聽,冒著挨打的危險,還是得仗義執言的。我說,這樣不大好吧⋯這「氣」字也有「生氣」或「怒氣」的意思,這樣貼身而行只怕會有生不完的氣呢。是嗎?華人怎能這樣造字呢?害人嘛!我說,因為「氣」也是「空氣」,想像你七孔生煙、頭頂冒氣的模樣,夠生氣了吧!


我不知道我的仗義執言是否真的讓某些「帶氣」的改變了主意,只知道當我見到鄰居將「氣」字倒著印在後車窗上時,我真的快昏倒了。


事情是這樣的,快過農曆新年了,我買了紅紙寫春聯,寫了一個個「春」字、「福」字,然後倒貼在大門口及家中的梁柱上,鄰人見了,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解釋道,這字我是刻意倒著貼,只求個諧音「到」,就盼春到、福到!這話一傳出去,舉一反三的愛好中華文化人士就自作主張,把「氣」字也倒著貼,一心企盼流動的能量能流「到」他身上來,這下我真的無語了,就怕他們真的「氣到」或「氣倒」了。


像這樣的張冠李戴、任意移植接枝的例子實在不少,不過說實在的,愛動腦筋的人就是有他的可愛之處。 幾年前在家宴客,請了華人朋友,也請了德國朋友,華人朋友們一進門就說,「Cindy啊,好久不見哪!」又說,「Cindy啊,你家廁所在哪兒?」又說,「Cindy啊,妳怎麼準備了這麼多菜呀!」⋯等等等,德國朋友聽了,終於忍不住問我,「原來妳不叫Cindy嘛,妳叫Cindia,後面有個‘a’的。」嘎?我完全沒聽懂他所言為何物,只聽他自顧自地邏輯分析下去,「本來也該這樣的,女孩子的名字像AngelaJessicaPamela字尾都有個’a‘字,聽起來很嫵媚的,只是妳為什麼不跟我們直說呢?以後我也喚妳Cindia好嗎?」這個邏輯後來很快地就不攻自滅,因為他發現我們華人之間男男女女說話都是這樣開頭的:阿貓啊⋯阿狗啊⋯


他問我,CindiA,跟我解釋解釋你們中國字吧,我們有26個字母,你們呢?你們得學幾個字母才能認字?我說,這可不能比啊,中國字可沒字母這回事,我們有倉頡造字的「六書」理論。看他一副求知慾盛的樣子,我就挑出了幾個字講講,像「木」啊,是一棵樹,「林」是兩棵樹,就成了個小林子,「森」是三棵樹,就是大林子,「森林」有五棵樹可見有多茂密深邃了吧?(跟「森林人」講「森林事」比較容易得到共鳴!)又說,「木」字上多一撇就長出了「禾」,「禾」餵進了「口」就「和平」「和樂融融」了,可見中國人多重視吃啊!他聽了大點其頭,直呼智慧啊!深奧啊!相較之下他們那 26 個字母,即使再加上äöü仍是蠻荒的語言。沒隔多久我生日到了,朋友們揪在一起合送我禮物--10公斤的泰國香米,米袋上貼著一塊大大方方的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似是而非的中國字,我百看不解。朋友們一副期待讚美的表情問我,「CindiA,怎麼樣?這個字好嗎?」我再仔細觀察,認出了一個「米」字(當然是從米袋上抄下來的),再將CINDIA分別重複地安插到筆畫中間,取其意:「Cindy啊吃米」,倒著貼,以求Cindy啊「吃到」米嘍。


後來我每次淘米做飯時都充滿了感恩--在這個馬鈴薯為主食的王國中還能吃到朋友送的香米真是福氣啊!



得意的Cindy老師和學生的畫
我的德國學生寫書法
愛吃米的中華文化豐富了生活,有時也會引起負面影響。朋友 BenBenjamin的昵稱)有一天很沮喪地來找我,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Ben 在中文中是否有什麼隱藏的意義。Ben 的老婆 Andrea,跟我學書法和國畫有一陣子了,我給她刻了個書畫章,譯名為「安德麗雅」,並為了逗她開心,跟她說,妳的名字真是大吉--又安詳,又道德,又美麗,又高雅!安德麗雅拿了書畫章回家跟親友興奮地吹牛,「想不到我的名字在冥冥中竟有這樣的意義!」親友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於是 Ben 也上網問無所不知的姑狗大師,結果大失所望,姑狗說他的名字是「笨」的意思。「CindiA,是真的嗎?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我一時之間也愣住了,想道,世界各地的華人雖老早就流行互喚洋文名字,還真不會有人給自己取個 Ben 「笨」字的。忽然靈光乍現,我說,「喔不,姑狗有所不知,Ben 的正確譯名是『奔』,你是個豪邁的 runner呢!」

後來安德麗雅跑來謝謝我,說 Ben 原來一直做事有氣無力、拖泥帶水,自從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奔」後,忽然對自己興起了無限期許,做事充滿幹勁兒。安德麗雅在書法課上很認真地練習寫大大的「奔」字,寫完了還扣上「安德麗雅」的書畫章,裱起來準備送給老公做生日禮物。

至於我家,經常被問到,「Cindy妳的孩子、老公也會講中文嗎?」怎麼可能不講呢?我無法想像跟襁褓裡的傻娃兒講名詞分有中性、陽性、陰性,動詞變化極其複雜的德文。孩子小的時候,無可避免的總是跟著講娃娃語,像什麼,吃飯飯、睡腳腳、窩臭臭、把拔上班班⋯等等(感謝天,現在終於戒掉了!),所以事業有成的大男人老公也跟著這麼丫丫學語(他可不知道這是娃娃語)。德國女婿回台灣住在台灣丈人家的時候,終於冒出四不像的句子了:「爸媽晚安,我去睡腳腳了!」或者,「請問爸爸,我可以開你的車車嗎?」這語氣跟184cm看來嚴肅的他實在不太配。老公最愛的中文詞語其實是我們的驚呼語「哎呦喂呀」,酷斃了!他說,這簡直比喊什麼 「Ouch!」 、「Aua!」、「Oh my God!」都過癮,於是動不動就故意摔個小跤,或者沒事大吃一驚,就為了能夠感嘆一聲「哎呦喂呀」,一講完,渾身細胞毛孔都舒暢了!


前一陣子流行的網路俏皮話,「時間就跟女人的乳溝一樣,擠一擠就有了」,我覺得比喻得太傳神,想講給老公聽,讓他也悟一悟我華夏民族的時間管理學。搞了半天,才發現德文中沒有「乳溝」這個字,到他終於領會並笑出聲來實在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這個俏皮話最近也在老公的大力推動下出現了德文版,他的啤酒兄弟們大口灌下了黃金液體麵包,撫摸著肥大的肚皮,玩味這其中的意味深長。「乳溝」被文質彬彬地翻譯成〝Tal der Lust〞「慾望的峽谷」,而整句話〝Zeit ist wie das Tal der Lust zwischen den Brüsten einer Frau, man musst sie nur zusammen drücken dann gibt es.〞「時間就如同女人乳房中間慾望的峽谷,必需壓擠它就會出現。」還真像歌德還是叔本華的銘言譯文,充滿了難以參透的哲理。


有一次我求診於小鎮醫院的中醫女醫師。德國女醫師為我把脈並實行針灸治療,告知我,我的經脈不順,「氣」無法流暢運行,說得很有道理,我頻頻點頭稱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她把人體百來個穴道名全用羅馬拼音死記硬背了下來,什麼「三焦穴」「風池穴」「印堂穴」⋯發音四聲雖略有不准,但是下針時口裡喃喃默念的,跟貼在診療室牆上中英對照的「人體穴道對照表」毫無差異,實在不簡單!後來女醫師主動要跟我學中國字,當她瞭解到sanjiao說的是三個焦點,fengchi說的是風吹池塘,yintang是扣印的廳堂⋯屢屢拍案叫絕,我雖然不懂得中醫穴道理論,看她恍然大悟的樣子也不禁開心!女醫師發現我也畫畫,問我,能不能為她的診療室畫一兩幅畫呢,我說,樂意啊!要梅蘭竹菊還是中國書法呢?她說,不用那麼麻煩,能不能請我就畫兩幅二米乘三米的藍色畫布和黃色畫布?我不懂,就全畫藍和黃?塗得滿滿的?其他什麼都不用畫?是的,她說,只有流動的色彩--淺藍和深藍,淺黃和深黃,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具象。因為具象會造成心智的執著,病人醒針的時候應該要放鬆,腦中沒有執著的具象,「氣」方能暢行無阻、四通八達。


這個「氣」啊,流到了日爾曼民族這裡,還是「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只是它的配樂不再是「滿江紅」,而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2011-12-12

雪和我

我六歲的時候在家看電視,新聞上說,合歡山上下雪了,上山賞雪的人潮不斷。電視上播出白雪一灘灘的景象,賞雪的人潮一個個戴著圍巾手套眊帽,圓鼓鼓的樣兒真滑稽,我羨慕地發狂。沒多久前媽媽才唸了床邊故事「白雪公主」給我聽--白雪公主的母后懷胎的時候,一面縫製著小衣裳,一面望著窗外無盡的雪白世界,她就許願:如果生個女兒,但願她有像雪一樣淨白的皮膚,且喚她為白雪公主。我忽然對雪產生了瘋狂的嚮往!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吵鬧,非要爸媽帶我上合歡山賞雪去。

爸媽鬧不過我的執拗,終於抽空開車南下,那時候連第一條高速公路都還沒完工呢,從台北上一趟合歡山談何容易?我們還是不畏艱難地去了,只記得車子越往上爬越冷的出奇。從山上下來的行人手裡揣著一袋袋的白雪,準備帶回家做紀念。(至於回到家塑料袋裡是否僅剩污泥臭水,賞雪的浪漫當頭,誰也不會去想的。)我急得呀!吵著也要拿塑料袋裝雪,但是山腰上積雪不多,根本湊不足一手掌的雪。爸爸說,既然來了,就得再往上開,非看到一片白雪皚皚的山景不可。

Cindy 六歲的時候去合歡山賞雪,一臉緊張的樣子
路邊積雪越來越多,世界冷的面目全非!爸爸的車終於開不動了,我們下來步行。一下車我竟然被不留餘地的冷裂給嚇壞了。爸爸要我蹲在雪堆上照張相,要我摸摸朝思暮想的白雪,我哭了起來--紅皮鞋白短襪裡的腳趾從來沒這樣凍僵過,更別說脫掉手套碰雪了。媽媽把準備好的塑料袋撐開給我,問我要不要裝雪,我只是抱著她的大腿波浪鼓似的搖頭,不要!不要!不要!要回家,肚子痛,要尿尿也要嗯嗯。爸爸說,要尿尿還是嗯嗯就脫了褲子去大石頭後面解決去,我哪裡肯?冰天雪地還叫我光屁股真是要了我的命,一陣呼天搶地後終於大小便失禁,全窩在褲子裡了。臀股間短暫溫熱後,就是巴黏著皮膚的冰涼。

這是我和 雪 災難般的初識。若不是爸媽多年後仍當笑話地講起,我大概也忘了。他們懊惱居然生了個這樣怕雪的膽小鬼!

命中注定,這個怕雪的膽小鬼,日後竟然定居雪國。十八年後的今天,我仍不能說喜歡它,也不想習慣它,但它可不在乎我喜不喜歡、習不習慣。得到山區森林得天獨厚的包庇,它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來德國的第一個冬天,還在大學上語文課程。天氣越來越冷,偶爾飄飄冰雨,眼看就要下雪了,真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一天清早和同宿舍瑞士來的同學一塊兒出門,啊,真的下雪了!天空撒下白花花的雪絮,碰到皮膚的溫熱就消失了,我忽然心跳加速,肚子裡一陣痙攣,掉頭就轉回宿舍。
「怎麼啦?不去上課了嗎?」瑞士同學問我。
「不,不去了,下⋯下雪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一點點雪,著地就沒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我憂愁地望著不停下落的雪花,六歲時的不安全感一股腦兒地回來了,「你自己走吧,我肚子痛,可能要拉肚子,今天上不了學了。」

大學城裡的雪總是下得很冤枉,下到地上就被下水道的熱氣給融化了。下了半天,公園裡的綠草地上仍是像撒了層小氣的糖霜,堅持不了多久就只剩一片濕嗒嗒。可惜我不能老躲在寢室裡不去上課,只好神經質地把自己包裹得很緊,就怕被雪侵蝕到脆弱又對雪過敏的肌膚。最慘的是,老毛病不改--只要一飄雪,我就得跑廁所。

語言班的老師說,我們來談談雪吧,跟同學分享分享,你的國家下雪的景象如何。我們班上最多是東歐人、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人,大家爭先恐後地用不靈光的德文強調,哼!德國這一點雪算什麼?我家鄉的雪啊,開門三尺高、四尺高、五尺高⋯,零下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越說越誇張!)我們的車子都裝雪鏈!我們出門都坐雪橇!我們每天從凍結十尺的湖泊上溜冰上班上學去!⋯哇,雪的體驗一個比一個高干!

輪到我了,我只實事求是乾乾地說:家鄉不下雪,從沒見過雪。(咳咳,六歲時的「雪災難」只配被我壓抑在潛意識中,還有寫在部落格裡⋯)

想不到我的「沒有雪、沒見過雪」竟惹來最多不可思議的讚嘆,下課時同學都圍過來想多認識我這個稀有動物--二十幾年沒見過/碰過雪的,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安德烈說,他的父母邀請我聖誕節一起去奧地利滑雪。安德烈從四歲就學滑雪,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同意了,心中有說不出的不祥預感⋯

Cindy 滑雪
那一年在阿爾卑斯山,終於初次見識到了白雪茫茫的銀白世界,我⋯震懾到無語置評。和安德烈還有他的父母在雪地中散步,我每一步都體會到先哲聖賢說「如臨深淵,如屢薄冰」的實質意義。(即使眼前的冰原深厚浩大!)準婆婆摟住我的肩,問我,「美吧?這無盡的純白世界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美啊!你不覺得嗎?」我這個亞熱帶長大的小孩不知道該怎麼搭腔,只好小聲嘆息道,「嗯,要是能再暖個三十度就好了⋯」(當時零下十八度!)

滑雪讓我體驗到,原來我有多麼熱愛生命--「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不能因為男友是滑雪高手就把自己摔死呀!雪和坡度有無比的殺傷致命力, 耍帥的結果經常是刹不住,摔得天旋地轉,一身青青紫紫,雪花灌進了領口褲腳,一臉慘白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雪公主。(死相可沒啃了毒蘋果的那位好看!)

再說,滑雪裝備穿穿脫脫是世界上最麻煩耗時的運動,就算脫掉了兩根過長的滑雪板,穿著硬邦邦的滑雪鞋,走起路來還是像電池不夠的生鏽機器人,而且上個廁所需要的時間足以讓厲害的婦人生個孩子,更何況我一見 雪 腸胃就加速蠕動,越怕來不及脫褲子越是致命得急。

雪可以不滑,可是日子還是要過的。後來,我就搬到了這個冰天雪地的森林小鎮來過日子。

森林的初雪景象  水彩  Cindy
氣象預報總是說,「衛星雲層顯示:平地城市裡下陣雨,四百米以上的高地山區則降雪。」我們拉得弗森林小鎮海拔不多--剛好超過下雪線四百米(421m),從臨近城市翻越小丘陵進入森林省道,好像離開多彩多姿的花花世界而進入了銀白雪國。雪國裡的前輩出門吞雲吐霧兩口,感受一下難以言喻的空氣溼度,就知道,這會兒下的是乾雪、溼雪、適合擲雪球的雪、做雪人的雪、滑雪橇的雪還是造雪屋的雪。不管下的是什麼雪,一旦下得夠久、夠多,來不及剷除,就積得門前小山般高。巨大的雪堆將車子、郵筒、灌木叢、大型垃圾桶一律平等埋在裡面,讓拎著垃圾袋的家庭主婦和旋著鑰匙找車的駕駛爭吵不已:「這雪下面是我的車!」「不不,這明明是塑料回收桶!」鬧了半天,撥開厚雪後才發現,裡面是誰家棄置的沙發,只怪雪太大回收卡車開不進來,擱在路邊大半個月和鄉親父老們玩「猜猜我是誰」。

小心謹慎的德國佬一見積雪多就不開車了,他們說道路變得狹隘,停車場上全被積雪佔了位,而且雪地打滑,剎車不聽使喚,交通事故不斷。可是我,我是初生之犢不怕死,我的汽車剎車從沒讓我失望過,怎麼可能因為區區白雪就刹不住?何況下雪天要嘛不出門,要出門若沒有銅牆鐵壁的汽車保護我,誰知道這愛裝純潔的雪會把我怎樣?我硬是開車出門,路邊鏟雪的小鎮居民看我緩慢輾過雪漬,都用目送「壯士」的眼神祝福我。下坡轉彎的時候方向盤和剎車都背棄了我的信任,左右打滑了幾秒後,就撞上了路邊的石椅。石椅只抖掉了點白雪,我的前車燈卻裂得有如雪花的六角形結晶。

孩子跟狗狗在院子裡玩雪
成人們為了積雪交通不便而傷腦筋,可是一下雪,沒有誰比孩子們更高興的。雖然如此,我仍是很慶幸童年沒在雪國渡過,否則大概早成了瀉不完肚子的自閉兒;以成人的心智來面對雪國的挑戰,以意志力來控制不爭氣的消化系統,多年後的今天我可以驕傲地說:我做到了!可是雪國生的孩子真是奇葩,他們總能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地出去玩雪。只是做媽的就累了,從頭到腳的玩雪行頭可不是開玩笑的,各式各樣的毛帽、滑雪頭盔、圍巾、手套、毛襪、雪衣、雪褲、雪靴、滑雪棉毛褲、滑雪衛生衣⋯玲琅滿目,裝備齊全一個孩子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當他們像個球似的終於滾入雪地時,做媽的也累壞了。看他們連蹦帶跳地在雪地裡打滾,白茫茫的大地一下子就吞沒了我精心打點的圓球小孩,著實教我不放心,就怕他們被不長眼睛的雪球砸到了下巴、從飛快的雪橇中彈出去,還是抱著雪人太久而著了涼。耳中響起家喻戶曉的德國童謠:‘ Hänschen klein, geht allein, in die weite Welt hinein. Stock und Hut, steht ihm gut, ist ganz wohl gemut...'(小漢斯,自己走,走進寬廣大世界。棍子帽子,很搭配,看他一副好興致⋯)做媽的我有點擔心,也有點羨慕,但願他們雪地遊戲平安。

這個時候我在廚房熬一鍋紅酒燉小牛肉,透過玻璃窗欣賞我院子裡玩雪的孩子,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小鎮教堂  水彩  Cindy
黑暗又冰雪封閉的十二月間,最令人期待的就是即將來臨的聖誕節,聖誕節前的四個週末稱為「四旬節」(Advents),每年的第三旬(3. Advent)我都被小鎮教堂請去唱「彌賽亞」裡的聖歌。歌德式老教堂外每一株松枝都閃著晶瑩的雪光,望彌撒的人們穿著長大衣,戴著毛帽手套,虔誠合十地坐在在沒有暖氣的教堂木板凳上,我也穿著厚雪衣,站在管風琴前獻詩。彌撒結束後一位白髮老太太特地攔住了我,她說,「我每年這時候都要來冒雪來聽您的歌,您的歌聲就像熱可可,聽完了下再大的雪都不冷了!」我忽然也覺得一陣暖意湧上心頭,真是讚美創造雪和熱可可的上帝!

從教堂回家,正好參加朋友家的「四旬節咖啡」聚會,大家吃鑲了糖霜的餅乾,並交換小禮物。有人送巧克力,有人送燭台,佩特拉和丹尼爾送了個罐頭給我,罐頭上標明:「人造雪花」,他們一旁補充道,「聽說妳要利用聖誕假期回台灣,又聽說可憐的台灣不下雪,故而送妳一罐人造雪花,讓你台灣的親友也體驗一下雪花飄零的美。」

「謝謝,你們想得真是周到!我會帶到台灣去讓他們見識見識的。」仔細讀一下罐頭側面的使用說明和雪花成分,只見罐底三個偌大的英文字:Made in Taiwan!      


我想,還是讓你們德國人開開下「台灣製造」人造雪花的眼界吧,說不定也把你們嚇得屁股尿流呢!



 ps. 請聽 Cindy 演唱「彌賽亞」選曲 ‘Rejoice Greatly'  

2011-07-27

放假

 理花弄草 壓克力顏料  Cindy
放暑假了!這一個禮拜來,孩子天天在家,縱然不用七早八早爬起來,每天還是得給他們安排節目,否則在家閒著無聊,我一不注意他們,就是打不完的線上遊戲。強迫他們把電腦關上,給我練點中文,彈彈鋼琴,總是有辦法叫他們淅瀝呼嚕地渾水摸魚過去。遊手好閒久了,就是哥哥惹弟弟、弟弟惹哥哥。才沒幾天,我居然懷念起學期中有功課、有考試、有活動,讓我做司機,接來送去的日子。
悠哉和幸福在遠方的石岸等我  壓克力顏料  Cindy
放假後,我平常上的課也隨著暑假告一個段落,本來以為可以輕鬆幾天,把大門前的吊花盆修剪修剪、帶狗狗去散長長的步、練琴、畫畫、寫文章,誰曉得胃口太大,一個禮拜匆匆過去,就把門前的花搞好了,其他的什麼也沒做得盡興。孩子一在家,我的規律作息全給攪混了。而明天起,將帶著孩子去南部走走,接下來幾個禮拜大概寫不成文章了。這兩天打包行李,規劃行程,臥房的地上堆滿了臨行要帶的各式行頭、防曬油、遮陽帽。真不知道這大大小小的箱子,還有狗,明天該如何擠進狹隘的行李箱?

悠哉和幸福在遠方海邊石岸的海風里等著我。等我回來,帶了新的畫作、新的故事,期待再和您分享!

2011-06-10

別了 Camper

Camper ,指的是「露營的人」。但是這四個中文字,怎麼高聲朗誦還是低聲沈吟,都無法傳達我的真實身分:Camper

Camper 看似跟一般的遊客一樣,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觀光觀光,走走看看,但是認識此地的風俗人情、歷史名勝倒還其次,Camper 的首要顧慮,是露營本身--如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盡量搭建一個舒適安全的落腳地,如何實踐野炊,去哪裡上廁所、洗澡、洗衣服?

第一次露營是大學的時候參加美國國際露營隊(Trek America),二十歲的我第一次離開家鄉大都會,到佛羅里達州跟從未謀面的另十二位營友會面。我居然是唯一的亞洲人!其他都是來自歐洲美洲的青年男女。這次露營可把我折煞了:睡在燠熱的帳篷中,和蚊子、甲蟲、蜜蜂、螞蟻當室友,同營的老外全都習慣早上洗澡,也就是說,晚間大夥一身臭汗淋漓,就這麼裹著睡袋睡了。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先盥洗,而是直接跳進營地的湖裡游泳,高中游泳課剛及格的我,就這麼半睡半醒地被營友硬生生地扔進湖裡,喝湖水、尖叫、亂拍亂踢,兩次之後,算是會游泳了。游完泳,也不淋浴,光溜溜地舖塊毛巾,狠狠地躺下給太陽曬。三天之後,我開始脫皮,而且一身的紅疱點點,奇癢無比,估計是我的昆蟲室友幹的好事。自此,我帳篷裡總是傳來陣陣「虎標萬金油」味兒,同帳蓬的歐洲營友不愛洗澡,體香噴劑(deodorant)倒是用個不停,直到露營結束才問我,哪兒去買的這麼嗆鼻的體香噴劑。

第二次露營,其實是半露營。初來德國,跟當時男友的父母,後來的公婆一塊兒在德國黑森林的營區。男友的父母睡在房車裡,我們則被分配到車外的帳篷。一聽說這樣安排,我興奮地全身發抖,在黑森林跟男友相擁帳篷裡!太浪漫了!偏偏跟父母同行真沒意思,從早健行到晚,三餐都在狹窄的房車中解決:黑麵包、鹹肉、起司加酸黃瓜,當然,晚上喝葡萄酒,玩大富翁等紙上遊戲。我喝了酒就眼冒金星,全盤皆輸。回到帳篷,也沒啥好浪漫的了⋯

第三次露營,說實在話,我實在不想再露營了。擺著好好的文明造屋不用,非擠進狹小的房車帳篷裡,沒有像樣的盥洗衛浴空間,把自己累得,像是渡假嗎?何況,兒子才十五個月大,剛學會調皮搗蛋,去露營,荒郊野外,人地生疏,不嫌麻煩?但是,老公堅持,他說,不能因為有了孩子,就成為坐擁尿布奶瓶、只會學娃娃囈語的庸俗爸媽,還是得出去見識見識世面。所以給他逼著,拖著幼兒,娃娃車,特地預備了附有小孩座椅的健行背包,飛到加拿大東岸,租了房車,過了三週吉普賽人的流浪生活。回來後問我在加拿大玩了些什麼,其實想不太起來,只記得為了適應野外生活,跟著到處亂跑的兒子團團轉,已搞得精疲力竭,而且全身青一塊、紫一塊--被坐起來就撞頭的床舖,和狹隘的房車走道給蹭的。

莫名其妙的是,露完營,發現我又懷孕了!

我家老二,說穿了是天生的Camper-made by camping。懷老二的時候,認識了對Camper老夫妻,這個因緣,始讓我真正愛上了露營。

茹絲和道格是公婆在波蘭,戰前猶屬德國的東普魯士露營的時候,認識的一對來自溫哥華的營友。茹絲是猶太人,她父親早早就嗅出納粹的不軌企圖,在茹絲八歲的時候,就和全家逃離德國,輾轉移民加拿大。六十多年後,道格陪伴妻子回到兒時故居,緬懷當年,碰到也是兒時逃離烽火家鄉的克勞斯--我的公公,攀談之下,才知道茹絲和克勞斯竟是兒時的玩伴加鄰居。公婆熱情,便邀請他二位來我們家鄉--拉得弗森林小住幾天。

茹絲和道格的房車改造於大型巴士,跟一般學生公寓都沒得比,但作為露營房車,真是豪華有餘了!他們開著大房車,在公婆院子裡露了七天的營,我挺著肚子,牽著幾乎兩歲的老大,很愛去跟他們聊天。

他們開著房車,一路露營,從加拿大西部溫哥華出發,到了東岸的蒙特羅,上輪船,渡大西洋,到了荷蘭鹿特丹上陸,繼續露營,這一路下來,已經整整七年三個月了。七年啊!都住在房車裡,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打算何時回家呢?家?就是我們的房車啊,世界就是我們的家。且看上帝還眷顧我們幾年,能露營多久,就露營多久吧。為什麼這麼喜歡露營呢?喔,也沒什麼特別,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就像有些人住城市,有些人住鄉村,而我們,住在房車裡。

聽他們描述七年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隨遇而安的生活,心中無限嚮往。後悔之前露營總是挑剔多,享受少,都是心態問題!

我要調整心態,重新出發做 camper!

租來的 motor home要把家當收齊開車出去轉轉,工程浩大
接下來我們租了三次的房車,拖著一家子到美國、歐洲各地露營。漸漸練就了一身露營本領,其實歐美的露營地都供電供水,並不是完全紮營於荒山野嶺。所謂本領,除了會調動大房車、搭建帳篷外,最重要的,莫過於「隨遇能解手,到處能蹲公共馬桶」的能力。能做到了這點,大約已是露營老鳥,才發現租的房車怎麼用就是不稱意,而且還車前(依我德國老公的標準)得把房車打掃地像舔過一樣乾淨,免得抽查不合格,追加罰錢。再說租來的都是連引擎帶起居的Motor home,最大的問題是,到了營地,好容易架起遮陽篷,搬出桌椅、玩具、晾衣架等家當,又想開車去附近景點轉轉,收起東西來可是工程浩大,開個巨車進城又難找停車位。所以前思後想,既然做 camper,就得有自己的房車。

四年前,我們買下了為我家訂造的「拖房車」(Caravan),掛上鉤子,拖在小轎車後拉著走。這樣,房車家當可留在營地,出去轉悠開小轎車就輕便的多了。

轎車加房車一共十四米長
拖房車掛在車後,拖著走,一共十四米長,沒開過卡車的我們,拖著如此龐然大物,算是超越能力極限了。而且時速不准超過80km/hr.,一路慢吞吞,晃蕩蕩,看著其他跑車呼嘯而去,千把公里開下來,開慣賽車的老公怨聲載道。這回換我給他鼓舞打氣了,跟他說蝸牛歸蝸牛,可咱拖的是自家家當,比任何五星級的酒店套房都舒適;何況,到了營地,親愛的你幫我把前庭帳篷搭起來,然後你釣魚,我洗菜,你生火,我烤肉,你洗衣,我灑掃,你拍照,我寫生⋯閒居山林,神仙眷屬莫如此哱?
我們的前庭帳篷
奇怪,以前好說歹說,逼著我這位城市長大的小姐去野外露營的都是他。怎麼現在我一心當 camper,他卻好像⋯

每當我們把一籃子的衣服從營地的洗衣房扛回來,一件件搭晾在帳篷和樹枝之間,山風吹來,T-恤、牛仔清香震顫,我坐在待乾的衣服下,看著營地的孩子們,兩三下就混的很熟,騎車、踢球、攀岩⋯嘻笑衝撞,老公在一旁為兒子的汽艇充氣,啊,幸福感無限!我覺得大可以一輩子這麼過下去。可是兒子抱怨露營以來,天天得出勤洗碗(當然,營地可沒有洗碗機!)無限網路信號太弱,還有,老公說,野炊生火、刷洗烤肉架、接長管子引水源,傾倒廢水蓄水桶⋯等等(男人的工作)實在累人。遇到下雨颳風,被困在薄鐵房車和搖搖欲墜的帳篷裡,一切聽天由命,要是山洪暴發,房車就這麼被沖刷走了,我說,那我們改做「水上camper人家」好了,老公搖頭,說神仙眷屬的生活看來是我神仙,他操練,camper的生活,看來是年紀到了,做得全身腰酸背痛。
擁擠的空間中承載了多少甜蜜回憶

快要放暑假了,今年暑假去哪兒露營?我早早地就在翻地圖做計畫了。大房車停在院子裡,一整個冬天沒動它,開了鎖匙進去看看,桌凳床舖生了灰塵,但是這窄窄的十二平方米,承載了多少一家子忙進忙出,湊合擁擠的甜蜜回憶!

可是老公下定決心,不願再開蝸牛拖車,不願再費勁搭帳蓬、傾倒廢水桶,他拒絕再跟我過神仙眷屬的camper生活,叫我把拖房車收拾收拾,登個啓示,賣了!

所以,別了camper!你想要當浪漫camper嗎?我家的拖房車可以賣給你!

2011-05-04

浪漫西方 vs. 神祕東方

 蘇珊娜四十八歲,又懷孕了,羊膜穿刺得知是個男孩。這回她說,孩子若能保得住,就還願讓孩子去西藏出家做小喇嘛。

十幾年前第一次見到蘇珊娜--家族的嬉皮奇葩。我想她也很期待認識我吧。畢竟我來自她嚮往了一輩子的「東方」。

那時候我從美國加州飛到東岸,跟在費城開會的老公會合。見到老公第一件事就是,秀我在「南灣廣場」買的打折名牌包包。我們租了車,在維吉尼亞州,開了好久的迂迴間小路,好容易找到了聳立在森林和田園中的純木製房子──蘇珊娜和爾斯的家。初次會見婆家的大堂姐,車子在爬山的時候就趕緊抹抹粉、塗塗口紅,以求待會兒給人家留個好印象,想不到新買包包的化妝夾層拉鍊,才兩三天的功夫就卡住拉壞了,氣的我!車子越開越偏僻,乎覺上蹬的高跟鞋在此地可能很不搭尬,想爬到後座打開旅行包換布鞋,誰知屁股還翹得老高,翻箱底找鞋之際,老公猛一煞車,到了。

蘇珊娜比老公還大八,聽伯父,從小就是個不同凡響的孩子,人漂亮不用,排隊想跟她約會的男孩子不計其數,而她也向來有自己的另類想法,讓做父母的操了不少心。現下一看,果其不同,年近四十仍是身材窈窕,金色微捲、散置腰際的長髮,樸素、不修邊幅的連身長布裙,上屐的是皮線纏繞的平底涼鞋,活像從「魔戒」電影裡走出的精靈。堂姐夫爾斯也是一頭褐色的長髮,在腦後咎成了一髻瀟灑的馬尾,開襟襯衣配上磨破的牛仔褲,聽我包包的層拉鍊壞了,從褲帶裡抽出萬能瑞士刀,兩三下就把我的拉鍊折騰妥當了。他臉頰消瘦,雙眼炯炯,似乎洞悉我城市裝束在此地的尷尬不安。日曬過粗糙的手指鑲有黝黑的指甲,握著我安上銀色珠珠和皮製鬚鬚的包包, 「修好了,待會兒再給妳上點蠟!」

黑熊出沒的森林    壓克力顏料  Cindy
我蹬著高跟鞋,一顛一簸地參觀他們的家園。木製房屋是爾斯一塊塊親自釘牢的,而且一再強調,全部的木頭都是純自然、未經處理過的橡木。難怪,從一進門我的鼻子就癢個不停,顯然是對這種純自然的木頭極端過敏,猛打啊鞦擤鼻涕的結果是,原來塗抹了胭脂的臉龐變得一團花。蘇珊娜一面領路介紹,一面遞紙巾給我揩鼻子。
走到大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深不可測的森林,她,「這兒時不時有黑熊出沒呢!」
「黑熊啊?會襲擊人嗎?」我
「不會啊,你不去惹牠,牠也不會來惹你。」堂姐蘇珊娜捋捋及腰的長髮繼續,「瞧見那棵大樹下的吊床了吧?我坐在那兒,爾斯從森林中採了花束,跪在樹下跟我求婚。熊媽媽帶著小熊就隔著溪水向我們眺望呢。」哇,求婚的時候有熊寶寶們作見證啊?要是我的話可能會把花束一,逃命要緊。「後來我們就是騎著白馬,頭戴花圈在溪畔結的婚,可惜婚禮上黑熊一家人卻缺席了。」

晚上蘇珊娜做的是鮭魚壽司配味噌湯。我實在沒想到,到了美國維吉尼亞州的原始森林裡還吃得到日本料理。蘇珊娜說查爾斯的第一任妻子是日裔美國人,所以他的日本料理手藝一級。席間終於見識到了他們的拼圖世家,孩子從三到二十五不等,各種膚色都有。他們各結過三至四次婚,跟每個伴侶都有孩子,有的孩子跟各自的另一個父母渡週末,有的在家。他們才結婚不到半年,是前世的緣分叫他們在茫茫人海中苦尋了大半生才相遇。蘇珊娜打太極、練瑜珈、禮佛讀老子;爾斯蓋房子、做木工、對五行風水別有研究。

吃食間誰也不爭著講話,談到老子、易經等大名詞,若緊接著問是老子中的哪篇,易經裡的什麼理論那麼讓人著迷,他們就笑傲江湖,不說了,大概是看了我的胭脂花臉、名牌包包、高跟鞋,覺得跟我談這個,大概也是白搭。好吧自認虛榮俗氣,舉箸夾壽司時,為了藏拙塗了蔻丹的長指甲,屢屢連筷子都用不好。查爾斯遞了副刀叉給我,笑容飄渺難解。這位來自「古老東方」的親戚顯然不太符合「神祕」地期望。


狂舞的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蘇珊娜當年一意孤行,非要去離家遙遠的復弗萊堡念哲學。別人離家念書住學生宿舍,蘇珊娜不然,寵她的漢斯伯父在弗萊堡給她買了棟花園洋房,以方便和老伴探望閨女時自己也有落腳點。半年後想給女兒一個驚喜--不告而訪,到了花園洋房,發現屋外怎麼二十幾雙鞋子,是蘇珊娜正在開派對嗎?一探究竟乖乖不得了,裡面衣裝襤褸,毛髮冉冉的一堆瘋子正在狂舞並喃喃自語,中間穿紅衣蓄長鬍的,看似所謂的印度開悟大師,激動地喊叫著,「掙脫你的束縛,忘卻一切道德規範,放下,放下,自由,自由,狂舞吧!年輕人!」蘇珊娜也在其中,舞得長髮糾結飛揚,衣著凌亂,舞畢竟和一四不像的長毛猿人激情擁吻。伯父看得心臟病就要發作,伯母顯然已經昏倒。開悟靜心大會就是在伯父的呼聲叫罵、「再不走就報警來趕人」中草草結束。這可讓寶貝女兒蘇珊娜很下不了臺,小嘴翹得老高,任兩老說破了嘴也不認錯,還理直氣壯地回嘴,「你們太執迷不悟了。我是在認識生命的本質!我沒有錯,這比念什麼哲學、政治、經濟、科學都偉大!」


蘇珊娜的第一任老公就是依開悟大師的指點鴛鴦而送作堆的。二十歲不到,就身負重任,跟剛半歲的女兒和教主指定的伴侶,前往美國繼續開悟孽債高臺的美國人。這一去二十幾年,換了三個老公,生了四個孩子,還是不放棄,執著地尋求生命的真諦。她對伴侶要求也很嚴格,若在靈性的啓發上不能相輔相成,就只好揮手說拜拜。從紐約州搬至偏僻的維吉尼亞州,只為更遠離塵囂,接近自然,修身養性。


四年前聽漢斯伯父說,蘇珊娜跟查爾斯居然舉家搬回德國了,原因是美國近年來頻頻鬧恐怖主義,恐懼和不安擾了他們修行的清靜。他兩夫婦在南德伯登湖區開了民宿,打出的招牌是:禪居、素食、太極。一年多前漢斯伯父八十大壽,蘇珊娜和夫婿也回到家鄉為父祝壽,席間聊及他們經營成功的民宿,他們辦坐禪,且提供精緻的東方料理。
 
說到料理,我興致來了。「哪方面的料理呢?中式、日式還是南洋口味?
「那麼坐禪是藏式、印度式還是日式的呢?」我接著問。


搞了半天,蘇珊娜和查爾斯都沒去過「東方」,雖然開口閉口都是証悟、心經、大悲咒,對東方有無限的浪漫想像。三年前西藏暴動,他們爭先上街為西藏獨立示威遊行喊口號,民宿前的大招牌升起了陌生又威武的藏旗。為什麼不去東方走走?答案是正在存錢找時間。最想去哪兒?自然是印度和西藏。中國和日本早就被西方的工業文明給污染了,比西方更西方;泰國印尼則淪為西方墮落觀光客的殖民地,更配不上他們心目中的「東方」。這一生最崇拜的大師?達賴喇嘛!


查爾斯嶙峋寡言,蘇珊娜輕飄飄的難以捉摸。我問不出所以然來,直覺他們對西藏問題的瞭解太主觀偏頗,索性轉身,聒噪地在親戚孩子們間大聲談笑,大吃大喝。查爾斯忽地靠過來,一臉認真地對我說,「我最近參加了一個『靜默禪會』,十天不開口說話,過了午後不進食,只喝清水。一個禮拜之後,雜念散盡,神清氣爽。誠心建議妳去參加!」喔,這下我開悟了:我肯定就是他們口中「被西方文明污染的東方人」。回家跟老公說及查爾斯建議我參加的「靜默禪會」,老公說,「沈默?一定沒問題的,憑妳,只要帶著筆記電腦上『臉書』繼續聊就行了。不過禁食對妳恐怕很困難⋯」


香格里拉的葛丹松贊林寺
上禮拜剛從雲南西藏邊境的中甸(後改名為香格里拉)旅遊回來,在著名的喇嘛廟「葛丹松贊林寺」見識了藏式佛教的壁畫,說的是因果輪迴,越看越玄;耳中傳來喇嘛們咿咿呀呀的念經禪誦,忽地雙腿一軟,下跪三叩,「菩薩饒我罪孽深重!一路上吃得太多、買得太凱⋯」老喇嘛見我虔誠,遞給我一束香,教我買個白布條,纏繞在寺前大樹上祈福。我握著香拜了三拜,喇嘛一旁點點頭,接過我手上的香,說了句,「施主是有緣人,喇嘛的恩人。」


我想到蘇珊娜肚裡尚未出世的小喇嘛,我是他的東方阿姨,有緣的喇嘛恩人。

2011-03-16

食的冒險

紅椒幻想圖    水墨/水彩/簽字筆  Cindy
始於:1993年年底

覺睡到一半,胃痛,痛醒的時候,一手扭著胃部的睡衣,口齒苦澀,一心恨透了那種得不到想要味道的感覺。睡前才硬塞進去的乳酪酸黃瓜加鹹肉黑麵包,不鹹不淡,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地哽在那兒,我的身體似乎從每個細胞裡抗拒接受它。但是餓,年輕的身體最會餓,餓的時候別無選擇。

需要辣的燙的,淅瀝呼嚕地在煙霧香氣裡,大口嚼肉大口扒飯的感覺。扒完飯用手背揩嘴,辣的一臉油光,舌緣險些燙傷,啊,何其過癮!但這兒沒有,天寒地凍,人人餐餐冷食,黃油、番茄醬、美奶滋就是全部的調味料,配上冰啤酒,大學城裡的學生頓頓這樣打發。我餓的發昏,饞的發抖,醒著睡著想的都是台北夜市裡的小吃、路邊攤的滷味⋯

受不了了,決定去一趟超市發掘可能性。一冰櫃的各式乳酪、冰淇淋蛋糕、奶油優酪乳--剛來的時候新鮮,還覺得好吃,吃了一兩個月,終於倒盡胃口,再也無法下嚥。這兒的超市不賣鮮魚,魚蝦蚌殻都是冷凍食品,皺眉頭,胃痛更加隱隱,忽地眼前一亮,前面架子上一排排的罐頭是什麼來著?牡蠣?牡蠣啊!一看價錢,乖乖不便宜,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夜市裡「蚵仔煎」的記憶畫面把我眩地眼冒金星,今天非給自己做個蚵仔煎。一個不夠,這一罐牡蠣夠我做少說五六個!

哪兒有茼蒿?也沒空心菜,拿生菜沙拉吧!甜辣醬呢?沒問題用番茄醬加超貴醬油(當年150 ml. 五馬克 )調調看,去同學那兒借人家烤蛋糕用的芡粉調水做麵糊,學生宿舍廚房被我搞得菜葉醬汁滴答滿地,進來找啤酒、巧克力的同學問我是否念化學系的,做實驗請到實驗室拜託。我哪有功夫理他們,起油鍋,大把下牡蠣,吱吱渣渣爆油漬,打蛋,淋上稀麵糊,生菜沙拉也炒兩下,盛盤拌醬汁。筷子呢?算了,用刀叉充數吧,瞧!冒著煙,還燙著呢,看起來真香。

這個嘛,比不上士林夜市,但還湊和,炒過的生菜黑污污爛兮兮,甜辣醬太番茄味了,配麥當勞的滿福飽會比較適當,保久的罐頭牡蠣竟是醃在醋裡,酸的我眼淚都出來了。不怕,邊做邊改進,反正牡蠣夠我做五六個蚵仔煎呢,今天我是耗進去了,賠上小命也要做,也要吃。

酸牡蠣害我連拉了兩天肚子。但是「蚵仔煎之義」正式揭開我「食」的冒險⋯

幾經找尋,終於找到了同學口中的亞洲食品店--跟大學城市區、學生宿舍有點距離,且店面陰暗狹窄,店主越南人,老拉張撲克臉,對我經常的詢問感到很不耐煩。從此颳風下雨下雪,除了學校、宿舍,最常跑的莫過於亞洲食品店了。我騎著單車橫越大街小巷,買了一籃子又一背包的亞洲進口蔬菜、調味料,冰雨雪花搞得一路溼滑,卻橫衝直撞趕著回家料理,好幾次被街車、巴士司機叫罵呼喝,我邊閃邊縮頭,一心想著待會兒的烹食美味,再冰的冷雨、叫罵嘴臉也澆不滅我心頭的熱。

沒人跟我說說做得對不對,一切全憑空想像,跟著口腹之慾走。

吃不慣德式美奶滋拌沙拉,希臘人用羊乳酪,為什麼我不能用豆腐乳?豆腐乳調稀了加米醋滴麻油,我的豆腐乳沙拉醬轟動學生宿舍一時。想吃粉蒸肉,哪兒去找五香蒸肉粉?自個兒用糯米八角香料以小火烘培,打碎了伴肉蒸。辣椒油從乾辣椒加豆豉花生小魚乾自個兒熬。愛吃麵食?我擀麵給同學大夥兒包餃子下餛飩。他們吃得樂,但嫌不夠快,又不會耐心一張張地擀皮兒,想出個好辦法:把幾張大桌子拼起來,擀個三平方米的大麵皮,用杯口一個個地叩出圓形來,再一一地包。十來個人分工合作,叩叩包包,昏天暗地,少說包了八九百個,可宿舍廚房爐台不夠,來不及燒水下餃子,起鍋後大家搶著吃,吃不慣中式醬油的,就配番茄醬、美奶滋、黃芥末,囫圇吞棗一會兒的功夫,八九百個餃子怎全沒了?「哎呀,好吃歸好吃,可你們中式菜餚不頂飽」,同學說,「我們還是出去買煎香腸和薯條吧!」於是前呼後擁一窩蜂地全走了,第二天才發現,鞋櫃裡、高高的帽架上都是成盤的,昨晚包了沒下的餃子,混亂中沒竟看見。

茴香幻想圖     水墨/蠟筆/簽字筆  Cindy
後來搬到森林小鎮,遠離塵囂,亞洲食品店是做夢也沒有了。可是我想吃豆腐,白白嫩嫩的鮮豆腐,哪兒買去?不著急,小鎮商店不是有賣鮮黃豆嗎?老德混著一鍋馬鈴薯鹹肉煮豆子湯。我且買回家,先泡它一整晚,剪了用剩的窗簾紗布,自個兒縫製口袋,第二天用打果汁機打了再濾,濾了再打,反反覆覆,擰出了兩大鍋白澄澄的鮮豆漿。還得邊攪邊煮,怕沾鍋,電話也不接,門鈴也不應了。豆漿香噴噴做好了,灌了六大保特瓶。鮮豆漿保鮮不長,冰箱不夠放,鄰居謝絕我猛送豆漿,喝不慣也喝怕了,只好擱著等它發酸,讓我心痛。偏偏我不知道,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但怎可輕言放棄?去小鎮的乳酪店問胖胖的乳酪娘,如何將牛奶煉乳酪?必可依樣畫葫蘆地做豆腐。乳酪娘說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去職校、乳酪工廠實習,並鼓著我嚐嚐台子上促銷試吃的乳酪。我吃了一大堆各式乳酪,綠的黃的,帶洞的、長毛的、滴油的,終於打嗝犯噁心,再也不想碰乳酪,但還是沒學到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之方。後來因緣巧合竟得日本朋友送的「豆腐凝固劑」,還特請木工為我釘了個豆腐模子。又重新泡豆磨豆擰豆,這下子做了一整長板的豆腐,揭開紗布,軟咚咚鮮嫩嫩的豆腐讓我喜極而泣,它美到我不知該拿它做什麼好。麻婆/家常醬汁太重,辜負了它的原味;煎煮炒炸又怕傷了它的白嫩單純,真個是塊「不食人間煙火」的豆腐。

我的冒險實驗在小鎮鄰里間漸漸遠近馳名,終於傳到了附近較大城鎮的電視台(WDR)。要過中國農曆年了,報章雜誌的異國風情版也不忘報導一番,電視新聞台那年沒什麼地震海嘯好報,得找個小道消息來拖時間,就找到了我,題目是「在德國過春節的華人」。我準備好了紅紙寫春聯,教孩子們磕頭說吉祥話,至於年夜飯,打算做個滿漢全席教他們老德傻傻眼。誰知一開門,記者拎了血淋淋的兩大袋,一袋雞爪,一袋豬耳朵,說傳說中中國人愛吃這玩眼兒,為爭取收視率,非要我對著鏡頭做這個。 愛吃鳳爪、耳絲是一回事,卻哪兒抓過剛斬下來還帶指甲的鮮雞爪,還有滴血泛青絲的豬耳朵?但攝影記者容不得我拖,「卡麥拉」就要我跟電視機前面的觀眾朋友聊聊我的「鳳爪耳絲年夜大餐」。至此,「食的冒險」進入新紀元。




這樣實驗冒險,把身手鍛鍊地頗有兩把刷子,煮栗子泥從在樹林裡揀栗子開始,再長長久久的燉煮剝殼,挖出栗子肉,搗碎煮栗子濃湯,還是烤栗子蛋糕;豆沙也從泡紅豆開始,煮爛打碎成泥,和著油糖炒香,什麼不能自己動手做?但是想吃滷牛肚,大腸麵線就麻煩了:這些內臟不給人吃,給狗吃,所以未經處理除臭,我三公斤一袋買回家,還得自己用小蘇打清洗,把家裡廚房臭了三天三夜,做好了只有狗狗願意跟我分著吃,其他人都給臭嗆了!

回到台灣,親戚朋友們的話題總是上哪兒吃,我卻對五花八門的餐館選擇傻了眼,光吃?不用冒險實驗了嗎?

2011-03-10

我們都是地球人

小時候跟父母接見訪客,或出外作客,禮貌第一課是什麼?答對了,「叫人」。做小孩的很本份地把親緣輩分關係搞清楚了,爺爺/ 奶奶/ 公公/ 婆婆/ 叔叔 /伯伯 /舅舅 /姑姑 /阿姨 /嬸嬸,父系還是母系的,年長於父母還是年少於父母,大方最好,靦腆也行,總之叫對了人,就可以吃糖玩耍去了。 大人講話的時候小孩不要插嘴,孔融讓梨、兄友弟恭,道理要懂,待會兒扯辮子、抓頭髮、推撞瞎鬧,被告了狀,之前叫人叫得好的,總能博得大人最多的同情。做大人的呢?首先要會逗客人的孩子,「哇,你們家的弟弟長得好高喔!」「妹妹好聽話懂事喔!」這時,沒孩子的人就時常被涼在一旁,所以即使自己沒孩子,社交之鑰仍是逗孩子,孩子逗得好,社交肯定吃得開。把客人家的孩子逗完了、誇飽了,這才寒暄話家常。一邊把客人帶來的糕點水果拎過來,手上甸甸斤兩,一邊說,「哎唷幹嘛那麼客氣還帶東西來⋯」

以為這就是待客之道或進退禮儀,來到德國才知道一切得重新學習。記得當年初次接見男友的父母家人,縱然書本課堂或旅遊經驗中學過,西方人多直接喚名字(first name),或者稱呼Mr. X/Mrs. Y,生人倒也就罷了,男友的父母不是別人(很可能成為日後的公婆),從小的禮儀教養怎容我直呼長輩名諱。前思後想,寧可多禮,不可無禮,還是決定叫他們伯父阿姨。誰知男友父親的第一句反應竟是,「妳這麼急著要跟我們攀親帶故,跟我們做一家人嗎?」一下把我羞到肚臍眼裡去了!

比較融入德國社會後,瞭解到這是一個只重遠近親疏,不重長幼輩分的民族。子女直呼父母大名的大有人在,就更別說次於父母級的叔叔阿姨了。讓我驚訝的是,除了對自己的親祖父母外,若對其他年長者以爺爺奶奶相稱,就等著遭白眼和吃拳頭吧!把人家「叫老」了可是大忌,白髮老人杵著拐杖在市集和果菜商講價,果菜商一面稱斤論兩一面對高齡客戶說「小伙子(junger Mann)/小妞(junge Frau),一共五歐元」,掏錢接物的「老」伙子/「老」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也不忘說聲謝謝。開車時對別人駕駛看不順眼,咕噥的也是「爺爺/奶奶你不會開車嗎?」在這個世界裡,「爺爺奶奶」成了不敬語,鹿鼎記裡韋小寶的罵人花招「x 你奶奶的」,以為自己因此就晉升兩級,成為人家爺爺,可是對牛彈琴,自說自唱,在這兒一點都揀不到便宜。

至於遠近親疏,在德文中以「您」(Sie)和「你」(du)二字區別。一般而言,除了家人朋友同學外,跟其他人(包括同事、鄰居)講話,一律以「您」相稱。既然相稱以「您」,自然不能踰矩直呼人家first name,而是嚴格以x x先生、x x女士尊稱。跟對方「您」來「您」去,「先生」「女士」一段時間,漸漸熟捻熱絡起來,這時候雙方可互相建議不妨以「你」相稱,以示親暱,再報 first name,握手為定。本來「您」「你 」之區也無妨,我這人本情願多點禮數周到。麻煩就在複雜的德文動詞變化:只拿現在式而言,相較於英文只要在第三人稱單數(he/ she/ it)的動詞後面加‘s',德文是我、你、您、他/她、我們、你們、他們八種變化,其中配合「你」的動詞變化最難,而配合「您」的和動詞原型一致,最簡單。當年男友的父母大概見我動不動支吾臉紅,很快就親切地提議,以後不用這麼見外,只管跟他們以「你」相稱,也就是說,他們不必再稱我為Miss Chuang,我也不用再叫他們什麼先生女士或伯父阿姨的,直接叫first name就行。可是這下我臉更紅脖子更粗,堅決說「不」,「為什麼不呢?」他們不解,「因為『你』太難,我們還是『您』吧!」

孩子嘛,大多數的人不會逗。德國孩子們幾乎個個都有寵愛的填充「泰迪熊」或「跳跳虎」,跟這些毛茸茸的玩具動物說起話來,大家咿咿呀呀,很有天真想像力,但一碰到活生生的孩子,反而擠不出半個字來,犯彆扭!孩子也少跟著大人去應酬場合。朋友同事們見我們時常帶著孩子上館子、進城逛街,總是不解。大部分的人乾脆放棄上館子打牙祭,街也不逛了,拖個孩子多累贅,德國的爺爺奶奶可是不負責帶孩子的,把孩子給保姆帶的人也相當少數。所以很多人不要孩子,或晚生孩子,因為似乎一生了孩子就和「社交」絕了緣。如果偶爾跟朋友聚會還是帶上了孩子,我家的孩子經過嚴格品管,雖然用德文,叔叔伯伯阿姨姑姑等詞可免,大名總是要叫來問好的。可德國孩子不叫人,有些甚至招呼也不打,父母一句不說,我至今不敢苟同。至於從小鍛鍊的「逗孩子功」,我可是家傳祕方,把戲多的變不完,碰到可愛的孩子,我使盡渾身解數逗得樂,逗了一陣才發現,愛聊天喝酒的父母把他家的大小拖油瓶,全支使到我這托兒所來,反正Cindy對逗孩子有興趣,就讓她逗,我們輕鬆吧!至此才知道,逗孩子確為「社交之鑰」--我這一逗,自己被孩子纏著無法社交,平時被累慘的父母終於有空可以社交了。

重視教養禮節的家庭當然也有,小小孩就被訓練地相當紳士淑女。小紳士、小淑女們有模有樣地主動伸手和客人相握,稍微大一點的男孩子已學會為女訪客脫大衣、解圍巾,卡在喉嚨裡的那句,「哇,弟弟長得好高喔!」或「妹妹又乖又聽話!」怎麼都講不出了,只覺得人家孩子似乎都比我還成熟,忍不住提醒作客的自己舉止也穩重點。這時以為跟孩子打過招乎了事,大方地走進客廳,牆上壁畫,地上盆栽品頭論足一番,盡責地找話說,主人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搖搖頭,這個Cindy又忘了擁抱問安了。大步向前擁我入懷,臉上香一下(如果角度不對,經常會卡大鼻子),「 Guten Tag!Cindy(日安)」喔,趕快回抱,回香臉頰,先男女主人,再其他客人,輪抱輪香,頭都暈了,「 Guten Tag!」如此問安程式終告完成,可以安心話家常了。

親友見面,拍張照留念總是難免。德國朋友翻我家相簿,特別是和台灣家人親友的像片,相當好奇,為何人人作搶鏡頭狀(以食指中指比V)笑得如此燦爛?原來老德拍照不愛照人,盡照山水景物,就算照人也一定趁你不注意的當下忽扣快門,被他們照的像片裡的我常是一臉莫名其妙驚嚇狀。總之一切力求自然,像我們這樣盯著鏡頭說Cheese的,還真讓他們費解。記得公公在世時,受我父母之邀訪台多次,回德後看了他拍攝的相片,居然有幾張也對著鏡頭比V說Cheese,嚇得我,這怎像他 ?他咧咧嘴,比個V跟我說,到台灣妳父母那兒修了「對鏡頭笑」學分。這簡直是⋯,愛因斯坦或貝多芬比V說Cheese擺可愛嘛!

在德國住久後,老老少少朋友交了不少,小朋友不稱我阿姨,老朋友更不當我賢姪女兒,大家都是同輩。夏天在院子裡架起爐火烤肉,冰啤酒一下肚,老德那副嚴肅認真勁兒,打兩個嗝兒就煙消雲散了。一次在朋友的戶外慶生會上,啤酒喝多了快活,笑得停都停不住,坐在矮牆上光腳踢踢蹬蹬,朋友平日不苟言笑的父親移杯靠過來,眼光遲鈍,滿臉通紅,對我說,「Cindy,我們可以不再講『您』了嗎?以『你』相稱如何?」從小的教養使然,醉了也不忘敬老尊賢,「這怎麼敢當呢?『您』是 x x 的父親啊!」「是 x x 的父親又怎麼樣?這支舞我非請妳跳不可!」這下子我亂了準,是該遵循長輩的命令跟他跳舞呢?還是擺出小姐樣兒,頭撇一邊,「跟『您』跳舞,沒興趣!」

打破文化地緣的疆界,做個自由的地球人。
壓克力顏料畫  Cindy
漸漸的,也習慣了兒子的同學、鄉紳元老為我穿大衣開門,不論年紀,總是給他們一個很女性的感激微笑;碰到那些不打招呼不叫人的,我也用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牛仔褲撕裂,夾個鼻環,扎個刺青當龐克,我也會。

在這個地球上,從愛斯基摩人到非洲叢林土人,什麼待人接物的禮儀都不過是要確定「我的存在價值」,我們都是好面子又需要朋友的地球人。

2011-02-18

來來來,大家趁熱吃!

如果說我有那麼點烹飪的天分,肯定是繼承外婆和媽媽的。小時候家裡請客,婆婆媽媽像變魔術似的,忙進忙出一整天,就能變出一桌子的菜。客人們進席上桌之際,媽媽還在灶邊油煙中忙著呢,一方面熱絡招呼著,「來來來,大家趕快開動趁熱吃」,客人一邊舉箸扒飯,一邊也往廚房裡吆喝著,「嫂子妳別只顧著忙乎,也趕快來趁熱吃吧!」說歸說,熱乎乎、香噴噴的菜餚擺得一大圓桌,誰也沒緩下夾菜咽飯的饞勁,婆婆媽媽在廚房裡見客人吃的香,也是好不開心。直至酒過三巡,菜都上全了,主廚才往圍裙上抹抹油漬的手、給油煙熏紅的臉,拉張椅子加入吃的行列。最後一道菜上完,還不忘了及時上點心水果。大夥兒吃得酒足飯飽,不忘讚兩句「嫂子的手藝真不是蓋的,今天吃得太舒服了!」婆婆媽媽也不忘客氣兩句,「哪裡哪裡,沒菜沒菜,手藝不好,過獎了」

以為這就是下廚燒菜的待客之道,到了德國,才知道大錯了。十幾年前第一次顯示手藝給未來的公婆吃,四個人吃,好客大方又勤快的我卻做了大概八個人的量,菜色豐富齊全,戰戰兢兢之餘,也不禁自鳴得意。那時仍住在擁擠的學生公寓裡,書桌收拾乾淨了拿來檊麵兒,床鋪理清了當板凳坐。男友的父母親來了,我像當年的婆婆媽媽仍鏟炒於灶爐旁,一臉一手油光醬漬,哪有功夫跟他們貼面擁抱問好。男友父母親上了座,詫異地看著一桌子的菜,而且似乎沒完沒了,女主人還忙著呢,一邊炒菜一邊招呼他們,「來來來,你們趁熱吃,我再炒兩個菜,一會兒就來!」看著他們沒動靜,再加句,「對不起啊,沒什麼菜,委屈你們將就吃吧!」可他父母親一臉不解,「這麼多菜還說沒菜?」堅持大家一塊兒上桌才肯開動。我好容易忙完上了桌,他們見了又新添的兩個菜,把小桌子弄得更擠,眉頭皺得更深了。還是不肯動刀叉(筷子當然是不會用的),菜真的要涼了,我心裡急得。只見他父親開酒瓶,徐徐倒酒,從從容容地舉杯品看酒色,湊鼻聞聞酒香,非要我說說對這酒的看法。我當年對酒沒概念,喝兩口就臉紅心跳,只覺舌根咽喉處苦澀不已,就想儘快舀一大勺我做的麻婆豆腐,扒兩口飯,可他父親卻嘮叨不完的說起這酒的年份和葡萄栽種地。終於要開動,之前仍不忘說最重要的那句:「Guten Appetit!」(祝你胃口好!)別說菜了,我心都涼了半截,還談什麼胃口好啊?

來了德國這麼多年,學習到這個民族最愛的一個字,莫過於‘Ruhe’(寧靜/從容),不論是文學、藝術、電視廣告、餐廳裝潢···都再再努力顯示「寧靜、從容」的氣質。多次接受德國親友的正式晚餐邀約,重視的也是這「寧靜、從容」的氣氛。當客人到時,男女主人穿戴整齊、全家收拾得乾淨不說,就連廚房,都好像廚具店的展示似的,仔細一看,才發現烤箱裡已是保溫待出爐的整支火腿,涼菜沙拉早就美觀地分配好在各個小碟子上,需要就可以上桌,大鍋裡預熱著濃湯,待會兒撒點翠茸就可分成小碗,冰箱裡的甜布丁肯定也是前一晚就做好了。女主人和客人們香臉擁抱,帶我們參觀一家子插滿鮮花、點滿蠟燭的擺設,男主人一會兒送上高腳杯中的香檳,大夥啜著酒,站著聊聊(可沒「請坐」這回事),起碼站他半個小時,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叫不停,才「寧靜、從容」地上桌。桌子上,蠟燭靜謐地閃爍著,緞質的桌布從來不會滴到醬汁,一道道菜的間隔不疾不徐。不管主人們之前是如何忙碌安排烹飪,席間完全嗅不出一絲「匆促」。至於好吃不好吃,也說不上來,只記得注意自己的吃相、用食禮節,刀叉相擊、嚐酒揩嘴都得表現地寧靜從容。這麼一寧靜,一從容,味覺和消化器官似乎也遲鈍了,真個是,優雅有餘,熱鬧過癮不足;反之想起我請客時,屢屢催促著客人「來來來,大家快點趁熱吃!」而整個廚房看起來像剛剛試爆過炸彈似的,不禁慚愧又感慨。

多請了幾次客後就知道了,絕對別說什麼「沒菜沒菜」的客氣話,倒是大大方方地吹噓個兩句還像點樣:「這可是我熬了三天三夜的,你們在別處可吃不到喔!」,或「瞧瞧我這刀工,不錯吧!」老德反倒覺得我用心誠懇,被唬的直呼好吃。好幾次被問及,你們中文裡也說「Guten Appetit!」類似對同桌人的開動期許嗎?如果沒有的話,為什麼呢?你們連這話都不說,怎能自稱「禮儀之邦」呢?不祝同桌人胃口好的話,那你們說點什麼才開動呢?是啊,我們都說什麼呢?想了半天,我猶豫地回答,我們說一長串的,先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吃!」,再說,「慢慢吃,多吃點兒!」再說,「沒什麼菜,吃好不敢當,吃飽倒行」。至於為什麼不說「祝你胃口好」?一來,彆扭,二來,本來我是要說「沒菜沒菜」的,既然沒菜了,哪兒好意思祝人家吃我做的菜會好胃口啊?

我家的核桃木中式餐桌-請華人女友來家裡吃中式早餐
年前搬家,新家地方夠大,想買個中式旋轉圓餐桌。去各大傢具行找了半天,圓桌固然有,但都小,最多夠坐四個人,加個轉盤的更是沒有。前思後想,決定自己畫圖設計包給木工做。聖誕節前,我朝思暮想的圓餐桌終於完工,木工師傅在電話上聲稱,這是他木工生涯中數一數二的挑戰作品,但成績令他本人相當滿意。桌子送來我家,美麗的核桃木,紋路色澤都叫人心儀;轉盤,依據我的設計,是鑲在桌面裡的黑玻璃。只見四個彪形大漢肌肉緊繃、嘿咻嘿咻地將黑玻璃抬進餐廳,口號聲下,再使勁兒把黑玻璃轉盤抗上桌,對準圓心,放妥了。
「瞧!」木工師傅說,「這塊實心玻璃五公分厚,六十公斤重,轉起來滑順穩重又有質感,您的插花藝術放在桌子中間,訪客一轉,便可從各個角度欣賞花葉的姿態了。」
「插花藝術?」我說,「可是這轉盤是用來放菜的,要是一個菜湯打翻了,汁液流下轉盤桌子之間,我一個人怎麼抬得起這麼重的實心玻璃擦拭啊?」
「放菜?」師傅也不解「菜不是放在外緣個人的面前嗎?中間不就是放放花飾、燭台?放燭台還轉來轉去,挺危險的。勸您還是別轉。」
到這時才知道,師傅們一點也沒搞明白,這轉盤是用來轉什麼的。改造也太晚了,祇得再三叮囑來我家的訪客、孩子,夾菜盛湯務必當心,灑不得,灑了就只能靠這核桃木去吸食消化了。

其實轉盤就算有,轉得穩重滑順又有質感,老德訪客仍是不轉的。「寧靜、從容」加上「尊重他人」的民族性,使得沒人吃飯的時候左顧右盼,還去移動別人的碗盤,各人乖乖識相地就吃眼前的那盤菜,害作為女主人的我,非得一個人勤為大家服務--猛轉,「給您轉到跟前了,也嚐嚐這個吧!」再說,旋轉菜餚為的是方便和同桌人分享,讓個人別只顧著吃跟前的肉,而也嚐嚐另一端的魚。可這點道理,理論上他們是懂得的,點頭讚許我大中華的「大同思想」,實踐上卻十分困難。跟我中文班的老德去中國餐館用餐,說好了一種肉類或蔬菜只叫一次,等菜來了大夥分著吃。偏偏兩個人非要點自己的「北京鴨」,兩個最愛吃「廣式燒鴨」也不能放棄,又兩個要點「雜菜鴨」,另三個堅持要自個兒一份的「宮保雞」,再三個卻硬要試試此餐館著名的「棒棒雞」,你們叫的其他的菜可以分,可是自己的主菜是不分的,如果你喜歡的話,切一小口給你嚐嚐可以,但是我的菜就是我的菜,就得放在我面前。到頭來甜酸、宮保···等各式料理口味的「鴨」或「雞」都有了,只是菜餚各置各人面前,圓桌轉盤上放的還是只是鮮花和燭台。

不用來德國很久,就感受到這個民族喜歡的是質量穩健,設計流線簡單的東西-像汽車(Porche,BMW),像德式傢俱和家電用品(Bauhaus,Miller),像叔本華、尼采和康德,像貝多芬、巴哈、舒伯特,像公共電視中,自我剖析再剖析的德國人歷史包袱。這樣的民族,對「吃」沒有什麼熱情,大部分的人不能瞭解,為啥我等動的腦筋盡是「什麼好吃、該吃什麼、去哪裡吃」此類的重大人生課題,即是吃飽了仍是在想吃、睡著了也在夢吃。德國人最驕傲的食物,莫過於他們的「黑麵包」--整個麵包又硬又黑,稜稜角角,活像把餵食鸚鵡的穀子硬鑲在一起來烤個麵包,配上香腸、酸菜、乳酪和啤酒,對他們而言,真是說不出的美味,一天三餐都能吃這個,冷的!十幾年前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開車旅遊,到了中飯時間問他吃什麼,他說不餓,不吃了,可是我餓耶,怎麼辦?他往車座椅下掏掏挖挖,挖出個溫熱的「優酪乳」,那,就吃這個吧!一霎那間,只有一個念頭,這樣不愛吃的,這樣不能體貼我吃的,在人生的如此重大課題上不能達成共識的,不能陷得太深,不能嫁。

事實證明,很快地,對吃食的享受和熱情是據有強大傳染力的。當年在大學城常來我家打牙祭的老德同學們,今天就算立業成家分散各地,仍不忘把我當年傳授的「大同思想」在他們的同事親友中潛移默化地播散,偶爾重聚還不忘跟我抱怨兩句,「跟我同事去吃中國菜還真沒勁兒,各點各的,沒人願意分享,還是來妳家跟妳吃好!」至於老公,就像小時候蹉跎了這項心理需求似的,現在等不及地補償--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同胞是怎麼每天吃黑麵包夾香腸活下去的,更矢口否認當年會提議我,肚子餓的時候吃個溫熱的優酪乳了事。週一到週五得上班上學,走不遠,咱住的小鄉鎮還真除了麥當勞和一家Pizza Taxi外,沒啥別的餐館;但週末假日,進城找好吃的是義務,翻雜誌、上網找新興人氣餐廳,他的勁頭可比我還高,到台北願意忍著饞花兩個鐘頭,癡心等待「鼎泰豐」一個餐桌的也是他,就恨怎麼一天只有三餐,而且肚子容量竟是如此有限?

上回在上海和家人團聚,吃了一餐又一餐的大江南北口味後,父母提議也去吃吃德國菜--我們的家鄉菜。上海的德國餐廳裝璜成道地的德國巴伐利亞風味,就連女服務員寬肩低胸的身材服飾都搭配地很原始。一會兒維也納式炸豬排、香腸拼盤、豬腳、芥末酸菜、乳酪烤馬鈴薯都來了,媽媽指示,菜都擱到桌中間去,以便分食,並說「來來來,大家趁熱吃!」

2011-02-11

男生女生

壓克力顏料畫  Cindy Kuhn-Chuang
大兒子快十三歲了,去年變了聲,這半年來更是拔尖,一下子衝得比我還高。以前進城逛街就愛買賽車、飛機模型和機器人,現在忽然一下開始對髮膠、衣服起了興趣。從去年夏天開始,我小心旁觀,為他申請的電子郵件信箱中,好多女同學寫來的訊息。秋天後,正正式式多了個女朋友。

在德國做青少年的媽媽不容易。要是我小時候這麼點年紀就敢大方地交個男朋友,父母、學校老師肯定把我隔離、訓話、禁足···,那時候常跟爸爸埋怨,在學校學了那麼多「民主、自由」的意義,在家可是完全獨裁專制。爸說的話可是「聖旨」,有理無理,總之就是要聽,要照著做。在學校固然學習「民主、自由」的意義,但除了班會課的制式討論外,頭髮、制服甚至男女生說話,都是嚴格地被管制著,哪有甚麼真正的自由可言?但是那時似乎也不以為忤,高壓統治下,一切條規似乎天經地義,早就習慣成了自然。可有這樣成長背景的我,來到了崇尚自然、自由、個人主義的德國,碰到了剛對異型產生興趣的青春期兒子,一切必須重新學習。

小時候媽媽曾教導我和妹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除了待人接物的禮貌大方之外,千萬切忌輕浮--男孩子約妳,別就馬上跟人家出去;在說 YES 之前,不妨先說三次 NO,一則探試人家的誠心,二則保持女孩子的矜持。慚愧的是,這點教誨我始終沒學好,總是等不及地答應人家的邀約,碰到自己喜歡的男孩子,投懷送抱不敢,卻那裡忍得住說三次的 NO 啊?

等到自己生了兒子,自己的兒子怎麼看怎麼順眼,想起小時候媽媽的教誨,怎麼想怎麼沒道理,就怕兒子以後吃了這種矜持、高傲女孩子的虧。跟他們說,日後若碰到耍酷、愛說 NO 的娘們兒,只管掉頭就走,別那麼輕易地拜倒在人家石榴裙下。

一切可不如我想的那麼簡單,在德國小姐的字典裡,大概找不到「矜持」、「羞答答」的類似字眼。女孩子的大方主動,甚至以潑辣的方式發動攻勢,再再讓我吃驚。德國的學校父母親,更是早早就做好了準備,小學三年級就上完了性教育--兒子九歲時不小心在訪客前翻出我手提包裡的衛生棉條,天真驕傲又充滿知識性地告訴我,在學校已學過此物用途為何,我愣得險些下巴沒掉下來。

第一回意識到在此地為人母之難,兒子才三歲,那時請了一位十五歲的姐姐來家裡陪兒子玩。大姐姐的父親是外子的同事,母親是小兒科護士,很健康正常的家庭。一天我和外子有事外出,請大姐姐在家照顧兒子,十一點半回家時,卻見大姐姐跟約莫同齡的男友窩在我家沙發上看電視。男孩子見了我們相當大方地起身和我們握手,並說和咱們家小子拼了一整晚的積木,玩得很開心。又問是否方便請我們開車送他們回家。不,不是各回各的家,而是大姐姐大哥哥一塊兒去大哥哥家過夜。「父母親知道嗎?」我問,「當然,他們都同意的。」小心起見,我打電話給大姐姐的母親求證,「喔沒問題的,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太麻煩您開車送他們一趟?」大姐姐的媽媽說。

我憶及,十四、五歲也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偷偷喜歡比我高一屆的學長。同搭乘一班公車回家,擠得嘴臉都歪了,卻因為「他」也在車上,心裡說不出的甜蜜。塞車在烏烟瘴氣、五光十色的市區內,一煞車卻瞥見窗外車陣外緣,一輪殘月懸在天邊,回家便在日記裡寫詩回味,什麼同在公車上「千里共嬋娟」云云。也是十五歲,第一次跟喜歡的男孩子約了碰面,正好下起小雨,撐在一把傘下講話,即使手指也沒碰一下,那種浪漫呀,哪裡是這些德國自然開放的青少年能懂得呢?

兒子有了女朋友後,做媽的當然很大方地請女孩子來家裡玩。她來之前我數次跟自己練習著,如何以開放自由的家長身分接待她。想到我第一次介紹男朋友給父母認識時(我都二十歲了),他和我都緊張兮兮,規規矩矩地坐在客廳跟爸媽喝茶,倒是爸媽最後解放了我們,叫我們出去看電影吧。可兒子的女朋友輕鬆的多,最多斜眼跟我說了聲「嗨」,就逕自到兒子房間,關了門,音樂開得老響,連我把耳朵湊近門邊,都聽不見他們在說啥話。我跟自己生著悶氣,一方面想做開明的母親,一方面又覺得不妥,還是敲了門進去,主動跟她搭腔,問他們想不想吃點心水果,她卻明顯對我愛理不理,也可能是害羞吧?我對自己說,想當年我第一次會見男朋友的父母,多靦腆啊!「伯父伯母好」,表現地多有教養,多有禮貌啊!兒子的女朋友當著我的面仍跟兒子繼續開著玩笑,帥哥的媽怎麼想她,她大概無所謂吧?

做媽的我不太高興,隔了兩天跟一塊兒遛狗的女朋友聊起我的心事。德國女朋友跟我很投緣,我們無話不談。
「我覺得,我不太喜歡兒子的女朋友。」我說,「他們還太小,交什麼男女朋友嘛?」
「妳沒跟他說吧?不能說啊!」女朋友說。
「···」其實我是想跟兒子抱怨兩句的。
「我十四歲的時後第一次在男友家過夜,還是我媽親自接送我的呢!」我睜大了眼睛無法相信眼前保守規矩的家庭主婦女友,小時候竟然這麼早熟。「正是因為我父母開明的態度,他們信任我的決斷力,我知道我得對自己的作為負責。我什麼都跟我媽說。其實,就算她當時不准我,想偷偷地跟男友混也不難。反正人人都這麼做。」

是這樣嗎?回家我問外子,這算正常嗎?「嗯,十三、四歲也許是有點早,但是勸妳還是早點做好準備,最晚十六、七歲,兒子肯定會帶女友回家過夜的,」我難以調試地咽咽口水,他再加了一句,「隔天早上起來,只是多個年輕小姑娘跟咱們吃早餐罷了。」

記得剛來德國時,在大眾三溫暖裡開了眼界,管你老少胖瘦,一律脫個精光,誰也不看誰,只享受流汗和冷熱交替的血液循環,流了汗之後,悠悠閒閒地,光個屁股再到飄雪的中庭散個小步,讓極度加熱的身子慢慢冷卻,再舒服沒有了!就我,圍緊了毛巾,像隻偷食的老鼠過大街似的,鬼鬼祟祟,怕別人多瞄我一眼,到底怕的是人家看我,因為我好看,還是因為我不好看,反正說不清,就是難為情。怯生生地放眼望去,環肥燕瘦的男男女女,人人都那麼自在,怎就我,只聽到自個兒的心跳緊張得撲通撲通, 到底是他們有問題,還是我不正常?去了幾次後,習慣了,覺得很好。當室外溫度零下十度時,進到九十度的芬蘭式烤箱,狠狠地出他一次汗,還真有勁!在烤箱內積蓄的溫暖足我渡一整個寒冬,幾乎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那麼不自在。是因為從小總把「裸體」跟「性」聯想在一塊兒嗎?而集體裸體,這···想都想不下去了!

在大眾三溫暖裡,除了出汗, 還是出汗,「性」的聯想是壓根兒不存在的。在阿拉伯文化裡,女人就連露出頭髮都被視為輕浮不貞,就算在游泳池裡或海邊,也得穿著從頭到腳的全身包裹式泳裝。而在歐洲,一切皆歸順自然,自然生我四肢三圍,我便自自然然地,在適當允許的場合展示,有何不妥呢?所以「性感」的意義或暗示是因文化而異的了,再進一步想,「性感」大概也隨文化的開放而流失吧?在三溫暖的酒吧旁,其實身材姣好的年輕裸體婦人,歪斜地站立著,一手撐著腰臀,毫不在乎地拂乳拭汗;灌完一杯冰啤酒,打個嗝兒,抹個嘴兒,我替她可惜,這股隨性和自然,還真把她原來應有的性感都給抹殺了。如果她能穿件美麗的衣服,配上合適的造型,優雅地坐在酒吧旁,絕對不難引起性感的遐想,可這一裸體,把任何想像的空間都摧毀了。

自由的差別就在這兒吧?你可以選擇,甚麼時候想隨性,表現得粗枝大葉點兒;甚麼時候想性感優雅,就造型姿態好看點兒,人前人後都一樣,反正就是做「我」,管人家怎麼說。我想三溫暖酒吧旁的裸體少婦,一定覺得我對她感到惋惜很無聊。

那麼小時候的成長環境,父母學校對跟異型交往的處理方式不同,到底對變成成人後的我們有甚麼影響嗎?我拿自己跟身邊的德國朋友相比,似乎沒有,大家都是庸庸碌碌的上班族或父母親,在忙碌混亂的日常生活中,努力抽時間維持一點點的愛好興趣,誰管你的初夜是十五歲還是三十五歲。四十歲上下的我們,誰都有點魚尾紋和啤酒肚,說起當年的蠢事、酷事,只夠拍拍肚皮自嘲,有的時候也想裝裝性感,卻覺得渾身不對勁,還不如倚老賣老來的自在。清湯掛麵的我在雨傘下跟學長含羞對話,還是十四歲就初嘗巫山雲雨的女友,今天都是滿身泥濘地遛完狗還得張羅一家人一天的起居三餐的庸俗婦人。

十四、五歲就跟異型朋友家過夜到底是對是錯?假如我當時也生活在歐洲這種大環境,我還會對今天兒子的女友心中七上八下嗎?還是會緊張斟酌自己的作風夠開明還是太保守呢?

承認吧,不管任何年紀,誰不嚮往自由和被信任的感覺?我決定好好的跟兒子談談,至於他之後會怎麼做,聰明的兒子一定會做他自己聰明的選擇。

2011-02-03

丫頭嬌滴滴


 貼畫     Cindy Kuhn-Chuang Nov. 2010



                                                                緣起

在台北市區長大的我,對狗貓的認識,大約只限於Snoopy和Hello Kitty。二十年前認識安哥哥(Andre),他說他對未來理想的人生構圖是: 一個公司,兩輛(至少)酷車,兩個孩子,兩隻大狗。
「 兩個老婆?」我問。
「 對喔,這也不失為個好建議,我怎麼沒想到!」他說。

安哥哥的最愛:狗和跑車

就這樣,當時青春活躍的安哥哥漸漸步入中年,老婆雖然只搞定了一個,其他的公司啊、酷車啊、兒子啊,都基本達到了他的要求。跟他手腕著手走在大街上,好老公從不瞄美女,不是看車,就是看狗。想要養隻狗狗的慾望,蠢蠢欲動。但是作老婆的我很堅決:養孩子都累死我了,安哥哥又經常出差不在,千萬別搞隻狗來添我麻煩!
鉛筆畫:安哥哥一心一意想養狗
養狗的欲望當然絕不因老婆的堅決反對而減弱。閒來無事就在網路上下載一堆各種狗狗品種的訊息資料,瞞著我聯絡了好些名狗繁殖專家(在德國販賣純種狗必需擁有執照),整個腦子裡想的都是狗狗的好、狗狗的可愛,唯一能引起他興趣的話題除了狗還是狗。但是做老婆的我仍然堅持初衷,玩玩看看可以,弄隻狗到家裡來,免談!

一年半前九月的一個晚上安哥哥回家比平常晚,回來後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到底忙甚麼去了,最後鬧不過我,給我看了手機裡的照片:一堆白白粉粉毛絨絨的甚麼,蜷縮著、依偎著。
「 Cindy,只是去看看,不養也不買,我保證,好不好?」他說。
「 看甚麼呀?這堆東西是甚麼呀?」我仍是不解。
「 網路上認識的,伯納山犬(Berner Senen)繁殖專家寫來的郵件,他們的母狗剛生了一窩小狗,七隻,超可愛。不遠,下班我就去看了看。」
好吧,既然他說不養也不買,去看看,且讓他開心開心。

不看則已,這一看哪,唉,哪一顆血肉做的心會說「 不」呢?

我初見「丫滴 」的時侯她才兩個禮拜大,像隻小白老鼠似的,粉白粉白,充滿無限信任和眷戀地癱在我的手掌裡。眼睛半睜著,使勁用瘦弱的爪子纏緊我,好像說,「 我喜歡你,我要做你的狗狗!」

其實說穿了,當時並非我選了丫滴,而是她堅決把自己許配給了我。離開繁殖專家家時,我著了迷,非要養狗的人是我,而不是安哥哥。專家建議,讓小狗喝足兩個月的母奶之後,再帶回家養比較好。如是,我們付了訂金,說好十一月初就來抱狗。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為狗狗佈置一個舒服的家,並充實自己養狗的知識。

                                                               狗女兒

鉛筆畫:從七隻小狗中,Cindy丫滴找到了對方
咱家向來陽勝陰衰,好不容易抱了隻母的來,偎著人,嬌羞不已,且命名「丫滴」,挑的是「丫頭嬌滴滴」的頭尾。丫滴兩個月大進我家門,最多像隻小兔子般大。我們全家興奮得呼前滾後,搶著抱,搶著逗,怎麼看她怎麼可愛。我向公司請了三個禮拜的「育兒假」,同事們好奇地盯著我扁平的肚子, 不解這「兒 」指的是啥。

可這興奮勁兒沒維持多久,很快地,幾乎就在抱她回家的當晚,我後悔又火大。滿地追著她擦尿擦屎,一點都不好玩。安哥哥說小狗小,想媽媽,不能讓她單獨睡。咱們把床鋪被單搬下樓來,睡在狗旁邊。半夜裡小狗狗一出聲,我們兩就跳起來,傻乎乎睡懵懵地帶她去門口「把尿」。小狗睜著圓眼看我們,完全搞不懂這是甚麼意思。揉眼睛打呵欠之際,她一會兒給我溜跑了,喊了半天「丫滴、丫滴」,她沒反應,大概不知道「丫滴」為何意。接下來的大半夜,誰再也沒興致起來,直到我們被滿玄關的屎尿臭醒為止。唉,我這不是無聊給自個兒找麻煩嗎?且把一股腦的火全推到安哥哥身上:都是你害的!

火、惱也沒有用。早上大夥兒上班上學去了,留我一人和狗女兒大眼瞪小眼。這樣,擦了兩個禮拜的屎尿,眼鏡拖鞋也被她咬壞了,決心帶她去「狗學校」報名,學點乖。為了專心致志地帶狗,我暫時不去上班了,每個禮拜帶她去上課,回家陪她做功課。

「狗學校」說穿了其實是讓狗狗們去混的,大狗小狗兇狗乖狗肥狗癡狗純種雜種,昏天暗地得吠叫追撞,跳上扯下;認真上課做筆記都是泥濘、爪印滿身的狗主人。我們從十一月底上課上到翌年的四月初,越過了整個嚴寒的冰雪冬天。教室自然不在設有暖氣的室內,而是在零下十度的冰原上。狗狗毛多不怕冷,我卻把自己包得像太空人一樣圓。(我懷疑愛斯基摩人會比我穿得暖嗎?)這段時間,狗狗學會了好多口令,我也漸漸成為一個稱職的狗媽媽。到了聖誕節前後,她幾乎已完全不會在家亂大小便了。

我開始寵她。本來就愛烹飪的我,每天為狗狗變化三星狗狗大餐-豬腳、牛肋骨、雞鴨內臟。對嬌滴滴的丫滴而言,「吃」固然重要,廝磨、愛撫更為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說實在話,我從來沒想到,一隻狗能如此撒嬌、爭寵。看到安哥哥跟她那股親熱的勁,我不得不承認吃醋。還有一次在草原上遇上熟人,表示熱絡地貼面擁抱一下,丫滴的醋勁兒也不小,一股蠻狠衝過來擁我入懷,似乎要昭告世人,「這是我媽媽,只有我准抱她,你們都閃開。」這一衝一撞,毫無防備的我,頓時眼冒金星,左臉下巴一下給她衝歪了,好幾天口齒不清,咬合不穩,去給牙醫照了X光說沒脫臼, 只是內部淤血嚴重,得冰敷消腫。

到了第二年春天,丫滴的身子已長全,從初來時的小兔子般大小,一下子長到我大腿這麼高,體重將近四十公斤。幸虧她乖,否則以這身形給我亂扯,在狗鏈子後面被拖著跑的大概是我。長高長壯的不只是她,晴雨風雪,每天得出去溜一大圈的我也感覺到日漸健壯有力。丫滴並非獵犬,所以跑得衝得不算太快,每天跟我跑個四、五公里就很開心了,這種距離,對我而言也是省時又舒服。不像我鄰居的黃金獵犬,早上下午各十來公里,草地上練習扔球揀球,再來個三十回合,甚至跟主人一起鍛鍊馬拉松。丫滴這種伯納山犬原產於瑞士阿爾卑斯雪山中,專長在於在雪崩後尋找受難的人畜,所以嗅覺靈敏,特會刨洞找東西。在我家院子,她完全發揮了卓越的本性-刨洞,綠草地上團團坑坑的洞-把愛吃的骨頭埋起來,想起來再挖出來啃兩下,反反覆覆,多有意思啊。慘的是我家院子,很快的就面目全非了。

                                                   不愛玩球,愛唱歌的狗

人家的狗都愛玩扔球揀球的遊戲,在草原上用擲球器扔,能扔個四、五十米遠,獵犬三、四十回合跟著球飛奔,愈跑愈來勁兒。於是我也開始訓練丫滴揀球。偏偏她對球類運動毫無興趣,瞟了兩眼滾來飛去的球,仍是專心致志刨她的洞,或湊過來纏著我要親熱。正在怨恨抱了隻沒用的狗回來,才發覺原來她的才華是獨一無二的。

由於我練聲樂多年,每天要發聲練唱,遇到了演出更是彩排頻繁,丫滴只要一聽我發聲,就搖頭擺尾的跟著哼唧起來。她最愛的曲目多是著名的女高音詠嘆調。只要我的高音一出現,她就拉長脖子,閉上雙眼,無限陶醉地「嗚嗚、汪汪」地跟我高唱,煞有介事似的。聖誕節前夕,我在教堂唱神曲獻詩,丫滴跟同是聽眾的安哥哥擠在人群中,趴在地上非常乖。誰知等我的彌賽亞選曲:Rejoice Greatly的花腔一出來,丫滴忽然也跟著在觀眾席間引吭高歌。教堂的回音效果特好,一時間肅穆的神曲被狗狗歌唱家裝點地相當笑料,安哥哥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丫滴卻陶醉得很,怎麼拖也拖不走。
                                                        
                                                   進入青春期--發情


家裡養個女兒,就擔心給人家佔了便宜。養了狗女兒,操的心也不少。

丫滴滿一歲,正式進入青春期。初潮伴隨著大量掉毛、極度情緒化的精神狀態而來。她忽然一下對食物失去了興趣,散步的途中若是有公狗在附近,就興奮的魂不守舍,猛扯猛拉。養了狗後才知道--狗跟人不同,經血來潮期也正是可受孕期。所謂「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這大自然賦予的使命感使我家狗女兒的性情大變,不讓她跟公狗靠近,就倔得乾脆絕食,正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啊!

我去寵物店給她買了狗狗內褲,免得經血滴得我一地板,她穿得很不舒服,一二三就用牙齒給我脫了。掉毛的狀況更是讓人頭大,客廳的米色地毯只要一經她窩過,就成了黑毛毯了。細微的毛纖維在空氣中浮沈著,仔細一看,它到處滲透,連塗麵包的奶油上,牙齒的縫縫裡,無處不是。在這種狗毛空氣呼吸個兩天,人真的要發瘋了。

還好,初經不穩定,不到十天上下就結束了。我跟獸醫訂了約,給她結紮!結紮得在經期過後的兩個月,才能施行手術,否則體內充血狀況仍未完全減退,手術會有危險。誰知這手術期由於我們接下來的三個月搬家又渡假,不小心一拖再拖,在約定的手術期前兩天,她的經期又來了。這回來就不如第一次那麼簡單了,一來就是三個禮拜,而且經血量多。想要找伴侶傳宗接代的意願更強烈了。我氣急敗壞,打電話給獸醫,請他無論如何給丫滴馬上做結紮。「不行」,獸醫基於人道理由拒絕我的請求,「請您等兩個月再來吧!」

丫滴穿著兒童內褲,剪個洞讓尾巴穿過
為了防止她滴血,這回買了兒童用的內褲,剪個洞以方便她那隻大尾巴穿過,她自己也難以用嘴脫掉。由於經血多,每回出門進門總得脫脫穿穿的,褲子來不及洗,於是加墊片衛生棉增加厚度。我家十歲、十二歲的兒子這下子上足了健康教育課了。下午是哥哥們負責帶狗妹妹去散步的時段--散步的路上得特別小心妹妹,絕不能被不明公狗給上了,若是狗妹妹自己硬要嫁狗隨狗,把狗屁股放得低低的等著個兒矮的男伴跳上來,長兄們則得把那小公狗給吆喝走,總之小心再小心,若是狗妹妹懷上了,讓他們做了舅舅,媽媽是會抓狂的。散完步,一個給狗妹妹黏貼衛生棉,另一個給狗妹妹穿褲子,相當無奈,但沒辦法,媽媽指定的活,誰叫他們是哥哥呢?


有一天安哥哥忽然說,「丫滴太可愛了,我們再養一隻吧!」

我想起他二十年前的願望:兩隻大狗。

「喔,老天!」我說,「拜託你,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