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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31

帶孩子旅行

帶孩子旅行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外公以前說過一個故事:抗戰逃難的時候,隊伍裡的孕婦肚子痛,要生了,就抱著肚子倒在路邊草叢裡,脫了隊。幾個時辰之後,逃難的隊伍在荒郊小廟稍作休息,那脫隊的少婦抱著新產下來的娃兒,踉踉蹌蹌地,又跟上了隊伍。

十五年前我剛懷孕,很喜歡翻看「母子田野遊戲、河邊嬉水」的油畫畫冊,還想像不出來生孩子會有多痛、多辛苦,卻老記得外公說的故事。我想,連邊逃難都可以邊生孩子,那麼生孩子、帶孩子該難不到哪兒去吧?又想,故事裡的少婦八成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才會這麼一二三就生出來了,也就是說,她大概得領著一幫哥哥姊姊跟著跑,面對敵軍炸彈的威脅、物資短缺的困境,還要照顧一群小不點、哺育襁褓裡的新生兒,真是為母則強啊!我勉勵自己:她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為母則強,就連閱讀性向都會改變--孕期荷爾蒙第一個抗拒的居然就是「村上春樹」!以前很迷戀村上主人翁的「泡泡式」自我中心、「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的魔幻人生,但是一旦肚子裡有了孩子,就莫名的意識到:我跟這個世界實在是強大的的共榮共同體!噢不,不要「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而是旭日朝陽和溫暖家庭、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還有,我和孩子的爹立了雄心壯志:

我們要帶著孩子旅行、認識這個世界、熱愛這個世界!

那個時候,同輩親友中數我們為人父母最早,而森林把我跟花花世界孤立隔離,說是住在自然仙境也行,要說「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也可以。孩子生出來,才震驚領悟到:怎。麼。會。這。麼。累?一個人分成三個用都要手忙腳亂!怎麼事前沒人警告過我?為什麼這麼多人跟我說「恭喜恭喜」?卻沒人告訴我:黑暗期開始!現在,妳的生活中除了尿布奶瓶和娃娃經,再沒有摩登時尚、文學藝術、繪畫音樂⋯現在起,日夜顛倒,腰酸背痛,打個噴嚏就會尿失禁,奶一漲就前襟全溼,一臉疲倦,一身酸臭⋯而且,沒人理妳。

一年多後,雖然一年來夜裡總沒睡足過,還是振作起精神,頑固地履行當年的雄心壯志--帶著剛會走路的兒子去加拿大,租了大房車( Recreation Vehicle)露營。
(關於我們的房車露營記,請看「別了,Camper」一文。)
http://cindy-zuxin.blogspot.de/2011/06/camper.html

帶孩子旅行讓我印證了前輩的話:「孩子越小,行李越大」。尿布一皮箱、娃娃車、汽車座椅就佔掉大半空間。我們為了要山野建行,還特別買了個建行座椅背在背上。托了這麼一大堆零零總總,租到了大房車,還來不及把家當搬上車,正在和技術人員溝通--弄清楚油箱、水塔、瓦斯、電瓶...等如何使用的時候,一轉身,兒子不見了,放眼望去,大型停車場上儘是整排整排的大房車,哪兒有他小淘氣的影子。最後在人家的大房車內找到了他-- 他自己爬上了人家房車,煞有介事地坐上了駕駛座,操縱是他兩倍大的方向盤。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就是這麼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的,手一鬆開他就像放了氣的氣球,滿天亂飛,沒章法地滿地亂跑。加上野炊露營、克服野外洗澡和如厠問題弄得我內分泌失調,長了滿臉痘痘。加拿大是啥樣,真的不太知道。

那一次露營旅行,野外顛簸,感覺上幾乎比得上逃難了,三個禮拜後我們把房車歸還於蒙特羅房車租賃中心,並住進了三星的Holiday Inn休息兩天。在那之後,我們大小旅行,也不乏進住過五星、六星、七星...的酒店,但是,沒有一次比得上那回抱著16個月的調皮兒子,住進旅館房間來得感恩和享受。把房門一關,兒子在旅店提供的小床裡拼積木,不抱他出來的話他自己爬不出來!再也不用擔心他一個人摸出房車,在荒郊野外的營地裡溜跑了。漂泊夠了,終於哪兒都不想去,對於發明熱水器、水龍頭和抽水馬桶的先賢說不出的感激,把兒子扔進浴缸讓他玩水玩到手爛爛以便我喘口氣,我們則像洩了氣的皮球垮在大床裡,再也滾不動了。買足了「幫寶適」加上 Room Service 和 Pay TV,這個世界完全自給自足!Holiday Inn外面的蒙特羅長得什麼樣?實在沒力氣去參觀⋯

好,承認:第一次帶孩子旅遊,就跑去遙遠的加拿大露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但是旅行就像生孩子--不管有多痛多累,發誓再也不上當生下一個了,一段時間過去,莫名其妙怎麼腳邊又多了個跌跌撞撞、流口水的小不點?而陌生的遠方又在呼喚了,我們思念那種居無定所、沒有社會關係、沒有工作任務的「過客」身份--只是一個無名男子和一個無名女子帶著Baby A和Baby B,充滿好奇地去旅行。
帶孩子健行Mt. Rainier

第二次長途旅遊,老大四歲,老二兩歲,我們去美國華盛頓州,找正在西雅圖攻讀博士的妹妹。我想,有妹妹在一旁幫忙,一定忙得過來。妹妹很興奮我們要來,為我們搜集了不少旅遊參觀的資料,幫我們找了上好的餐館,等不及帶我們一一去品嘗。我說,妹妹呀,其實帶了兩隻調皮鬼,什麼名勝古跡、博物館、名廚大餐都無法盡心享受,妳幫我找找,妳的公寓附近可有什麼好玩又寬大的兒童遊樂場,讓他們兩隻小猴子爬上爬下爬累了,自然吃得好睡得也好,我就卸掉一個大麻煩了。這下給妹妹出了難題--「兒童遊樂場啊⋯好像沒看到過耶⋯」妹妹為難地說。後來我們到了妹妹租的公寓,出門走不了幾步路就是一個超大型兒童遊樂場--海盜木船、繩索隧道、溜滑梯和盪秋千⋯五彩繽紛又設備新穎,噢不,她不是刻意為我們的造訪搬家搬到遊樂場旁邊的,事實上她每天上課下課都要經過好多遍,但是沒孩子的她,竟然從來也沒注意到過轉角就是孩子的「撒野天堂」。現在馬上就是兩個孩子媽的她,憶及往事也覺得當年怎會那麼「大眼睛、亮晶晶」!

在華盛頓州去了Mt. Rainier國家公園爬山健行,用肚臍眼想也知道,走不了五分鐘,兩個孩子都要抱。一個坐在爸爸的肩上抱著爸爸的頭,歪歪倒倒地睡著了,直到老公他滿T-恤的汗溼似乎聞起來並不全是汗臭味兒,而且色澤略帶土黃時,才注意到是紙尿片嚴重滿溢,流得他一頭一耳一肩一背的。野外還不知道上哪兒去洗才好,只好安慰自己--待會兒乾了撮下來說不定有美膚Peeling的效果。

帶了兩個小小孩跑了半個地球回來,累垮了。皮箱裡除了洗不完的衣物,還塞滿了一路上新買的  「風火輪」小汽車和賽車軌道--多謝這玩意兒打發了小男生旅途中的無聊,給我們省了不少煩心的哭鬧。為了犒賞自己,我們決定為辛苦的休假休個假--這次選了奧地利山裡的Kinder Hotel--五顆 ☺☺☺☺☺的兒童旅館。才一個禮拜,竟然是做媽媽四年來最享受的七天!
一切為兒童遊樂及安全設計的兒童旅館

兒童旅館一切設施為兒童設計,整個山野都是數不清的遊樂器材,四週搭了圍欄,任孩子怎麼跑也跑不出去。它的育嬰中心提供媽媽每天十二小時的保姆服務。最完美的是晚餐--兒童晚餐五點半就讓他們吃完了--漢堡、薯條、炸雞、冰淇淋和不太受歡迎的奶油蒸蔬菜,然後就把他們交給輔導老師,全部扔進大型室內遊樂場內,讓他們發瘋似的蹦上蹦下三、四個鐘頭之久。接下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五道菜法式大餐!四年來我大概沒安安靜靜吃過一頓飯,更別說就著燭光、時而握著情人的手、時而陶醉於情人深情的注視、讓穿著燕尾服的帥哥給我斟酒上菜了,這種幸福讓我感動到連握刀叉的手都在顫抖、咀嚼的牙齒都要鬆動。時不時有輔導老師抱著出狀況的孩子進餐廳來交還父母管教,每次聽到尖叫哭聲,都不自覺神經緊繃、心跳加速⋯喔,拜託,該不是我家的小鬼?被交予小孩的父母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燭光大餐馬上宣布結束。而免掉一劫的父母,大大鬆一口氣!那種無罪釋放、劫後餘生的感覺,幾乎勝過初嘗禁果的激動!九點鐘過後,去遊樂場接瘋得東倒西歪的兒子--只見他們一身大汗,意猶未盡,老師說,我家兩歲弟弟最乖,一整個晚上一聲都沒吭,只是埋頭苦幹得玩。等我從他口裡挖出四個鐘頭都沒吞下去紅蘿蔔,終於搞清楚了,為什麼「一整個晚上都沒吭一聲」?因為媽媽說,「紅蘿蔔不吃下去就不准去玩!」為了玩,他把紅蘿蔔含在嘴裡一整個晚上,怕吐出來被發現就不准玩了,可是死也不吞下去!

一年後,我們帶孩子去滑雪。五歲的兒子參加小小班;三歲的小兒子在幼幼班。那一年我三十二歲,程度其實也適合參加小小班--邊學邊假裝是熱心家長,幫滑雪老師管理小朋友秩序。誰知才兩天,小朋友的下衝速度足以讓我年紀輕輕就心臟病暴發,只好降級去幼幼班進修,並繼續管理秩序。幼幼班的程度很適合我,只在淺坡上慢慢地做弧狀滑行,唯一的困難就是:小朋友狀況一大堆,一會兒要尿尿,一會兒要嗯嗯,一會兒後背癢癢,滑雪衣太厚了抓不到⋯他們各個穿得像個球似的,廁所又遙遠,以我的滑雪速度和能力,抱著/牽著孩子滑,對這些Missions Impossible束手無策,我說,乖,沒關係,就這樣尿吧!
滑雪學校幼幼班

第二天我就被幼幼班班主任開除了,叫我不用再來管理秩序。小兒子很傷心,因為金髮可愛的凱薩琳也轉學了,她媽媽說滑雪幼幼班竟然找來了個三腳貓的滑雪老師--好不容易訓練了半天戒掉用尿布的凱薩琳,現在被哪個白癡滑雪老師教的,又開始理所當然地尿在褲子上,而且雪地裡溼褲子馬上結冰,弄得小屁股和大腿冰冰涼,你說氣不氣人?

至此之後,兒子每年冬天都吵著要去滑雪,偏偏我的程度似乎滯留於幼幼班,很沒勁,就不想去了。每年到了冬天,他們去滑雪,我回台灣。縱然很享受台灣,但是少了他們也有點落寞⋯

後來我們還去了好多地方,去了北意大利山區(South Tirol),也去了非洲東岸的火山小島 La Reunion健行,足跡遍及蘇格蘭高地、阿拉伯大沙漠還有青康藏高原的邊緣,讓我很驕傲、可以拿出來說嘴的一點就是:他們跟我一樣,什麼都愛吃,什麼都願意嘗試,吃到不順胃了,拉兩次肚子也就了事,也就是說,旅遊常備良藥「寶濟丸」和 「正露丸」是絕對少不了的。我們後來也陸續住過其他五顆 ☺☺☺☺☺ 的 Kinder Hotel(兒童旅館),但是什麼時候開始?兒子忽然對 Kids' Club 的唱遊班和勞作班興趣缺缺,看到室內遊樂場內瘋狂尖叫、跳上蹦下的孩子,就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樣子跟我說:「媽媽,走吧,我們對這種小Baby的玩意兒沒興趣⋯」他們執意要和我們一起做「大人的活動」,但是對徜徉於異國山水、著迷於他鄉文化,還有對舟船勞頓、排隊買門票的耐心,怎麼也比不上問: 「還要多久才會到啦?」的頻律來的高。後來是哪位阿姨送了他們一人一台 Game Boy(當年還沒有iPhone、iPad這些先進的東東),旅行一下變得很次要(除了遊戲機沒電的時候),去哪裡都無關痛癢--紀念照相的背景不管是維也納、尼斯還是雅典、倫敦,照片上孩子的表情一律是低頭按鍵、衝關搶關咬牙切齒的樣兒。跟他們談起來,「記不記得我們去 x x大教堂的時候?」他們思索半天,想不起來,幾經提示,突然豁然開朗地說:「喔,那裡呀!就是我『鋼彈』遊戲破關的那個地方!」以至於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跡都和通關級數起了互應效果,對孩子的意義和回憶真是非同凡響啊!

兩個禮拜前我們才從為期三週的加州-內華達州旅行回來。朋友們問我,帶孩子跑那麼一大圈累嗎?他們英文能溝通嗎?我才忽然醒悟,不累,帶他們旅行有趣極了!他們的英文真不錯!見人很大方,開口都敢說。自己能在餐館點菜、收銀台付賬,對異國的山水文化都充滿了興趣。想到我十二歲時,被老外問及How old are you?,還戰戰兢兢地立正回答:I'm 12 o'clock呢!跟他們比,老媽我當年實在遜多了。

唯一出的一次問題是,兒子自己去快餐店櫃台點餐。
兒子問:Can I have a hamburger please?(我可以要一個漢堡嗎?)
店員回答:You bet!(打賭你可以!)
兒子又問:Can I have a coke?(還可以要一個可樂嗎?)
店員又說:You bet!(打賭你可以!)
跟長大的兒子去旅行,好好玩!
兒子嚇壞了,跑來跟我說,「媽媽,他們美國人怎那麼喜歡打賭啊?我不要在這裡吃了,等下賭輸了怎麼辦哪?」到了拉斯維加斯,終於得到了結論:原來如此,這麼愛賭的美國人,連點個漢堡都要You bet,難怪蓋了一整個城市來賭!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閱著春上村樹的「1Q84」,從飛機窗戶望出去,雲端的盡頭,似乎有兩個月亮在跟我眨眼睛⋯我揉揉眼皮,忽然想到:咦,怎麼我又看起了村上春樹?我的孩子長大了?我又可以時不時地把自己埋進愛做夢的「泡泡魔幻人生」裡。我們既是共榮共同體,卻也都是獨立思考的個體。我們帶著他們走了這麼多地方,說真的,很辛苦,但是回憶笑料很豐富,實在值得!冥冥中,「旅行的癮」已經被種進了遺傳因子--我相信他們會無法抗拒「遠方的呼喚」,持續這麼旅行下去,跟他們的朋友、愛人或孩子。

旅行不是流浪,更不是逃難。把時差調過來後,我語重心長地跟孩子的爹說:旅行之所以美好,因為旅行的終了總是:回家!

2012-07-16

驚嘆句

人!大蝦你別咬我啊!
每一種語言都有它表示驚嘆的詞語,中文裡的,「我的老天爺!」、「我的媽呀!」、「哇噻!」、「天啊!」⋯都是常用的驚呼語,德文也是這樣的,基於傳統宗教,呼叫「上帝」、「耶穌基督」和「哈雷路亞」自是稀鬆平常,值得一提的是,質疑人性的德國人也經常這麼驚呼:「我的善良啊!」(Du meine Güte!),愛護野鳥的他們有時也這樣驚嘆,「我親愛的天鵝啊!」(Mein lieber Schwan!)只是,在眾多呼天搶地的誇張驚呼中,還有個壓抑的、恨鐵不成鋼的中性字驚呼語:Man!

Man 發音如「慢」,在名詞中,跟英文一樣,原是「男人」的意思,但是德文中的 Man 在敘述語句中代表一個中性的「人」。比如說,人每天都要吃喝拉撒睡,德文中就會用 Man 這個字,不論男女,都得吃喝拉撒睡,都是 Man。

這個字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驚呼語?跟尼采宣佈「上帝已死」有關係嗎?當人們不再說,「我的老天/我的上帝!這玩意兒貴死了!/這小妞美呆了!」,而說,「人!這玩意兒貴死了!/這小妞美呆了!」是否崇尚天國上帝的中世紀就失去了光環,而進入以「人本精神」為主的「現代」?

現代,在中文的驚嘆語句中似乎也代表了「人本精神」,它簡略了繁冗累贅的比喻俳句,管他什麼字,後面都給他加個「人人」最在乎的、最怕的:「死了」、呆了」、「斃了」就好了;古人可是不允許這樣做的,他們覺得「天地者,萬物之逆旅」,所以總是取天地萬物來比喻區區人心--不說「貴死了!」而說「價值連城、玉脂金膏!」,不說「美呆了!」而說「閉月羞花、沈魚落雁!」、不說「酷斃了!」而說 「如丹青之畫,雖才士之筆,無以加也!」,不說「好吃的要命!」而說 「垂涎三尺、大快朵頤!」

只有不正經的古人才會說出那種死不死的驚嘆句,比如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就意味「姑娘妳美呆了,小生我愛死了」嗎?但是一旦承認做鬼勝過做人,還談什麼「人本精神」呢?

即使是現代簡化過的驚嘆誇張語法,以 「人本精神」在字尾加個「死了」、呆了」、「斃了」就好,一切仍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我家的三隻德國佬很努力地跟我講中文,但是經常造出這樣令我驚嘆的驚嘆句:

1. 「這東西有一點貴死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到底是「貴一點」?還是「貴死了」?「一點」和「死了」不准放在同一句子中使用!他們相互矛盾,不合邏輯。「可是⋯可是」,他們說,「我的意思是:It's a little bit too expensive! 我覺得這樣講起來帥笨了!)

2. 帥笨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不對不對,是「帥呆了」,不是「帥笨了」。可是⋯可是,上次妳不是教我們,「呆」就是「笨」,「笨」就是「呆」嗎?」)

3. 哇,這朵花真是香斃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花是非常香!香的不得了!如果這花香的嗆鼻,也可以說,香的要命!香死了,就是不能說「香斃了」。可是⋯可是,妳不是說,「斃」就是「死」的意思嗎?)

4. 這個湯燙得不要命!燙的得了!(唉,這個「不」字到底加還是不加,加在那兒?學問大了!我糾正:「是燙得要命!」「燙的不得了!」)

5. 你真是起不了!(指出錯誤:是了不起!不是起不了!別亂說男人起不了,小心挨扁⋯)

這兩天我著名的聲樂家母親來德國探望我,趁機也給我上上聲樂課,我請來了我的德國鋼琴伴奏,在媽媽的指導下,一首一首歌唱給她聽,我邊唱她邊指揮,引導我詮釋樂曲、呼吸換氣。隨著我聲樂起伏,媽媽一邊說,「這裡漸強⋯這裡漸弱⋯這裡急促⋯呼吸⋯慢!」鋼琴伴奏大驚,忽地停了下來,「怎麼了?」他說,「什麼地方不對嗎?」我也嚇了一跳,說,「怎麼回事?你不彈了?」

「不是⋯」德國鋼琴家說,「我以為你媽要罵人了,她說 Man!」
「Man!?」我忽然領會過來,「噢,別擔心,慢是slow的意思,叫我們速度要放慢啦!」
「人哪!慢也!(Man!Ist es langsam!)」鋼琴家仰天長嘯一句,繼續接著彈。

2012-05-11

想念外婆

每次想到「請」這個字,就想到一輩子講四川話的外婆,晚年苦學英文。她總是跟我:他們老外很文明的,開口總是先「舖裡子」。了「舖裡子」,什麼事都好辦了。

為什麼老想到「請」這個字呢?因為德國的家長非常重視孩子們把「請」字掛在嘴上。「請」Bitte 這個字甚至有個別名:「魔術字」( Zauberwort)。當孩子們大哭大鬧地命令或懇求大人--為他做這做那、要買這、要吃那的時候,大人總是,「怎麼這樣命令人呢?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孩子們就忽地靈光乍現,把 ‘BITTE’ 托得長長地:「請給我買玩具!」「請給我吃冰淇淋!」就像魔術似的,大人馬上恭敬不如從命,孩子們立刻如願以償。
我的外婆 壓克力顏料  Cindy

「舖裡子」是外婆的死腔(四川腔)英文: Please。她她初被大舅接到美國去的時候,住在冬天又寒又長的芝加哥。白天舅舅、舅媽都去上班了,就留下她和襁褓中的小表弟,可是暖氣忽然壞了,水管都結了冰,連水都沒了。她不會英文,想打電話給上班中的舅舅,可當年又沒有手機這玩藝兒,舅舅公司的總機跟她 ‘Hello’ 了半天,不清楚,還是掛了。仔細想想,英文字她只知道個「舖裡子」和「貪可呦」(thank you),就鼓起勇氣,冒著天寒地凍,去按隔壁鄰居的電鈴。鄰居美國老頭來開門,她就「舖裡子」打哆「舖裡子」打哆嗦指指舅舅家再打哆嗦鞠躬又鞠躬「貪可呦」。

老頭就懂了。跟她去房子裡看了看,弄清楚狀況,幫她打電話找水電工來修。

從此之後,外婆篤信「舖裡子」,並下定決心:學英文。那年,外婆六十七

我外婆六十六才喜獲孫兒,我們這些孫女兒、外孫女兒都是她帶大的,她各個都疼,但人家表弟畢竟是長子生的嫡孫兒,怎樣都比我們這些遲早是潑出去的水有份量。大舅又急於儘孝心,堅持把母親接到當時的工作地芝加哥去奉養,順便幫忙照看幼子。隔了兩年,大舅換工作,全家移居到溫暖的南加州,外婆當然也跟著去了。

外婆這麼一去,就是她的餘生二十多年。

上大學以後,放暑假我常去加州看外婆。加州政府後來分配給她一小幢老人福利公寓,屋後有塊小地能讓她種種菜。她的電視接收得到中文台,郵筒裡天天有台灣寄來的中央日報。對什麼明星八卦、小道新聞似乎比我還清楚。每天早上,我陪她搭公車去上社區學校辦的英文課。下午陪她買菜,每一分錢她都摳著掐着精打細算;果醬空瓶、塑料空盒都被她小心地存留下來,變成滿冰箱的瓶瓶罐罐-四川泡菜、酸辣豇豆、雞絲粉皮,隨時嘴饞了想吃兩口都有。

下午,我陪她寫英語作業。有的時候她必須準備英語口頭報告。外婆一生都死鋑划(四川話),連普通話都沒標準過,怎麼英語啊?我問她,你們要報告什麼呀?她,「哈斯匹塔落體」,我還以為要討論「阿斯匹靈」還是「自由落體」搞了半天,才弄懂的是: Hospitality 待客之道。記得小時候外婆總是邊撿我滿地亂扔的衣服、鞋子,邊罵我:「逆宰勾斯妮瓦子,海子地天已姿、抵已姿,搖補得(ㄉㄟˇ)啊!」(你這個死女娃子,鞋子得天一只地一只,要不得啊!)我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泥瓦子」不是「女襪子」而是「女娃子」,而「海子」不是「孩子」而是「鞋子」,所以對外婆喋喋不休的責罵總能嬉皮笑臉地混過去。家裡人全都對外婆停不下來的叨皺眉頭,聽多了不外乎左耳進右耳出,外公忍耐了一生他老婆的囉哩八嗦、碎碎叨念,念著念著眼淚還會淅淅簌簌地滴溜下來,叫大男人莫名其妙又束手無策,他把門狠狠一關,練他的毛筆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淚」,筆一擲,狗日的!什麼英雄淚?我這兒都是婆娘淚!外婆門外繼續大聲叨念--自怨自艾了一百次「天森底老爐名」(天生的勞碌命)、「瞎了勾煙採跟了逆宰勾軍官!」(瞎了狗眼才跟了你這個軍官)我問外婆,那妳當年是怎麼看上這個冤家軍官的?她,「閨米嘍心翹,發嬸驚丙嘍!」(鬼迷了心竅,發神經病嘍!)

我們一面揉麵團、炸麻花、煮酒釀圓子、炒豆沙我跟著她纏過又放的小屋前屋後繞來繞去,一面聽她數落外公,還一面練習她的英語口頭報告-- 「哈斯匹塔落體」,我問她, 那妳想怎麼呢?她 「威兒炕,舖裡子席特,舖裡子吐林顆啼,丘諄塞哈嘍,哈嘍翁叩,哈嘍安特(ˋ」完全就是四川腔,真佩服外婆的美國老師,不但聽得懂:WelcomePlease sit, please drink tea, chrildren say hello, hello uncle, hello aunt...還每次對她鼓勵連連,成績單上都是’A‘

外公對她的’A’不予置評,她就怪外公只顧詠頌他的巍巍大中華,住在美國十幾年,卻固執不學英文。

有一次他們吵翻了天,美國鄰居甚至打電話找警察來勸架,把嚴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外公給嚇壞了,英語又不通,不知該怎麼跟警察才好 ? 這時小又身高恰恰 150 cm 的女中豪傑外婆,擠到門口跟老美警察:「加斯忑安骨裡,no 普拉不棱,貪可呦!」(Just angryno problemthank you!)還從屋裡端了茶出來,畢竟警察也是客,:「舖裡子吐林顆啼!」(Please drink tee!)最後把警察哄走了,從此外公對他的小老婆哭笑不得又刮目相看。

我為外公詩集作序
外公雖是軍官,但是特有文采。他寫了一篇篇懷念家、思親念舊、抗日剿匪、精忠報國的詩句,他的小楷字美麗又工整,人見人愛,小時候我可以跪在他書桌旁的板凳上,看他吟詩寫字一整天也不覺累。後來有一次外公出了本詩集,特指派我這長外孫女寫序。我寫外公向來對我疼愛有加,教我唸書寫字,對我一生影響至深至遠⋯⋯ 越寫越擔心外婆會怪我拍馬屁背叛。誰知詩集付梓印刷後,外婆對外公的詩縱然隻字不提,對我寫的序倒是讚許有加--這個從小帶大的外孫女真是知音,我寫的字字句句都到了她的心坎兒裡去了(而我的字字句句都是捧外公讚外公的),不枉她向來對我格外疼愛。這時才弄清楚,原來外婆的豆腐心是如何崇拜外公的,只是她的刀子口從來不出來了罷了。

外婆八十二的時候滿分考過了美國公民,可以拿到全額的老人保險和退休金。考題聽牽涉美國歷史、憲法、地理及語言,真是佩服她!納悶的是,我和當年的德國男友去南加州探望她時,正好有親戚遠從德州(Texas)來訪,我們一大票人上館子吃飯,就座時, ,「德國(ㄉㄟˇ ㄍㄨˇ)的和德州 (ㄉㄟˇ  ㄗㄡ)的坐在一起吧,他二人是老鄉,有的話講!」真不知道她的美國地理是怎麼學的

外婆不但四川泡菜、擔擔麵做得道地,Blueberry muffin  Carrot cake 也做得一級棒,她做了點心就端了烤盤去分送街坊鄰居,那些美國鄰居也很了不起,聽她的四川英文很有兩把刷子,比我聽得一頭霧水強多了!

後來有一次,我已經結婚生子了,外婆卻病重--肺炎、氣喘,講話上氣不接下氣,我想她機關槍似的刀子口叨念了一輩子,個子雖小,嗓門特大,現在終於不動話了,勞碌了一生現在卻只能躺著不動唉,我坐在她床邊陪她,兩多的兒子在一旁拼積木,拚了一陣犯無聊了,不安地跟我吵着要這要那,我習慣性地把德國的那一套禮貌教育搬上來:「欸,寶貝不能這樣命令人!我們在德國的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
Bitte⋯」兒子
Bitte⋯中文怎麼呢?」
兒子支支吾吾地想不起來,孱弱的太婆卻氣若游絲地:「天領領,笛領領(天靈靈,地靈靈)」
兒子聽了也:「媽媽,魔術字耶!」

外婆的青春歲月全是在烽火逃亡中渡過的,外公在前線作戰,嚴重負傷三次,在鬼門關前繞一圈又撿回了條命,她一人領着六個孩子從一地逃到另一地,最後離開家鄉來到了台灣。那種顛沛流離的月是我輩今日無法想象的吧!記憶中,外婆雖然叨叨念念,但從來不,想當年啊⋯ 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那種倚老賣老的話。大家嫌她嘮叨,因為她總得把腦子裡每一個閃過的念頭都大聲地講出來--醃泡菜要放幾粒花椒,放少了沒味,放多了太苦;炒豆沙要用幾勺豬油,放少了不香,放多了太膩;小孫女今兒拉了幾次,打了幾個飽嗝 一、二、三、四、五,全都要出來才行。有時候我想,十四的兒子嫌我煩--嫌我在超市跟他大呼大喊,叫他幫我挑個大西瓜、用手指敲敲、稱稱重量給我拿來,他媽啊,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妳啦!很丟臉耶!我頓時醒悟:我這毛病大概是遺傳外婆的吧

記得小時候(六還是七吧)跟外婆去看不清場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看得我祖孫二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擤不完,還不忘句句跟著唱。這習慣我到現在都改不過來,兒子和老公都,很怕跟我一起看電影,看完了就注定要聽我唱電影主題曲兩百遍,聽到發瘋抓狂,睡不著覺,請媽、麻煩媽、拜託媽、bitte bitte、天靈靈地靈靈,不要再唱了!

為了青春期臉皮特薄的兒子,我得學習把念頭留在腦海裡,整理歸納清楚了才能發表感想。別人問我,Cindy,妳怎麼整天忙這麼多的事?閑不下來?我就想到我纏過小的外婆,一輩子勞勞碌碌,念念叨叨,什麼都愛試,什麼都要做,到處都愛跑,從沒畏懼不前過。她不什麼大道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小事卻數落不完,手裡總是忙,忙得停不下來。哎呀,我似乎也是這樣,也愛這樣

外婆活了八十八,她過去十年了。外婆的照片就擱在我的梳妝台前,我這個死女娃子,每天早上梳頭,就想她!

2012-04-20

拉丁情人 vs.小紅帽 and so on...


拉丁情人Antonio Banderas
Latin Lover 拉丁情人是什麼?電影明星 Antonio Banderas 向來被冠以拉丁情人的頭銜。只是因為他是西班牙人?還是他的眼神、一舉手一投足間有拉丁情人的勾魂和致命特質?傳中拉丁情人放浪不羈、火爆深情,有至死不渝的篤定眼神,Antonio Banderas 在多部影片裡也以這種魅力虜獲了不少女性觀眾的芳心,至少 Cinema 雜誌裡是這麼寫的。而我看他,心芳不起來,好似木頭做的,大概得怪我不懂得拉丁情人是怎麼回事。這回在格蘭那達看了 Flamenco 佛拉明戈--西班牙的國舞的表演,看完後若有所悟,覺得似乎離瞭解真相又接近一點了。



去格蘭那達的飛機上,我讀了 Paul Watzlawick (保羅·瓦茨拉維克)的 ’Anleitung zum Unglücklichsein’ 「如何變得不快樂」這部經典作。這本書1983年初版,近二十年來一直躋身在德國暢銷書之列。托爾斯泰在「安娜 ·卡列妮娜」的起筆語這麼,「每個幸福的家庭總是一樣的幸福,而不幸福的,則有他各自獨特的不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一連幾天的好日子」所以,瓦茨拉維克做了補充和總結:放棄快樂!想要獨一無二,就選擇做悲劇英雄的主角!不想變無聊的話,就停止追求快樂的妄念(哈哈!)。


他說,懂得享受憂愁的「藝術家」寧可怨嘆、哀鳴,因為:祈求而不可得的痛苦正是創作的泉源,如果百轉迴腸、肝腸寸斷後,戲實在拖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大團圓」,也非得來個「一失足成千古恨」,否則失去深度,落個「空有娛樂價值」的影評,罪可不就白受了?


「鬱鬱寡歡的藝術家」其實頗類似我們詩詞裡熟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這種典型既適合男人,如徐志摩,也適合女人,如⋯⋯哎呀,太多了,該舉誰為例呢?去唱個 KTV 就知道了,看到畫面中扶著斑駁牆垣、數著花瓣的不笑美女,就再確定一次:李清照型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涼涼戚戚」,永遠是華夏民族的夢中情人。但是「拉丁情人」,漢語愛情小說如「梁山伯與祝英台」、「紅樓夢」或近代的瓊瑤、亦舒、金庸書中並未提及,以至讓中文讀者對這種典型不太熟悉。其實,據我揣摩推敲,難並不難在男人的「放浪不羈」和「火爆深情」,這形象電影裡的金城武早就做到了。問題總是出在面對如此熱烈愛情的女性態度。女性若是太可愛、太溫柔或太飄逸,都無法造就一個偉大的拉丁情人!反之,女性若是太恰貝貝,處處要掌控、耍大小姐脾氣(章子怡最擅長揣摩此類性格),也無法讓拉丁情人發揮特質。


瓦茨拉維克是奧地利人,屬於日爾曼文化圈,特質是誠實、冷靜、疏離。當然日爾曼文化中也有不少崇尚憂愁的藝術家,他們專會剖析和懺悔,對愛情進行邏輯的分析,分析完了就按照計劃付諸行動,不太會玩打情罵俏、眉來眼去和欲推還就的遊戲,相對於 Latin Lover,German Lover 一詞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是用來製造笑料的。所以當瓦茨拉維克初次接觸代表理想「拉丁情人」的佛拉明戈舞蹈時,也傻了眼。他震驚於音樂和舞蹈營造出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舞畢,大家拍手喝酒,大喊 Olé(好呃!),只有他仍愣在那兒,感覺上了當,怎麼就這樣呢?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呢?他轉頭問當地人,Is that all?當地人說,對呀?太美了吧!


Flamenco佛拉明戈舞蹈  水墨  Cindy
我們在格蘭那達的小酒館內看了佛拉明戈舞蹈表演,伴奏的是兩把吉他,一台「卡宏」(一重敲擊的木箱)、響板和滄桑的歌聲。男、女舞者各穿釘鞋,隨著他們的節拍腳步,踏出激烈的鏗鏘聲。雖然不懂歌者的西班牙語,但是誰都聽得出來她歌聲中的哀怨情仇,而舞者的一甩頭、一蹙眉、一頓足,一踢一踏都再再揪緊了我的心,看他們,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恨意、愛意交織澎湃,歌頌的就是那不朽的愛情、海枯石爛的愛情,這種愛情叫你魂牽夢繫,叫你願意放棄榮華富貴,騎著瘦驢,穿越荒原尋尋覓覓。美就美在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刻骨銘心。


拉丁情人需要征服,拉丁情人的女人等著被征服。傳統佛拉明戈沒有群舞,只有獨舞。女舞者啣著玫瑰,抬著下顎,傲氣十足,擊響了響板,美的遙不可及,她撩起層層舞裙,舞鞋的踢踏猶如狂風暴雨,只有縱入她的颱風眼,才能摟住她、征服她,和她一起旋轉,以颶風似的愛情橫掃大地、摧殘自己。啊⋯Olé!Olé!


可是把這種狂野的征服精神外銷到北歐或日爾曼民族去,拉丁情人就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日爾曼女人不會啣玫瑰、抬下顎,她喜歡平等,不喜歡被征服。如果她喜歡你,她就像小紅帽似的採了一籃子原野鮮花,善良、主動、雄偉地撲上還在擊響板、擺樣子的情人身上。是的,比較像拉丁情人求愛前先去競技場鬥個牛,遇到的那頭直爽、滿身鬥志和活力的牛。什麼「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的舞步完全跳不出來了,她的舞步是和你手挽著手,在營火邊唱獵人之歌,喝啤酒、啃豬腳、轉圈圈。


我們去格蘭那達其實是為了探訪五十年前出嫁拉丁情人的德國小紅帽--英格阿姨。英格阿姨今年七十七歲,是我婆婆的妹妹。她母親曾把家中一個多出的房間租給來德國唸書的一位西班牙大學生--璜,而當英格於 1960 年隻身去西班牙上語言班時,璜堅持:英格去住他格蘭那達的父母家(璜其實早就愛慕英格,千叮嚀萬囑咐:父母把這個可愛的小紅帽給他看好了)。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在西班牙,只有不正經的女人才會隻身一人租個房間, 英格是好人家的女孩,英格的母親又這麼照顧他,他理所當然盡力為英格聯絡他西班牙的父母,安排住處。


格蘭那達的清晨 水彩  Cindy
英格是標準的日爾曼活力小紅帽,她在德國明斯特大學攻讀英文和西班牙文,去英國留了兩年學,如今又想去西班牙見識見識。她說她好奇且獨立,喜歡旅遊、見世面廣,一點都不喜歡寄人籬下,就是想要一個人去西班牙闖一闖。但是母親給璜的說辭說服了--隻身的外地女在西班牙危險重重,也堅持英格去住璜的父母家。


以我們台灣人的眼光來看,西班牙和德國,都在遙遠的歐洲,差不多嘛。可是當年, 英格阿姨說,不論氣候、食物、社交規範,西班牙和德國都是天壤之別。她住在璜的父母家,沒幾個月,就跟璜的弟弟--亞力山卓兩情相悅,並訂下了婚約。英格縱然是喜歡自由平等的小紅帽,但是少了家鄉的營火、啤酒、豬腳和獵人之歌作場景,手挽手、轉圈圈的舞步施展不開,只好入境隨俗,學習抬下顎、啣玫瑰、甩頭、蹙眉--拉丁女人嫵媚又任性的角色。她卸下小紅帽的紅頭巾,披上卡門的鬚鬚披肩。


英格很快就和亞力山卓結婚。亞力山卓很寵她,卻也十分拉丁大男人--醋勁兒特大,對她限制重重,什麼地方都不准她自己一人前往,若沒有家中女傭陪伴,簡直只能足不出戶,對此她相當沮喪。另一方面,小紅帽習慣的飲食是奶油和乳酪,而南歐人烹調習用橄欖油,少吃奶油和乳製品,德國氣候不產橄欖,五十年前的德國人從何而知橄欖油的味道呢?英格阿姨說她花了好長的時間讓腸胃習慣完全不同的食物和調味。還有孩子們不願意學習德語,他們只認同拉丁式的處事價值,甚至覺得英格阿姨在公共場所跟他們說德語很不好意思。英格把母親從德國接來渡假,母親和周遭也語言不通、格格不入,英格覺得很對不起母親。「Cindy 啊,妳可以想像當年一切有多困難嗎?」我猛烈點頭!


「可是就是因為這麼困難,」英格阿姨幽幽地說,「經過一再再的衝突和溝通,生氣和諒解、絕望又振作、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過程啊!」她抬頭看我,眼裡閃著光,又說,「若叫青春重演一遍,我還是會選擇亞力山卓,選擇叫我既熱戀又痛苦的西班牙!」


這番話說的我感動無比,眼眶都熱了。我証實了瓦茨拉維克書裡說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之後,It's not all yet!日爾曼人還要求有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英格阿姨結合了兩種文化特質。


我又想,「熱情」和「痛苦」大概是「昇華」和「悔過」的元素吧?一個好朋友跟我說,吃得太好,舌頭味蕾被訓練得越來越精,越難找到真正的美味,一次一次的吃飯,反成了一次一次的失望,既不能放棄尋找,又不能對味精和化學色素甘之如飴。無意中吃到真正好菜,好比踩到地雷,五臟六腑都為之震撼;而踏破鐵鞋地尋覓美味,反而倒胃而返--問自己為什麼要吃飯,為什麼不能吃飽就好?幹嘛欲求那麼多呢?


有的人做得到,讓欲求歸零,從此覺悟,不再夢裡尋他千百度。有的人不甘願,就像佛拉明戈舞蹈的啓示:只要有音樂就繼續跳下去--有熱情就有痛苦,熱情伴隨著痛苦⋯一直一直這麼舞下去,直到曲終,大家鼓掌喝酒,大喊 Olé!因為沒有熱情,就什麼都沒了。


拉丁情人摒除萬難才能縱入情人的颱風眼,小紅帽戰勝大野狼才能投入外婆慈祥的懷抱,我的朋友被倒了多少次胃口才能踩到一次美味地雷?「曾經滄海」過的人,注定會一直一直尋找那個「難為的水」。

2012-04-03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妹妹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我從網路上分享了她簽書會的盛況,各大媒體為她做的專訪,很懊惱不能親臨現場分享她的榮耀,擠到記者面前愛現說,「我我我,我就是作者的姐姐!」幻想當我宣佈,「她文中提到的『小時候我們姐妹倆⋯』的那個『姐』,不好意思,就是在下也!」的時候,在場粉絲會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
妹妹莊祖宜的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

可是幻想歸幻想,我人在十萬八千裡外的德國,回不去親臨盛大場面,只好在網上一口氣訂購了十五本新書。雖然結算下來,郵費比書費還貴,但當我捧著妹妹的新書,像頒獎似地分送這裡的華人朋友時,那股驕傲勁兒,夠我回味一陣子了!

妹妹在序言中就說明「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她說,「我一直相信,其實大家內心深處是很想做菜的,要不然為什麼火鍋店和燒烤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大家口口聲聲說自己懶得做菜、不會做菜,卻為什麼那麼喜歡出門烤肉和燙青菜給自己吃呢?」讀著讀著,饞的我,差點就得用新書揩口水了--什麼火鍋店、燒烤店,我很久很久連做夢都想不起那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我住的偏僻森林小鎮裡,餐飲業極不發達,兩萬三千人的市區內,能坐下來吃餐熱食的館子大概的三家,而且不是等上菜等得望穿秋水,就是料理調味實在抱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幾家專賣土耳其削肉夾餅或Pizza快餐店,他們的主打市場都是附近上班族的中午便當,有時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跟附近工廠的壯漢併著高腳桌站著吃。這類快餐店傍晚就打烊了,晚上若想吃餐經濟實惠的時鮮熱炒,而又懶得自己下廚的,真不知上哪兒覓食才好。

自己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下廚第一課不外乎買菜(當然,在森林小鎮過活,若不想花錢買菜,靠狩獵或採集野菇野草也行的。)買菜賣菜這等大事,小鎮中大概只有「信上帝」一事足以媲美了。區區兩萬三千人口的小鎮,教堂有七座,學校開學、結業,鎮民結婚、生子、送葬,沒教堂主持大典,這日子該怎麼過呢?同樣的,超級市場也有七家,而且停車場寬敞,服務人員和善,縱然地北人稀,菜色略偏單調,但標榜:有機、應時、鮮美,光揀選個番茄就覺得自己面色紅潤有如蕃茄;挑他一簍的白蘆筍,還沒吃,就感到齪齪芋指正在變成纖纖玉指,猶如蘆筍。上超市買菜似乎是小鎮生活僅次於森林裡遛狗的一級人氣消遣活動!

我的廚房
聽廣播 WDR 的民意調查,超過60%的德國人認為,世界上最棒的廚師是:自己,或老婆,或媽媽,極少數的人會點名什麼名師大廚之類的。也難怪,世界各地的名師大廚搬得出台面的「工作場地」,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訂製廚房」(Deutsche Einbauküche)。德國訂製廚房如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業界領先的地位,不下於汽車界的 Mercedes Benz 或BMW。親朋好友,包括我自己,搬家裝潢第一件事總是安頓廚房,客廳、臥室似乎還不及廚房來的重要呢。所以,像妹妹書中提到的銅鑼灣小姐,買鍋子時居然想不起來家裡到底有沒有爐台,這種軼事我在德國十八年還真的沒碰到過。

其實,就我觀察,德國人多半是不太會做菜的,他們可以一天三餐都啃麵包配鹹肉、乳酪、酸黃瓜,調味料顛來倒去還是鹽、胡椒、蕃茄醬,誰敢吃辣芥末的就自覺了不起,到處大肆吹起牛來。十幾年前我回娘家台北辦歸寧喜宴,邀請公婆到場作「主婚人」。我公公第一次去台灣什麼都可以不帶,口袋裡硬要帶一條「德國獅子牌辣芥末」(Deutscher Löwensenf), 他說台灣的菜餚若是無味,隨身攜帶「獅子牌辣芥末」就不怕了!

這兒的人三餐主食隨便打發,就像我鄰居的小孩每天中午都吃白煮義大利麵拌蕃茄醬。但是甜食像蛋糕、鬆餅、泡芙⋯之流的,大家都吃不膩而且很會做。我們小鎮居民,好幾個自家院子種梅採梅,夏天煮果醬,多出來的裝罐,或送人,或收藏以備過冬;家有自製優酪乳機的也不少,連Yoghurt、布丁、香草醬都能自己做,上超市買菜似乎真的只為趕人氣、湊熱鬧或出來透透氣罷了。

一天中他們最愛的一餐莫過於早餐,有別於美式蜂糖煎餅、英式煮豆子和油煎吐司蕃茄,德式早餐就是一般旅店中所謂的歐陸早餐(Continental Breakfast):奶油+麵包+果醬+鹹肉+乳酪+Yoghurt。曾經我花了時間和大功夫熬稀飯,還自己醃製黃瓜、泡菜,做辣蘿蔔乾,涼拌豆腐,換來的是:家人皺着眉頭、捏著鼻子吃;德國親戚朋友客氣靦腆、揀著飯粒吃。直到我搞清楚,原來他們覺得的無限幸福是:擺得滿滿一桌子的各式穀糧麵包、呈彩虹色一列排開的各種口味果醬、從細膩至粗質口感、鑲有胡椒粒、芥末籽等的厚薄切片鹹肉香腸,還有帶洞、長綠毛或流油的多種乳酪⋯管他人多人少,擺得滿、色澤齊全就是好,吃不完明天再從冰箱裡拿出來重擺一遍,有些瓶瓶罐罐根本連打都不打開,只為了拿出來又放進去,總之把早餐桌擺得滿滿的,擺滿了就幸福了!

「早餐要吃得像個國王」,德國諺語如是說,早餐吃好了,剩下的兩餐就無所謂了,下午再吃塊蛋糕、喝杯咖啡,人生滿足符復何求啊?記得以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時不時也請我過去吃午飯,前一兩天就打電話來,「Cindy,後天中午我做青花菜,你們過來吃飯吧!」嘎?就做一個青花菜,也得兩天前就昭告世人?接下來她又問,「今天中午你做什麼吃的呢?」我實話實說,我炒一個青椒牛肉絲、一個番茄炒蛋,還有雞絲玉米湯。電話那一頭久久沒有反應,隔了一陣,她才Cindy,妳跟我開玩笑吧?妳真的為了一個中飯,做牛肉,又做青椒,又做蕃茄,又做蛋,又做雞,又做玉米?還是你請了十個人來家裡吃飯?這解釋起來可長了,該怎麼跟她呢?

剛來德國的時候沒搞清楚他們食材搭配的習慣──通常是一項肉類主菜,配上一樣蔬菜料理和一樣澱粉食品。了好幾天的全榖麵包擦奶油,實在想念各式熱炒菜色。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上平價自助餐廳用餐,看到保溫盤裡有煎煮炒炸各式醬汁魚肉類,蔬菜類的選擇也從生菜沙拉到奶油烘洋菇、香草烤青椒或葫蘆瓜,澱粉類則有飯、麵、洋芋泥⋯等,我喜出望外,幾乎是喜極而泣,想到台灣的自助餐廳,愛點幾樣小菜,就點幾樣小菜,等不及地請男友幫我點餐(那時還不會德語),跟他,我要一小塊烤魚、兩隻炸蝦、牛肉卷、香草雞、沙拉、蘑菇、烤茄子、一點洋芋泥和一小盤通心麵⋯
等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你點什麼呀一大堆?沒有人能吃這麼多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要吃那麼多!每種都一點點嘛!
男友看我的表情,就像看非洲滿頭蒼蠅大肚皮的飢餓小孩,既憐憫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只給我點了標準搭配:一樣肉類配一樣蔬菜和一樣澱粉主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不可以全部要,還跟他生了好久的氣。

後來在學生宿舍有了小廚房,終於能自己燒菜解饞了。為了能多炒幾樣菜變變花樣,就經常請德國同學來做我的烹飪實驗白老鼠。有一回,同學法蘭克發了張請貼給我──明晚在他的宿舍吃「烤千層麵」,我開心地赴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果汁,大烤盤裡切了一大塊千層麵給我,餐後還有巧克力布丁,實在太愉快了!臨行,法蘭克取出記事本,每個人喝了幾瓶啤酒,幾杯果汁汽水,吃了幾塊千層麵⋯大家自己誠實報數,法蘭克再把他買菜的收據拿出來,加加減減、乘乘除除一番,算準自己的份,各自交錢!我傻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叫什麼請客呀?收錢收到我面前的時候,法蘭克Cindy 免分擔菜錢,平常妳經常請我們吃飯了, 今天就算我們回請妳吧。

那時候在大學城,零用錢拮据,生活儉省,但是久久不好好吃一頓,心情會變得很鬱悶,德語發音會變得大舌頭,過馬路會橫衝直撞⋯總之,人格缺陷會暴露無遺。急救之道,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發狠了去大吃一頓。那時候最愛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廳Bella Italia,持續至今,仍是我在德國多年來數一數二的最愛。當年只能叫菜單上最便宜的菜,對隔壁桌的大餐+紅白酒又羨又妒。現在不然,年紀大了,錢包鼓了,既來之,則吃之,非為自己搭配一套 5-course-menu不可。有一回,約了當年同學一起回大學城敘舊,中午建議大家一起去Bella Italia享受享受,大夥吃得讚不口,意猶未盡,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家餐館的。我,十八年前就發現了呀!怎麼?你們都沒來過嗎?老同學,沒,從來沒來過,要是你不帶我來,我可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好的餐廳呢!

事先訂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
帶兒子回台灣,讓他們嘗遍了大街小巷的美食小吃,每次吃完了一餐,請客的叔叔阿姨總要問,怎麼樣,你們德國也有這麼好吃的嗎?兒子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回答,有的,但是在德國得事先定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在台灣不管大錢小錢,穿著規矩還是隨便,都有適合當天心情、消費額度、打扮身份的飲食場所,而且都吃得好。兒子講完,做媽的我十分驕傲,他的文化觀察力還真是敏!是的,在德國,上館子是件大事,一般人可不是三天兩頭上得起的,當然麥當勞、煎香腸攤、土耳其速食店也是有的,但是食品的質量可就沒得指望了。這一高和一低中間,平價飲食消費的餐館種類太欠缺了!森林小鎮就更別提。我再怎麼愛做飯,也會做煩犯懶,有時想上館子給人伺候伺候,真的想瘋了!

經常出差旅行的人都知道,德國的食衣住行、衛生環境實在是屬上上等的,不管是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廁所,還是露營地的公共浴室,清潔工像勤勞的蜜蜂採蜜一般--每個死角的穢都被採集、分類、回收、摒棄地接近完美──造成舔過一樣的乾淨。以飲食料理著名的法國就大大的被比下去了──往往吃了舒舒服服的一餐,去上個廁所,大排長龍也尿不到,若有幸尿到了,卻被滿溢的馬桶和垃圾桶嚇得倒盡胃口。意大利美食也是世界有名,它愛熱鬧的程度跟台灣有得拼──露營地每一台房車或帳篷後面都設置大型喇叭,一天十六個小時持續大聲播放意大利歌仔戲(不是歌劇),媲美台灣觀光勝地的擴音器:x x 國中三年五班、三年五班,全體同學請至大廳集合, 一講就是二十遍,講完還播放校歌呢!讓歐洲觀光客事後想不起他到底玩過什麼地方,只記得那個叫三年五班、三年五班⋯的地方。

是不是這樣?衛生環境越注重的國家,吃食越是簡單?他們情願相信自家的衛生和情調標準,也不願上館子花大錢等人伺候?正因為德國人不愛上館子,省下大筆鈔票寧願在家訂製個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的廚房, 開台跩跩的 Mercedes 或 Porche 去兜風,也不願冒險上館子,避免花錢又受罪,但是一旦真要在德國吃米其林星級餐館,可比鄰國物美價廉多了,因為價位定太高了沒人去啊。十八年來我雖然怨聲載道,把小鎮沒像樣餐館、每天埋首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變成黃臉婆之錯,全推倒老公身上去,不得不在此偷偷承認一下,我們家算是少數只要找到機會就長途跋涉、進城打牙祭的老饕一族。縱然科隆、杜塞道夫餐館選擇比不上巴黎、米蘭、巴塞隆納⋯等地,更不能跟來回於台北、香港和上海的妹妹比口福了,但是量少而精,品質穩定,好的沒話。每回吃得撐得連褲腰帶都拉不上來了,吨指回味之餘都慚愧地想:我們森林鎮民沒幾個過過這種口腹之慾的癮吧?我 Cindy 又何德何能呢?罰自己天天做飯、天天做飯、天天做飯⋯

買菜做飯,洗碗抹桌子,一日復一日,我入境隨俗,家家不都如此?本來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直到讀了妹妹的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忍不住大聲疾呼,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2012-03-08

雞同鴨講的大同世界

公雞母雞帶小雞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一個城市越開放、越有自信,就越多的外國人願意學這個城市的語言。當外國人用這個城市的母語問,「請問這個多少錢?」或說,「麻煩您帶我去這個地方。」的時候,城市人會不會大驚小怪地愣住,可以用來測量這個城市的自信和國際化程度。

如果外國人問完了問題,當地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憋住氣地說,「哇,你⋯你會講我們的話噢?」然後驚訝到根本沒聽懂人家問的是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英文、英文、英文!緊張地臉紅脖子粗,那,我想,這個城市市民的自信還不夠。

反之,某些國家或城市的自信心誇張到近乎自大狂的地步,觀光客若不能順利地運用當地母語來購物或問路,就等著被怠慢或遭白眼吧。就像某年我們在法國埃爾薩斯省擁擠的餐館內,等點菜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跟匆忙閃過的服務生說了十幾次的”Excuse me,can we order please?” 不理你就是不理你,直到我鼓足勇氣說出:〝Excusez moi!Je voudrais commander, s'il vous plaîs.〞(請問我們可以點菜嗎?)就跟變魔術一樣,服務員說是遲那是快地就拿著紙筆出現在我們桌邊。


如果這個城市再國際化一點,走在路上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語言,看到各種膚色的人種,人人手中翻着一本「X X 市導遊手冊」,城市中的服務業人員必須適應南腔北調口音的英文,還得習慣比手畫腳的講價和攀談,送往迎來、匆忙應對的結果時經常是 : 語言錯亂。

語言錯亂極少發生在英語系國家,英語系國家人民覺得人人都該會講英文,對於語言錯亂的容忍度量往往趨弱,且對不同口音的適應能力偏低。如果你急著還價露出了洋涇浜--〝You make more more cheap for me?〞或矯枉過正地遵守文法規範說,〝I not speak English very goodly〞很多人nativie speaker 就聽不懂了,眉頭皺得像被洗衣機攪爛的衛生紙,帶著點絮絮渣渣的鄙視。我常想,這些人怎麼這麼沒有想象力!

鴨子群  水墨  Cindy
你的膚色面孔永遠給某部分的人安全感,給另一部分的人距離感,其實有的時候根本和你的外語能力優劣無關。就像我們德國朋友的日本妻子--敬子。朋友一家定居東京,家庭語言是日文。敬子的英語並不靈光,為了每年寒暑假回德國探親,一直利用空餘自習德文。也就是說,我們兩家聚會的時候,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德文,(有紙筆的時候我和敬子也能寫寫漢字溝通)。可畢竟紙上談兵學的德文和跟活生生的德國人聊天是兩回事。我家德國老公隨口攆來一句話問敬子:「你家大兒子喜歡去上幼稚園嗎?」敬子不解,搖頭,老公便用更慢的標準德語再問一遍,「我說:你家馬里歐每天上幼稚園好高興嗎?」(表情豐富、創作俱佳)偏偏老公他越努力,敬子越是急得滿臉通紅,直看我(亞洲面孔),用眼神對我說:救我啊,Cindy,他說什麼來著?我該怎麼救她?日文我不會,說英文更複雜,沒辦法,只好再重復一次老公的問題,配上我宮崎駿卡通學來的日式表情和腔調,e-do、 a-no、des-ga⋯管他對不對,在德文語句前面後面中間隨便加一加,想不到就奏效了!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Ah⋯sosososo大點其頭。一旁的德國人都傻了眼,Cindy將德文翻譯成德文怎麼比標準德文更厲害? 

前年我去柏林旅遊的時候,走在擁擠的市中心,忍不住懷疑我真的還在德國嗎?仔細聽身邊熙來攘往的人潮,根本沒幾個在講德語嘛。我在德國待了大半生,自認應付一般的應對進退,德語算是很正的,偏偏在一家化妝品店內,濃妝豔抹的年輕店員疲於應付各國來的觀光客,說英文說到腦筋打結,竟對我(亞洲面孔)的德語詢問表現得一頭霧水。於是我再重復一遍我的問題,她,用英文回答,問下一個問題,還是,用英文回答⋯最後我付完了錢,提了購物袋說,”Tschüß!”(拜拜!發音類似「去死」)這回她面帶微笑地說,Oh, Tschüß!(發音極其清晰緩慢)Your German Bye-Bye was very good!And your English was very clear to understand⋯

昏倒,我沒講一句英文哪!而講德文講了十八年,還是只能把German Bye-Bye(去死)講好⋯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我們的雲南之旅。在昆明市區小巷內,我們意外發現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喫茶店,店內供應各式可口冷熱茶飲,沙發寬敞舒適,透天玻璃窗洒下斑斑點點的陽光,好似為風塵僕僕的我們擦了把臉。喝完了茶,休息片刻,起身付賬的時候,老公操着標準的普通話,對收銀台小妹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嘎?啥子?」小妹滿臉不安地看我(老外面孔令人緊張,華人面孔叫人坦然)。
「他跟你說的是普通話啊。」我說,轉向老公,「你在跟她說一次。」
現在輪到老公對自己的普通話沒信心了,戰戰兢兢地又說了一遍,「我是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小妹滿臉驚懼,連錢也不會找了,直對著裡間用雲南話大喊,「來人哪,有老外哦!」
我很好奇,簾子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鏢局高手專門跟老外過招的,可惜已被老公拉出了門。

到了長江上游的「虎跳峽」,停車場上十幾輛大巴士,來自中國、世界各地的旅遊團似乎都跟我們湊上了,頂著大太陽摩肩擦踵地上下攀爬峽畔五百多級的階梯。一對德國老夫婦爬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觀景台一邊喘氣一邊照相,還相互催促着,「快點,不然待會兒跟丟了我們的團就糟了。」我猜他們在德國從沒這麼擠過,而且若是跟丟了團,人生地不熟,話又不通,實在令人慌!我好心,主動問他們,要不要我幫你們合照一張。又說,別擔心,巴士肯定會等你們的。老先生怔忡地望著我,完全無法反應過來,妳(華人面孔)?講德文?不可能!他心裡八成這麼想,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像中蠱似的把手中相機交給我,乖巧而僵硬地對著鏡頭微笑,然後我把相機交還給他們,說再見,祝旅途愉快。我走了兩步後,老太太大夢初醒似地跟老頭子說,「那女的剛才跟我們說的是中文嗎?怎麼我都都聽懂了?」

去年我生日快到的時候,老公像無頭蒼蠅般進出每一家杜塞道夫的女裝服飾名店,就為給我找樣禮物。這家店怎麼那麼擠?從玻璃窗門往裡瞧,而且盡是亞洲人?他想,進去看看吧。一進去,才發現竟然誤打誤撞地跌進了Louis Vuitton,愛買包包名牌的中國遊客把偌大的名店擠得水泄不通。Louis Vuitton不笨,當然特地雇了來自中國的店員,專門服務出手闊氣的Chinese,中國店員忙得不可開交,一旁的德國店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傻傻地報以微笑坐冷板凳。一位女客手中拿了支鞋,眼看其他講中文的店員都正忙著,管他三七二十一,對著金髮碧眼的德國店員開口就是漢語,「這鞋有我的尺寸嗎?給我拿38號來!」德國女店員一臉尷尬,「呃⋯很抱歉我不會講中文。您稍等,我的中國同事馬上來為您服務。」急於要買鞋的女客哪裡甩她的嘰哩咕嚕西洋話?自顧自嚷嚷得更大聲:「誰給我拿這鞋 38 號來試試!」我家老公漢語並不算頂厲害,但被我罵三八罵慣了,38 號倒是聽得很在行,他跟那位德國女店員說,「這位中國小姐想請您給她拿三十八號的鞋來!」德國女店員像觸電似地猛彈起來就去拿鞋。過了一會兒,店經理客氣地過來問老公,是否有意應徵店員?「您的中文能力這麼強,完全合乎市場導向,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開始上班!」

我還怪他怎麼不去,以後可以專門給我買員工打折貨,多好!

其實也不是只有 LV 這種超級名店才被中國觀光客擠爆。去年我們在佛羅倫斯隨便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皮件店也碰到類似的事。我在櫥窗裡看到一個可愛的包包,拉著老公往內走,才發現,不容旋馬的小店面已被各地來的華人觀光客塞滿,有從上海來的一大家子--兒孫三代一起出國旅遊;有從美國加州來的一家華人--父母講國語,孩子半中半英;還有我們--我講國語,老公也講,只是講得有點歪。華人們很快地就相互熟稔起來,大家比手劃腳、口沫橫飛地品頭論足,我試完了換你試,一個包接一個包,一件皮衣換另一件皮衣,那位可憐的意大利老闆被擠到最邊邊,他大叫一聲,「歡-迎-光-臨!請問,諸位都是一起的嗎?有誰需要我的服務嗎?這-是-我-的-皮-件-店!」他看到我老公(歐洲面孔),鬆了一口氣,以為找到了同類,主動先問他,「請問您找點什麼?」
「我是陪她來的。」老公指我。老闆看我,我正在幫那位上海大媽拿主意--土色包包好,還是黑色包包好?我說,「土色的那個看來質量做工都很好,可是黑色的那個design 超炫。」美國來的那位太太也插進來,「哎呦,妳的 taste 跟我妹好像哦!我看妳的型跟我妹也很像耶,我想給我妹帶件皮夾克回去,妳幫我為她試試這件好不好?」所以我又幫她妹妹試夾克。後來小孩、爺爺奶奶全部加入參加討論,上海哥哥負責去隔壁為大家買冰淇淋吃,我們「四海之內都是中國人」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團結起來跟意大利老闆砍價還價,熱鬧得不亦樂乎。當大家終於興高采烈拎着大包小包說再見的時候,意大利老闆堆笑把我們送到門口,然後從丹田仰天長嘯一聲:Mama mia!

Mama mia不難說,難說的是德文的小舌音‘R'。從台灣來的同業很虛心向學,不停向德國同事請教他的 ’R‘ 音發得正不正確。我建議他,仰頭用小舌漱口,多漱幾次,就會了。他坐在老公這位業餘賽車手的汽車後座,對飆到 230km/h的高速很是過敏,我勸老公開慢點,對初體驗這種高速行駛的客人得多體諒,他不聽--空曠的無速限車道遠勝過老婆的嘮叨。我們的台灣客人為了緩和自己的血壓,只好抬頭看車頂,專心致志練習 ’Rrrrr⋯‘,一次又一次地,配合引擎的變檔加速,從小舌顫吼出低沈的咆哮-’Rrrrr⋯‘-深吸氣-’Rrrrr⋯,突然,老公減緩了速度,一邊用照後鏡觀察後座的客人,一邊滿臉擔憂地問我,「Cindy,妳看他還好吧?他眼球上吊,眼睛翻百,從喉嚨裡發出怪聲,不會⋯出問題了吧?」

其實發明這種畸形小舌音‘R'的民族才有問題呢!他們的老祖宗是咳痰咳多了才創造了這個聲母嗎?為了練習這個小舌顫音,害我當年不知誤吞了多少牙膏水!

最後我要說的是,這個美麗的大同世界裡,不是只有人類語言混亂,狗狗們的吠叫其實也很不一致,根據我的研究,每一國狗吠法都不同:
華語:汪汪
狗狗的叫法也很複雜呢  壓克力顏料  Cindy

日語:哇嗚 哇嗚
英語:沃夫 沃夫
德語:V奧 V奧
法語:悟夫 悟夫
斯洛伐克語:霍夫 霍夫
波蘭語:浩浩
俄語:告告

我最佩服說英語的狗狗會吠’woof‘,還會把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說 ’F‘,實在太有語言天混了!

2011-10-19

Cool down!

到今天,我的六天台灣行正好過去整整一個禮拜。這次回台灣最主要是為了參加建國百年演唱會的演出,其次(與其說是其次,其實跟首因幾乎一樣重要)是參加初中同學會。

80‘年代(我求學時代)的台北大塞車  壓克力顏料 Cindy
說到我的初中同學,會開始寫這個格子還真是要感激他們。由於離開家鄉多年,原本以為跟台灣早就脫節。雖然筆記本裡被我寫得滿滿的--中文德文雜沓糾結,向來只有自己看得懂。但從沒想過發表,我想,誰會看我寫的東西呢?在台灣早就沒人記得我了吧?誰知今年年初,因緣際會拜「臉書」之賜和老同學相遇。聊著聊著,幾經同學鼓勵,就躍躍欲試,嘗試著開格。寫作的樂趣無窮,而且多媒體的平面效果,竟然能夠把這幾年的畫作和聲樂錄音一起呈現,頓覺精神百倍--零星的心情竟然找到了整體意義。

我把初中同學假象成我的原始讀者(事實上除了我父母和妹妹外,他們真的是),好多的故事都是長年來的無稽幻想,只有個莫名其妙的開頭,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偶爾會跟老公說說,他總是一副很同情的眼光看著我--讓這個台北姑娘十六年來住在森林僻壤,出門只見眼光呆滯的牛羊,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五光十色,頭殼大概漸漸壞去⋯

千山萬水外的森林小鎮  水彩  Cindy
好玩的是,這些無稽幻想,一旦付諸於三兩行文字,它就像有了自由意志,自己會細胞分裂,長頭長四肢地發展下去,而我只是一台旁觀的打字機器,充其量只能做到斬草除穢,把這一發不可收拾的聒噪刪減再刪減,最後整理到讓人起碼看得懂。

回台六天,復回森林,沸騰的心竟然足足七天靜不下來。從台北到法蘭克福坐十五個鐘頭的飛機,可以接受。可是從法蘭克福回到森林花了我四個小時,坐火車、轉火車,拖著奇重無比的行李上下月台--只為回到千山萬水外的世界盡頭。從最後一個火車站出來,佇立一片煙雨茫茫中,再叫計程車翻過最後一段森林山路,看雨珠打在車窗上,外面的秋日原野無悲無喜地漸漸泛黃。我開始想,二十四小時前的音樂會、同學會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十萬八千里不只是距離,它是冰箱,逼著你冷卻。沸騰的心得冷卻下來,我得冷卻下來⋯

冷卻不下來就無法寫文章,沸騰的心和那些聒噪的無稽幻想搶著說,誰也不讓誰,部落格成了部落菜市場。

秋天真的到了,秋雨飄完就灑灑金色陽光,這樣交替幾次,滿山遍野的綠就成了萬紫千紅。北國哪有「日正當中」這回事?最燦爛的陽光也缺少熱度,而且永遠拖個長長閒閒的影子,我的影子長長,狗狗的影子也長長,他們和著風,在濕嗒嗒的草原和飽滿成熟的玉米田裡對我唱:cool down, cool down...

森林裡沒有人知道阿里山。阿里山之歌在腦海中越飄越遠,它是無稽幻想的泉源,禁不住地聒噪說故事,喋喋不休,我則是冷眼旁觀的打字機,打完了一行,再刪去一行⋯

(請看演唱會片段:阿里山之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3XSC9NI1lghttp://www.youtube.com/watch?v=JBV_2zD2UxQ

2011-09-28

日爾曼大女人

從我籌備婚禮講起--

十六年前準備辦婚禮的時候,當時的準婆婆陪我去看婚紗禮服。一件白紗禮服可貴了,我問,不能用租的嗎?我們台灣人可都用租的呢。這麼貴的一件,就為了穿一次,放在衣櫃裡又佔空間,為什麼非買不可呢?婆婆大搖其頭,結婚禮服怎麼可以用租的呢?就像老公也不能用租的呀!何況,去哪兒租呀 ?妳放心,只要是中等價位的,我和妳公公送妳就是了。

既然婆婆要送我,我就大方地選了。我選了件白紗蓬裙,又選了件黑緞子鑲珍珠的緊身長裙。本來還想再選一件喜慶的紅色,一看總價,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就忍痛放棄了。婆婆一看,不解地問我,妳到底想穿白的還是黑的呢?要兩件幹嘛?我說,先穿白的,酒過三巡,新娘子總該換衣服吧,就穿黑的。送客的時候本該再換一件的,只是,呃⋯價錢⋯

婆婆眉頭皺的很深,看得出她忍下情緒,努力把語氣放平和,教育我這個外國媳婦兒:結婚那天怎麼能換衣服呢?換幾件衣服就代表換幾個老公,還是從一而終地就穿一件吧。喔,我愣了一下,原來認知這麼不同!台灣的新娘子,換衣服、換造型,新娘秘書在一旁伺候著,花樣層出不窮,多好玩!跟婆婆描述了半天,她還是一臉不解,就加油添醋,瞎掰了起來:新娘子多換幾件衣服,就會多生幾個孩子呢!這招很管用,她眼睛亮了,哪個婆婆不急著要抱孫子?而且兩個孩子恰恰好,怎麼說都起碼得穿兩件不可⋯

婆婆一點頭,叫店員把一白一黑兩件都包起來。

去餐館訂酒席的時候,正好遇見另一家在辦婚禮,我好奇探頭瞟瞟那家的新娘,才發現新娘大概除了抹點口紅,幾乎不施脂粉,頭髮在腦後隨便紮了個揪揪。戴了黑框厚眼鏡,跟喝喜酒的禮賓豪放乾杯。白紗禮服似乎過長,有些絆腳,仔細看才發現她腳上屐的竟是白布鞋一雙。是打算逃婚用的嗎?

從來沒看過這麼不修邊幅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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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小的時候,我經常精疲力竭,缺乏睡眠,反正不見什麼人,就蓬頭垢面、邋裡邋遢。住在德國鄉村,更是入境隨俗--與日月山川長青、鳥獸蟲魚共老,真是越來越忽略外表。有一次回台灣,爸爸見到我,說,欸!妳不是從歐洲回來的嗎?歐洲的女人聽說都很有型、很會打扮耶,怎麼妳這樣呢?

當下忽地自慚形穢,醒悟過來--我怎麼這麼不「歐洲」呢?前思後想,得到結論:因為 歐洲的女人 ⧧ 歐洲的女人。歐洲女人可不都是有摩登意識的法國女人,或有流行設計感的意大利女人,更不是氣質品位高尚的英國王妃。


日爾曼大女人很不屑當美麗嫻熟溫柔的公主。而我正在逐漸日耳曼蠻化中⋯


童話故事中有美麗公主的,如睡美人、灰姑娘、白雪公主⋯等都不是典型的德國童話(雖然部分為格林兄弟搜集的歐洲古老傳說改寫而成)。美麗女人的原型實在不存在于德國文化傳統內。什麼是典型的德國童話呢?小紅帽、糖果屋就是了--紅咚咚的雀斑臉頰、毛糙的辮子、豪邁的舉止、喜歡大自然和吃全麥麵包,配上飽實的胸脯,厚韌的臂膀,一下可以端起十幾個大啤酒杯。完全符合健康村姑或歡樂農婦的典型。即使森林裡存在了貪心的大野狼和黑心的壞巫婆,健康的村姑或歡樂的農婦會用詼諧的智慧和勇氣逃脫危險。最後大家又可以圍在一起喝啤酒和跳土風舞了。(注意:不是華爾滋或芭蕾舞!)


日耳曼大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現代的德國女人,在外表上沿襲了小紅帽和葛蕾特的崇尚自然,偏好簡樸和直線條。即使打扮,打扮的目的就是要看起來好像沒打扮過似的--理想的狀況是:頭髮看起來參差糾結,衣著休閒隨便。即使是超級名模,在德國雜誌上也要穿得像在自家陽台上看夕陽或喝咖啡的樣子。女朋友見了面,絕少聊你我的皮膚、髮型、時裝、身材,更沒人在外表長相上品頭論足做文章(哎唷,你瘦了/胖了/老了/長皺紋了⋯),似乎只要一說,就全洩了底,實在太沒深度。心智和行為上,日爾曼大女人向來獨立自主,絕對不做王子和城堡的附屬品。她們面對議題侃侃而談,自信十足,最喜歡談論環保、運動和旅遊。她們不會眨眼睛、吐舌頭、跺腳和打情罵俏,甚至認為「可愛」這個字為負面形容詞。


說德國女人不可愛也是不對的,但是她們更喜歡「自信」(selbsbewusst)、「從容」(ruhig,gelassen)的人格氣質。個別差異當然有,但是大體上,德國女人已完全做到跟男人平起平坐,工作上對薪資福利的要求不相上下,實際上也証實了女性的能力實在在許多方面相較於男人有過之而不及。單看我個人的熟識圈內,女主外男主內的家庭比比皆是--溫柔嫻熟的家庭主夫搭配不讓鬚眉的職場女將,例子大有人在。每學期幼稚園和小學安排的家長勞作日上,為孩子縫製泰迪熊或畫燈籠,好些媽媽出差不得赴會,熱衷公益的爸爸們,針線活和勞作功可不比那些媽媽們差呢。


2006年推出的新女性主義,要求的是:讓職業婦女有更多的時間生兒育女、回歸家庭,兩百多年來的傳統女性主義革命已經成功得無以復加--男人拱手讓出飯碗和薪資,除了不會懷孕生子外,什麼都願意做。所以這一波的新女性主義,不是針對著男人來的,而是要說服事業心、企圖心旺盛的女強人自己--除了大方地享受性和衝刺事業,別忘了「生命的意義在傳遞宇宙繼起之生命」。


但是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2011年的婦女節 世界人口組織 PRB(The Population Reference Bureau)公佈了一項調查資料:


在印度30%的女性,26%的男性贊成丈夫可以打妻子,如果為妻的跟他頂嘴。
在烏干達31%的女性,19%的男性贊成丈夫可以打妻子,如果妻子不願和他行房。


所以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女人覺得,女人不乖,該處罰,該打!想要不挨打,就撒撒嬌,裝裝可愛,撈個打情罵俏也好。


做媽媽  壓克力顏料  Cindy
而日耳曼大女人向來沒有這種見識,從小就被教育要做小紅帽和葛蕾特--以智慧和勇氣面對考驗。小時後固然害羞,自信心也尚未建立健全,但是 害羞 羞答答 或 嬌滴滴,所以德文中出現了個字-- Zicke(在英文中很難找到適合的譯詞),專門形容潑辣、得理不饒人的女人。Zicke 的女人並不見得愛吵架,她們只是一副自信的樣子,有的甚至做到教人哭笑不得的從容,她們擇善固執、堅持己見、知道自己要什麼,你怎麼都講不過她。(注意,Zicke 可跟古靈精怪、刁鑽俏皮不同,前者可理直氣壯多了。)家裡生了女孩的,親戚間常開玩笑:你家又生了個 Zicke!「善解人意」、「乖巧溫柔」倒是個中性的詞,形容男孩女孩都行。(又:其實「乖巧」‘brav’ 也是個不受歡迎的形容詞,違反了日爾曼剽悍不羈的個人主義。)


好玩的是,近年來德國青少女也著迷日本漫畫,她們故意群聚在杜塞道夫的日本商店街上,把自己打扮的奇形怪狀,然後招搖作樣地走著。我看了常想笑,心想她們怎麼看怎麼不配,不是因為原本的金髮碧眼或高個兒大鼻,而是這些小女孩的眼裡少了那種「卡哇伊」的氣質,也不會微啓著顫動的紅唇作無辜嬌嗔狀,倒是那股掩不住的自信和剽悍,再再地泄露了:我是日爾曼大女人。


我也是日爾曼大女人嗎?受此地文化浸淫了十八年,多多少少也成了半個 Zicke 了吧?只能時常提醒自己,Cindy,可愛點,沒事還是撒撒嬌吧!

2011-09-09

另類告別式

去參加一個告別式,就走進了一個人群文化。

澆鑄工人的葬禮上,平時攪拌鋼鐵岩漿的硬漢,把一手放在聖經上,為老同事的亡魂祈禱。教堂裡的回音大,老牧師台前「嗡嗡嗡」地說什麼書什麼章節來著,被機器震壞的耳朵一個字也沒聽懂,總之跟著喃喃唸。彆扭的西裝下是年老萎縮的肌肉和刺青,臉上的污漬不知是一直沒抹乾淨的機油,還是刮不勝刮的鬍渣?哀傷的眼神配上油亮的頭皮,是長年來熔解爐逼出的汗水?還是老淚縱橫,揩得一臉一頭的眼淚鼻涕?

老花匠的葬禮上,鄉親們各個面容哀戚。小鎮裡誰家院子的籬笆、水塘沒給老花匠打理過?送葬人群各個從自家院子剪了枝梔子花或櫻桃梗,將枝葉花苞插在棺木上。告別式後慣例總有咖啡甜點,花匠娘早就化悲痛為力量,烤了一個個蘋果派、櫻桃派、棗泥餅和梅子布丁,糕餅裡的果子都是花匠生前一手栽大的。親友嚥下甜甜糕點,心中的空蕩和思念似乎也略略得到補償。

跑向未知數的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珂爾絲汀的告別式不同。珂爾絲汀是什麼?該怎麼定義她?她的職業難以界定。她大學念過阿拉伯語文、希伯來語文,後來在蘇格蘭混了好多年。十八年前,她在前東西德交界處--鳥不生蛋、雞不拉屎的曠野開了家活動中心式的青年旅舍,取名叫「破鑼汄水車」(Proitzer Mühle),專門接待一些另類族群的聚會,所以算她是旅舍老闆娘?是環保人士?每年領著一大群無業游民,沒日沒夜的坐在鐵路的梗木上,抗議傾倒核廢料,最後讓警察用高壓水柱驅散。是土風舞老師?她熱衷蘇格蘭方塊舞,男舞步和女舞步都瞭然於心,一跳就是一整天,完全不會累。合唱團歌者?最喜歡唱的是嗚哩哇啦的非洲還是澳洲土著歌謠,聽久了覺得有一身的泥土塵沙味。攝影家還是旅行家?拿出世界地圖,數數她沒去過的國度應該比數去過的快。她結婚了,配偶也是女性,她是女同性戀者,終身只愛一個海珂。她設計網頁,砌牆修水管。帶一只攜帶式瓦斯爐和輕便背包,就可以在山野裡渡日。可是打開她一櫥櫃的衣物,盡是鑲花邊珠珠的晚禮服--她喜歡參加舞會,對中古世紀角色扮演派對特別有興趣,但是平日不修邊幅,灰白的長髮及腰,像神話裡的森林魔女。魔女在塵世間玩了四十九年。

這是葬禮嗎?送葬告別的親友穿戴得像是參加化裝舞會。大廳中的棺木綴滿了鮮花,海珂是珂爾絲汀的愛人、丈夫兼老婆,她穿得花枝招展,她說,這一身禮服是珂爾絲汀和她結婚那天穿的,而躺在棺木裡的珂爾絲汀,穿的也是婚禮上海珂的亮片禮服。

羅賓是青年旅社的合夥人,跟他的名字真相配,他打扮得像羅賓 · 漢,背上還背有弓箭套,屐著像彼得 · 潘的尖軟皮靴,頭上插著羽毛,一蹦一跳地來到珂爾絲汀的棺木前,沒說話,左掂掂右踮踮地拉起了手風琴--吉普賽人的流浪曲調。以前珂爾絲汀聽到這曲調,就手擲響板、腳踏釘鞋、嘴咬玫瑰花枝地扭腰跳了起來。據說羅賓原來是明星研究所畢業的電機工程師,但是過不慣企業界朝九晚五的競爭生活,遇到了珂爾絲汀和海珂這兩位女中豪傑--豪邁過那些開跑車、刷金卡的經理工程師,就豪邁地加入了曠野青年旅社的經營行列。他戴著哈利波特的圓眼鏡,卻有甘道夫的炯炯雙眸,而且文武雙全,在「破鑼汄水車」愛上他的落魄女人不勝其數,他卻在林子裡的高大栗子樹上蓋了個大樹屋(tree house),大樹幹直接穿過樹屋的地板和天花板,他蹬著軟麻繩梯,三兩下就登上了二十來米的樹屋,以鳥瞰姿態俯望大地,一次次地逃避和沈思--和珂爾絲汀、海珂肝膽相照的情誼比來,那些捉摸不定的男歡女愛真是毒藥!沈思後,他總是得到這樣的結論。

珂爾絲汀走的當天陽光和煦。海珂說半年來珂爾絲汀雖然接受化療,但反應良好,偶有暈眩,卻稍縱即逝,她繼續參予環保抗核活動、舞蹈、旅行、攝影、接待了一連串的輔導團體⋯。她一早去湖裡游了一圈泳,又去森林採集了一簍子的野梅,把野梅攤在戶外的早餐桌上,對海珂還有幾個輔導員說,「剛採的,吃吧!」陽光灑在早餐桌上,灑在她的身上,她手握著熱烘烘的咖啡拿鐵杯,心臟就悄悄地停止跳動,再也沒醒來過。

「這樣的死法實在酷斃了!」跟她跳土風舞的碧兒姬特穿著大蓬裙,從人群眾喊了聲,「這種酷斃的死法只配妳!因為只有妳,勇於照著自己的旨意活!」說著她光著腳丫,踏著方塊舞基本步伐踱到棺木前,拉開大舞裙,有模有樣地行了個淑女禮。她的喊叫和舞步把追思群眾嚇了一跳--什麼是照自己的旨意活?做女同性戀、過著離群化外的生活?那我們呢,是跟著主流脈動的時代主體?還是隨波逐流的芸芸眾生?我們有清醒地活過所謂的「自己旨意」嗎?

音樂開始,聚光燈打在鮮花簇簇的棺木台前,霎時間弄不清楚這是葬禮還是回到了莎士比亞的仲夏夜舞會。

棺木放在平時用來運送稻草的推車上
接著渥夫崗也上台,他把自己打扮成遊唱詩人,一襲長袍,頭戴桂冠。他為珂爾絲汀做了首長詩,兩位搭檔為他吹直笛和彈吉他,訴說的是如何在「破鑼汄水車」參加輔導團體,認識珂爾絲汀、海珂和羅賓,從而走出陰霾,重新找到生命動力。他的吟唱時而幽怨哽咽,時而鏗鏘有力,不仔細聽的話,還以為他娓娓道來的是奧德修斯歷盡艱辛返鄉的冒險故事。

一個接著一個上台,在棺木前又說又唱又跳,珂爾絲汀的軼事連連,她就在各家帶來的十八般武藝中,再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喚醒了在場百餘人的「自己旨意」--每個人都默默地死了點,又默默地重生了點。重生的那一點是模糊的「自己旨意」。

滿園的向日葵忽然憔悴 壓克力顏料  Cindy
然後四部合唱團和著鈴鼓從大廳後傳來,珂爾絲汀原是他們的團員之一,他們輪唱,「諾亞那,諾亞那,提泥諾亞那,沛祖魯,諾亞那」,重重疊疊,高高低低,一遍又一遍,據說是非洲土著語,說的是,「走向天堂的路上」,歌聲中六個大漢抬起了棺木,珂爾絲汀她弟弟安德烈也加入大漢,抬起他唯一的姐姐。安德烈就是那種羅賓看不順眼的經理工程師--開跑車、刷金卡。可是珂爾絲汀向來愛護小她八歲的弟弟,安德烈則崇拜他姐姐。大漢們把棺木抬向門外平時用來運送稻草的推車上,再趨步推往墓地安葬。推車旁,穿蘇格蘭格子裙的男士吹起曲調抽象的管風琴,人群踏著舞步,哼著「諾亞那」尾隨在後。林子裡吹來陣陣風浪,樹葉落滿地,滿園燦爛的向日葵忽然憔悴頹喪。

去參加一個告別式,就走進了一個人群文化。德文中的「告別式」叫做 Trauefeier--哀戚慶祝會。這是什麼吊詭?哀戚該怎麼慶祝?

歡慶過生命的人,且給她手足舞蹈地唱一個歡慶的哀歌!這就是另類告別式吧。

2011-06-10

別了 Camper

Camper ,指的是「露營的人」。但是這四個中文字,怎麼高聲朗誦還是低聲沈吟,都無法傳達我的真實身分:Camper

Camper 看似跟一般的遊客一樣,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觀光觀光,走走看看,但是認識此地的風俗人情、歷史名勝倒還其次,Camper 的首要顧慮,是露營本身--如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盡量搭建一個舒適安全的落腳地,如何實踐野炊,去哪裡上廁所、洗澡、洗衣服?

第一次露營是大學的時候參加美國國際露營隊(Trek America),二十歲的我第一次離開家鄉大都會,到佛羅里達州跟從未謀面的另十二位營友會面。我居然是唯一的亞洲人!其他都是來自歐洲美洲的青年男女。這次露營可把我折煞了:睡在燠熱的帳篷中,和蚊子、甲蟲、蜜蜂、螞蟻當室友,同營的老外全都習慣早上洗澡,也就是說,晚間大夥一身臭汗淋漓,就這麼裹著睡袋睡了。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先盥洗,而是直接跳進營地的湖裡游泳,高中游泳課剛及格的我,就這麼半睡半醒地被營友硬生生地扔進湖裡,喝湖水、尖叫、亂拍亂踢,兩次之後,算是會游泳了。游完泳,也不淋浴,光溜溜地舖塊毛巾,狠狠地躺下給太陽曬。三天之後,我開始脫皮,而且一身的紅疱點點,奇癢無比,估計是我的昆蟲室友幹的好事。自此,我帳篷裡總是傳來陣陣「虎標萬金油」味兒,同帳蓬的歐洲營友不愛洗澡,體香噴劑(deodorant)倒是用個不停,直到露營結束才問我,哪兒去買的這麼嗆鼻的體香噴劑。

第二次露營,其實是半露營。初來德國,跟當時男友的父母,後來的公婆一塊兒在德國黑森林的營區。男友的父母睡在房車裡,我們則被分配到車外的帳篷。一聽說這樣安排,我興奮地全身發抖,在黑森林跟男友相擁帳篷裡!太浪漫了!偏偏跟父母同行真沒意思,從早健行到晚,三餐都在狹窄的房車中解決:黑麵包、鹹肉、起司加酸黃瓜,當然,晚上喝葡萄酒,玩大富翁等紙上遊戲。我喝了酒就眼冒金星,全盤皆輸。回到帳篷,也沒啥好浪漫的了⋯

第三次露營,說實在話,我實在不想再露營了。擺著好好的文明造屋不用,非擠進狹小的房車帳篷裡,沒有像樣的盥洗衛浴空間,把自己累得,像是渡假嗎?何況,兒子才十五個月大,剛學會調皮搗蛋,去露營,荒郊野外,人地生疏,不嫌麻煩?但是,老公堅持,他說,不能因為有了孩子,就成為坐擁尿布奶瓶、只會學娃娃囈語的庸俗爸媽,還是得出去見識見識世面。所以給他逼著,拖著幼兒,娃娃車,特地預備了附有小孩座椅的健行背包,飛到加拿大東岸,租了房車,過了三週吉普賽人的流浪生活。回來後問我在加拿大玩了些什麼,其實想不太起來,只記得為了適應野外生活,跟著到處亂跑的兒子團團轉,已搞得精疲力竭,而且全身青一塊、紫一塊--被坐起來就撞頭的床舖,和狹隘的房車走道給蹭的。

莫名其妙的是,露完營,發現我又懷孕了!

我家老二,說穿了是天生的Camper-made by camping。懷老二的時候,認識了對Camper老夫妻,這個因緣,始讓我真正愛上了露營。

茹絲和道格是公婆在波蘭,戰前猶屬德國的東普魯士露營的時候,認識的一對來自溫哥華的營友。茹絲是猶太人,她父親早早就嗅出納粹的不軌企圖,在茹絲八歲的時候,就和全家逃離德國,輾轉移民加拿大。六十多年後,道格陪伴妻子回到兒時故居,緬懷當年,碰到也是兒時逃離烽火家鄉的克勞斯--我的公公,攀談之下,才知道茹絲和克勞斯竟是兒時的玩伴加鄰居。公婆熱情,便邀請他二位來我們家鄉--拉得弗森林小住幾天。

茹絲和道格的房車改造於大型巴士,跟一般學生公寓都沒得比,但作為露營房車,真是豪華有餘了!他們開著大房車,在公婆院子裡露了七天的營,我挺著肚子,牽著幾乎兩歲的老大,很愛去跟他們聊天。

他們開著房車,一路露營,從加拿大西部溫哥華出發,到了東岸的蒙特羅,上輪船,渡大西洋,到了荷蘭鹿特丹上陸,繼續露營,這一路下來,已經整整七年三個月了。七年啊!都住在房車裡,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打算何時回家呢?家?就是我們的房車啊,世界就是我們的家。且看上帝還眷顧我們幾年,能露營多久,就露營多久吧。為什麼這麼喜歡露營呢?喔,也沒什麼特別,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就像有些人住城市,有些人住鄉村,而我們,住在房車裡。

聽他們描述七年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隨遇而安的生活,心中無限嚮往。後悔之前露營總是挑剔多,享受少,都是心態問題!

我要調整心態,重新出發做 camper!

租來的 motor home要把家當收齊開車出去轉轉,工程浩大
接下來我們租了三次的房車,拖著一家子到美國、歐洲各地露營。漸漸練就了一身露營本領,其實歐美的露營地都供電供水,並不是完全紮營於荒山野嶺。所謂本領,除了會調動大房車、搭建帳篷外,最重要的,莫過於「隨遇能解手,到處能蹲公共馬桶」的能力。能做到了這點,大約已是露營老鳥,才發現租的房車怎麼用就是不稱意,而且還車前(依我德國老公的標準)得把房車打掃地像舔過一樣乾淨,免得抽查不合格,追加罰錢。再說租來的都是連引擎帶起居的Motor home,最大的問題是,到了營地,好容易架起遮陽篷,搬出桌椅、玩具、晾衣架等家當,又想開車去附近景點轉轉,收起東西來可是工程浩大,開個巨車進城又難找停車位。所以前思後想,既然做 camper,就得有自己的房車。

四年前,我們買下了為我家訂造的「拖房車」(Caravan),掛上鉤子,拖在小轎車後拉著走。這樣,房車家當可留在營地,出去轉悠開小轎車就輕便的多了。

轎車加房車一共十四米長
拖房車掛在車後,拖著走,一共十四米長,沒開過卡車的我們,拖著如此龐然大物,算是超越能力極限了。而且時速不准超過80km/hr.,一路慢吞吞,晃蕩蕩,看著其他跑車呼嘯而去,千把公里開下來,開慣賽車的老公怨聲載道。這回換我給他鼓舞打氣了,跟他說蝸牛歸蝸牛,可咱拖的是自家家當,比任何五星級的酒店套房都舒適;何況,到了營地,親愛的你幫我把前庭帳篷搭起來,然後你釣魚,我洗菜,你生火,我烤肉,你洗衣,我灑掃,你拍照,我寫生⋯閒居山林,神仙眷屬莫如此哱?
我們的前庭帳篷
奇怪,以前好說歹說,逼著我這位城市長大的小姐去野外露營的都是他。怎麼現在我一心當 camper,他卻好像⋯

每當我們把一籃子的衣服從營地的洗衣房扛回來,一件件搭晾在帳篷和樹枝之間,山風吹來,T-恤、牛仔清香震顫,我坐在待乾的衣服下,看著營地的孩子們,兩三下就混的很熟,騎車、踢球、攀岩⋯嘻笑衝撞,老公在一旁為兒子的汽艇充氣,啊,幸福感無限!我覺得大可以一輩子這麼過下去。可是兒子抱怨露營以來,天天得出勤洗碗(當然,營地可沒有洗碗機!)無限網路信號太弱,還有,老公說,野炊生火、刷洗烤肉架、接長管子引水源,傾倒廢水蓄水桶⋯等等(男人的工作)實在累人。遇到下雨颳風,被困在薄鐵房車和搖搖欲墜的帳篷裡,一切聽天由命,要是山洪暴發,房車就這麼被沖刷走了,我說,那我們改做「水上camper人家」好了,老公搖頭,說神仙眷屬的生活看來是我神仙,他操練,camper的生活,看來是年紀到了,做得全身腰酸背痛。
擁擠的空間中承載了多少甜蜜回憶

快要放暑假了,今年暑假去哪兒露營?我早早地就在翻地圖做計畫了。大房車停在院子裡,一整個冬天沒動它,開了鎖匙進去看看,桌凳床舖生了灰塵,但是這窄窄的十二平方米,承載了多少一家子忙進忙出,湊合擁擠的甜蜜回憶!

可是老公下定決心,不願再開蝸牛拖車,不願再費勁搭帳蓬、傾倒廢水桶,他拒絕再跟我過神仙眷屬的camper生活,叫我把拖房車收拾收拾,登個啓示,賣了!

所以,別了camper!你想要當浪漫camper嗎?我家的拖房車可以賣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