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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31

帶孩子旅行

帶孩子旅行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外公以前說過一個故事:抗戰逃難的時候,隊伍裡的孕婦肚子痛,要生了,就抱著肚子倒在路邊草叢裡,脫了隊。幾個時辰之後,逃難的隊伍在荒郊小廟稍作休息,那脫隊的少婦抱著新產下來的娃兒,踉踉蹌蹌地,又跟上了隊伍。

十五年前我剛懷孕,很喜歡翻看「母子田野遊戲、河邊嬉水」的油畫畫冊,還想像不出來生孩子會有多痛、多辛苦,卻老記得外公說的故事。我想,連邊逃難都可以邊生孩子,那麼生孩子、帶孩子該難不到哪兒去吧?又想,故事裡的少婦八成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才會這麼一二三就生出來了,也就是說,她大概得領著一幫哥哥姊姊跟著跑,面對敵軍炸彈的威脅、物資短缺的困境,還要照顧一群小不點、哺育襁褓裡的新生兒,真是為母則強啊!我勉勵自己:她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為母則強,就連閱讀性向都會改變--孕期荷爾蒙第一個抗拒的居然就是「村上春樹」!以前很迷戀村上主人翁的「泡泡式」自我中心、「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的魔幻人生,但是一旦肚子裡有了孩子,就莫名的意識到:我跟這個世界實在是強大的的共榮共同體!噢不,不要「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而是旭日朝陽和溫暖家庭、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還有,我和孩子的爹立了雄心壯志:

我們要帶著孩子旅行、認識這個世界、熱愛這個世界!

那個時候,同輩親友中數我們為人父母最早,而森林把我跟花花世界孤立隔離,說是住在自然仙境也行,要說「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也可以。孩子生出來,才震驚領悟到:怎。麼。會。這。麼。累?一個人分成三個用都要手忙腳亂!怎麼事前沒人警告過我?為什麼這麼多人跟我說「恭喜恭喜」?卻沒人告訴我:黑暗期開始!現在,妳的生活中除了尿布奶瓶和娃娃經,再沒有摩登時尚、文學藝術、繪畫音樂⋯現在起,日夜顛倒,腰酸背痛,打個噴嚏就會尿失禁,奶一漲就前襟全溼,一臉疲倦,一身酸臭⋯而且,沒人理妳。

一年多後,雖然一年來夜裡總沒睡足過,還是振作起精神,頑固地履行當年的雄心壯志--帶著剛會走路的兒子去加拿大,租了大房車( Recreation Vehicle)露營。
(關於我們的房車露營記,請看「別了,Camper」一文。)
http://cindy-zuxin.blogspot.de/2011/06/camper.html

帶孩子旅行讓我印證了前輩的話:「孩子越小,行李越大」。尿布一皮箱、娃娃車、汽車座椅就佔掉大半空間。我們為了要山野建行,還特別買了個建行座椅背在背上。托了這麼一大堆零零總總,租到了大房車,還來不及把家當搬上車,正在和技術人員溝通--弄清楚油箱、水塔、瓦斯、電瓶...等如何使用的時候,一轉身,兒子不見了,放眼望去,大型停車場上儘是整排整排的大房車,哪兒有他小淘氣的影子。最後在人家的大房車內找到了他-- 他自己爬上了人家房車,煞有介事地坐上了駕駛座,操縱是他兩倍大的方向盤。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就是這麼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的,手一鬆開他就像放了氣的氣球,滿天亂飛,沒章法地滿地亂跑。加上野炊露營、克服野外洗澡和如厠問題弄得我內分泌失調,長了滿臉痘痘。加拿大是啥樣,真的不太知道。

那一次露營旅行,野外顛簸,感覺上幾乎比得上逃難了,三個禮拜後我們把房車歸還於蒙特羅房車租賃中心,並住進了三星的Holiday Inn休息兩天。在那之後,我們大小旅行,也不乏進住過五星、六星、七星...的酒店,但是,沒有一次比得上那回抱著16個月的調皮兒子,住進旅館房間來得感恩和享受。把房門一關,兒子在旅店提供的小床裡拼積木,不抱他出來的話他自己爬不出來!再也不用擔心他一個人摸出房車,在荒郊野外的營地裡溜跑了。漂泊夠了,終於哪兒都不想去,對於發明熱水器、水龍頭和抽水馬桶的先賢說不出的感激,把兒子扔進浴缸讓他玩水玩到手爛爛以便我喘口氣,我們則像洩了氣的皮球垮在大床裡,再也滾不動了。買足了「幫寶適」加上 Room Service 和 Pay TV,這個世界完全自給自足!Holiday Inn外面的蒙特羅長得什麼樣?實在沒力氣去參觀⋯

好,承認:第一次帶孩子旅遊,就跑去遙遠的加拿大露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但是旅行就像生孩子--不管有多痛多累,發誓再也不上當生下一個了,一段時間過去,莫名其妙怎麼腳邊又多了個跌跌撞撞、流口水的小不點?而陌生的遠方又在呼喚了,我們思念那種居無定所、沒有社會關係、沒有工作任務的「過客」身份--只是一個無名男子和一個無名女子帶著Baby A和Baby B,充滿好奇地去旅行。
帶孩子健行Mt. Rainier

第二次長途旅遊,老大四歲,老二兩歲,我們去美國華盛頓州,找正在西雅圖攻讀博士的妹妹。我想,有妹妹在一旁幫忙,一定忙得過來。妹妹很興奮我們要來,為我們搜集了不少旅遊參觀的資料,幫我們找了上好的餐館,等不及帶我們一一去品嘗。我說,妹妹呀,其實帶了兩隻調皮鬼,什麼名勝古跡、博物館、名廚大餐都無法盡心享受,妳幫我找找,妳的公寓附近可有什麼好玩又寬大的兒童遊樂場,讓他們兩隻小猴子爬上爬下爬累了,自然吃得好睡得也好,我就卸掉一個大麻煩了。這下給妹妹出了難題--「兒童遊樂場啊⋯好像沒看到過耶⋯」妹妹為難地說。後來我們到了妹妹租的公寓,出門走不了幾步路就是一個超大型兒童遊樂場--海盜木船、繩索隧道、溜滑梯和盪秋千⋯五彩繽紛又設備新穎,噢不,她不是刻意為我們的造訪搬家搬到遊樂場旁邊的,事實上她每天上課下課都要經過好多遍,但是沒孩子的她,竟然從來也沒注意到過轉角就是孩子的「撒野天堂」。現在馬上就是兩個孩子媽的她,憶及往事也覺得當年怎會那麼「大眼睛、亮晶晶」!

在華盛頓州去了Mt. Rainier國家公園爬山健行,用肚臍眼想也知道,走不了五分鐘,兩個孩子都要抱。一個坐在爸爸的肩上抱著爸爸的頭,歪歪倒倒地睡著了,直到老公他滿T-恤的汗溼似乎聞起來並不全是汗臭味兒,而且色澤略帶土黃時,才注意到是紙尿片嚴重滿溢,流得他一頭一耳一肩一背的。野外還不知道上哪兒去洗才好,只好安慰自己--待會兒乾了撮下來說不定有美膚Peeling的效果。

帶了兩個小小孩跑了半個地球回來,累垮了。皮箱裡除了洗不完的衣物,還塞滿了一路上新買的  「風火輪」小汽車和賽車軌道--多謝這玩意兒打發了小男生旅途中的無聊,給我們省了不少煩心的哭鬧。為了犒賞自己,我們決定為辛苦的休假休個假--這次選了奧地利山裡的Kinder Hotel--五顆 ☺☺☺☺☺的兒童旅館。才一個禮拜,竟然是做媽媽四年來最享受的七天!
一切為兒童遊樂及安全設計的兒童旅館

兒童旅館一切設施為兒童設計,整個山野都是數不清的遊樂器材,四週搭了圍欄,任孩子怎麼跑也跑不出去。它的育嬰中心提供媽媽每天十二小時的保姆服務。最完美的是晚餐--兒童晚餐五點半就讓他們吃完了--漢堡、薯條、炸雞、冰淇淋和不太受歡迎的奶油蒸蔬菜,然後就把他們交給輔導老師,全部扔進大型室內遊樂場內,讓他們發瘋似的蹦上蹦下三、四個鐘頭之久。接下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五道菜法式大餐!四年來我大概沒安安靜靜吃過一頓飯,更別說就著燭光、時而握著情人的手、時而陶醉於情人深情的注視、讓穿著燕尾服的帥哥給我斟酒上菜了,這種幸福讓我感動到連握刀叉的手都在顫抖、咀嚼的牙齒都要鬆動。時不時有輔導老師抱著出狀況的孩子進餐廳來交還父母管教,每次聽到尖叫哭聲,都不自覺神經緊繃、心跳加速⋯喔,拜託,該不是我家的小鬼?被交予小孩的父母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燭光大餐馬上宣布結束。而免掉一劫的父母,大大鬆一口氣!那種無罪釋放、劫後餘生的感覺,幾乎勝過初嘗禁果的激動!九點鐘過後,去遊樂場接瘋得東倒西歪的兒子--只見他們一身大汗,意猶未盡,老師說,我家兩歲弟弟最乖,一整個晚上一聲都沒吭,只是埋頭苦幹得玩。等我從他口裡挖出四個鐘頭都沒吞下去紅蘿蔔,終於搞清楚了,為什麼「一整個晚上都沒吭一聲」?因為媽媽說,「紅蘿蔔不吃下去就不准去玩!」為了玩,他把紅蘿蔔含在嘴裡一整個晚上,怕吐出來被發現就不准玩了,可是死也不吞下去!

一年後,我們帶孩子去滑雪。五歲的兒子參加小小班;三歲的小兒子在幼幼班。那一年我三十二歲,程度其實也適合參加小小班--邊學邊假裝是熱心家長,幫滑雪老師管理小朋友秩序。誰知才兩天,小朋友的下衝速度足以讓我年紀輕輕就心臟病暴發,只好降級去幼幼班進修,並繼續管理秩序。幼幼班的程度很適合我,只在淺坡上慢慢地做弧狀滑行,唯一的困難就是:小朋友狀況一大堆,一會兒要尿尿,一會兒要嗯嗯,一會兒後背癢癢,滑雪衣太厚了抓不到⋯他們各個穿得像個球似的,廁所又遙遠,以我的滑雪速度和能力,抱著/牽著孩子滑,對這些Missions Impossible束手無策,我說,乖,沒關係,就這樣尿吧!
滑雪學校幼幼班

第二天我就被幼幼班班主任開除了,叫我不用再來管理秩序。小兒子很傷心,因為金髮可愛的凱薩琳也轉學了,她媽媽說滑雪幼幼班竟然找來了個三腳貓的滑雪老師--好不容易訓練了半天戒掉用尿布的凱薩琳,現在被哪個白癡滑雪老師教的,又開始理所當然地尿在褲子上,而且雪地裡溼褲子馬上結冰,弄得小屁股和大腿冰冰涼,你說氣不氣人?

至此之後,兒子每年冬天都吵著要去滑雪,偏偏我的程度似乎滯留於幼幼班,很沒勁,就不想去了。每年到了冬天,他們去滑雪,我回台灣。縱然很享受台灣,但是少了他們也有點落寞⋯

後來我們還去了好多地方,去了北意大利山區(South Tirol),也去了非洲東岸的火山小島 La Reunion健行,足跡遍及蘇格蘭高地、阿拉伯大沙漠還有青康藏高原的邊緣,讓我很驕傲、可以拿出來說嘴的一點就是:他們跟我一樣,什麼都愛吃,什麼都願意嘗試,吃到不順胃了,拉兩次肚子也就了事,也就是說,旅遊常備良藥「寶濟丸」和 「正露丸」是絕對少不了的。我們後來也陸續住過其他五顆 ☺☺☺☺☺ 的 Kinder Hotel(兒童旅館),但是什麼時候開始?兒子忽然對 Kids' Club 的唱遊班和勞作班興趣缺缺,看到室內遊樂場內瘋狂尖叫、跳上蹦下的孩子,就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樣子跟我說:「媽媽,走吧,我們對這種小Baby的玩意兒沒興趣⋯」他們執意要和我們一起做「大人的活動」,但是對徜徉於異國山水、著迷於他鄉文化,還有對舟船勞頓、排隊買門票的耐心,怎麼也比不上問: 「還要多久才會到啦?」的頻律來的高。後來是哪位阿姨送了他們一人一台 Game Boy(當年還沒有iPhone、iPad這些先進的東東),旅行一下變得很次要(除了遊戲機沒電的時候),去哪裡都無關痛癢--紀念照相的背景不管是維也納、尼斯還是雅典、倫敦,照片上孩子的表情一律是低頭按鍵、衝關搶關咬牙切齒的樣兒。跟他們談起來,「記不記得我們去 x x大教堂的時候?」他們思索半天,想不起來,幾經提示,突然豁然開朗地說:「喔,那裡呀!就是我『鋼彈』遊戲破關的那個地方!」以至於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跡都和通關級數起了互應效果,對孩子的意義和回憶真是非同凡響啊!

兩個禮拜前我們才從為期三週的加州-內華達州旅行回來。朋友們問我,帶孩子跑那麼一大圈累嗎?他們英文能溝通嗎?我才忽然醒悟,不累,帶他們旅行有趣極了!他們的英文真不錯!見人很大方,開口都敢說。自己能在餐館點菜、收銀台付賬,對異國的山水文化都充滿了興趣。想到我十二歲時,被老外問及How old are you?,還戰戰兢兢地立正回答:I'm 12 o'clock呢!跟他們比,老媽我當年實在遜多了。

唯一出的一次問題是,兒子自己去快餐店櫃台點餐。
兒子問:Can I have a hamburger please?(我可以要一個漢堡嗎?)
店員回答:You bet!(打賭你可以!)
兒子又問:Can I have a coke?(還可以要一個可樂嗎?)
店員又說:You bet!(打賭你可以!)
跟長大的兒子去旅行,好好玩!
兒子嚇壞了,跑來跟我說,「媽媽,他們美國人怎那麼喜歡打賭啊?我不要在這裡吃了,等下賭輸了怎麼辦哪?」到了拉斯維加斯,終於得到了結論:原來如此,這麼愛賭的美國人,連點個漢堡都要You bet,難怪蓋了一整個城市來賭!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閱著春上村樹的「1Q84」,從飛機窗戶望出去,雲端的盡頭,似乎有兩個月亮在跟我眨眼睛⋯我揉揉眼皮,忽然想到:咦,怎麼我又看起了村上春樹?我的孩子長大了?我又可以時不時地把自己埋進愛做夢的「泡泡魔幻人生」裡。我們既是共榮共同體,卻也都是獨立思考的個體。我們帶著他們走了這麼多地方,說真的,很辛苦,但是回憶笑料很豐富,實在值得!冥冥中,「旅行的癮」已經被種進了遺傳因子--我相信他們會無法抗拒「遠方的呼喚」,持續這麼旅行下去,跟他們的朋友、愛人或孩子。

旅行不是流浪,更不是逃難。把時差調過來後,我語重心長地跟孩子的爹說:旅行之所以美好,因為旅行的終了總是:回家!

2011-04-12

異鄉人,唱遊希臘 (上)

出了雅典幾場,迎面一陣熱浪。交通混亂的局面告訴我,我真的,一個人,離開了清涼、規矩秩序的德國。

聲樂教授雅格娜叫我搭機場的十號接駁車,直接坐到雅典市公路局。到了公路局,再買往帕特拉絲(Patras)的長途汽車票,坐到艾歌有(Aigio)站下車,然後⋯

難解的希臘字母
舉目所見的所有路標招牌全是奇形怪狀的希臘字母,一個字也看不懂。走到詢問台,且問十號接駁車在哪兒搭。豎直了耳朵、皺著眉,好容易勉強聽懂了強烈南歐口音的英文解說,拎起行李,戰競地連躊躇都忘了,左轉,右轉,上下地下人行道,直奔接駁車站。跳上車頭寫個‘10’的巴士,還不太確定是否上對了車。這時候才意識到,帶著浪漫情懷,隻身一人來到希臘參加「聲樂營」(Opera singing master course),實在是大冒險!

到了公路局總站,廣場上停滿了大巴士,炙熱陽光下,幾輛巴士「噗吃噗吃」排出廢氣,吞吐著上下車置取行李的乘客。停車廣場的一邊是購票長廊,長廊下一排商家賣土特產和紀念品。我拖著吃重的行李穿越熱的令人昏厥的停車廣場,駐足在大型發車時刻表前,從一連串難解的希臘城鎮中,尋找下一班往帕特拉絲的車。

還好,到帕特拉絲的車每個鐘頭都有。我買了票,還有時間拖著大皮箱去上廁所。廁所濕臭,真的有別於德國。沒人給我看皮箱,只好拖著它滾過地上黑黝黝的污水。上車前買了一罐冰茶,還有一種甜的叫我牙齒發酸的糕餅。

時間匆促,沒去逛雅典市區,但是這短暫的、從機場到公路局站的雅典經驗,讓我對向來神往、沒事亂戀愛的希臘眾神之故鄉,少了點羨慕。

混亂的市容  水彩 Cindy
還好我從總站上車,有位子坐。半小時後巴士擁擠的程度,不下於‘80年代搭乘的台北公車。而這一路得顛顛晃晃三個多鐘頭才到艾歌有,若是沒位子坐,可不慘了?本來想小睡會兒的,可是坐、站我旁邊的竟是一群年輕氣盛的黑皮膚小伙子,你推我擠相互調侃,聲音可大著!坐我旁邊的那位帥哥竟主動跟我攀談起來,第一個問題就來勢洶洶。

「妳是亞洲人?」我點頭。他繼續問,「妳對美國人的看法怎樣?」
「⋯」我驚魂未定,隻身來希臘個把鐘頭而已,陌生又不安,現在哪兒會動「對美國人的看法」這種腦筋?
「我們是古巴人,哈瓦那大學的籃球校隊,學校辦活動,來雅典參賽。」我對籃球沒啥研究,此時重新打量他們,還真是個個身材魁梧。「太過癮了!昨天賽完,跟美國隊和他們的啦啦隊打了一架。」我撇撇嘴,心裡很不贊成這種暴力行為,卻不敢說,怕他們等下也把我揍一頓。
「超看不慣美國人那副調調的。昨天可讓他們見識我們古巴人的厲害!哈哈哈⋯」他大概把我的撇嘴解釋成「哇,佩服!」繼續說,「今天沒賽,所以咱哥兒們出來玩玩兒,慶祝勝利,去帕特拉絲觀光觀光。」

我一句話也沒說,盡量不露聲色地聽這些血氣方鋼的古巴灌籃高手發表反美議論,一方面努力從記憶中挖掘以前學校學過的「卡斯楚—古巴危機」--似乎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名詞。誰想得到?為唱歌來到希臘,第一個面對的課題竟是「古巴 vs. 美國情結」。他們口沫橫飛地講了半天,禮貌起見吧,問我是哪裡人。台灣人啊?奇了怎麼沒跟台灣籃球隊對陣過?其他的對台灣一無所知。

從雅典往西,沿著婆羅奔尼斯半島(Peloponnese)的北緣,另一邊則是歌林思海峽(Golf of Corinth),一路盡是黃土岩礫,參雜些許仙人掌和矮樹叢。氣溫大概有四十度吧?即使空氣乾燥,仍是熱的受不了。巴士裡的空調不知是故障,還是因為人太多,一點用都沒有。即使是坐著,也被擠得嘴臉歪斜,好久好久,終於到了我該下車的艾歌有。

浪漫的冒險、碎片式的溝通    壓克力顏料 Cindy
我的目的地其實是離艾歌有還有七公里的海邊小村--瑟涼尼提卡(Selianitika)。出發前做了功課,興奮又期待,音樂營所在地是有千年歷史的海濱文化城,荷馬史詩中就提到艾歌有--邁錫尼王國的大城。可下了車,孤零零一人手提皮箱杵在路邊,東張西望,完全看不出此地曾有任何繁榮跡象。艾歌有的巴士站狹小簡陋,想找個人問問,只見木製的板凳上有個老人拉低了帽緣打著盹兒,昏暗的小雜貨店內也沒空調,店員半張著口、盯著電視看的樣子,估計八成也不會講英文。我拿出筆記本,裡面記有接下來我該做的步驟:走到街口搭 n 號公共汽車到瑟涼尼提卡。算了吧,七公里的路,我決定叫計程車。

七公里的路,計程車該開多久?簡直是無止無盡。只知道全身神經緊繃,後悔地責備自己,為什麼偷懶不搭公車?這會兒要是給語言不通的希臘司機賣了,我大概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異鄉人,唱遊希臘 (下)

「聲樂營」為期其實兩週。參加者必須有個人指導教授教授推薦信,附上demo CD經審核獲准才能報名。

Cindy和聲樂教授雅格那
我例外,因為聲樂營的指導教授就是我的老師雅格娜。雅格娜真是恩師,特別賞識我,好說歹說了半年之久,一心希望我能跟眾家得天獨厚的嗓子一起,徜徉吐納在海風及無花果的芳香中,經希臘式的天空洗禮,找到發聲歌唱的泉源,呼嘯而出,傾注於歌林斯海峽的浪潮中。所以即使牽掛孩子,放不下瑣事,還是百般安排,偏偏只能挪出一星期的時間。其他學員早於一星期前同行前往營地,就我,隻身一人,長途跋涉。

學員們合居在青年旅社。由於我的報名拖拖拉拉,青年旅社床位已滿。只好上網自理棲身之處,還好瑟涼尼提卡真是個濱海小村,我的下榻旅社就在海邊,步行十分鐘,就到聲樂營所在地。

南歐氣溫燠熱,白天可達四十幾度,所以聲樂家們各個懶散好眠,不上課。下午五點半以後,隨著海天絢麗的晚霞,歌聲琴聲就在花園露天音樂廣場此起彼落起來。每天八點至午夜十二點開演唱會,露天音樂廣場的板凳上坐了乘涼愛樂的村民,有時聽得專著,掌聲熱烈;有時小貓兩三隻,掌聲稀稀疏疏;更有時,仔細看才發現,長板凳上盡是成雙成對的戀人,在維納斯的星空下,襯著詠嘆調的起伏,激情擁吻,也怪不得他們沒空拍手叫好,反而自我安慰,是因為我唱得好,對愛情推波助瀾,讓他們如此情不自禁。

瑟涼尼提卡的海濱咖啡座
白日漫長,就在海灘上散步寫生,熱昏了就找個咖啡座坐下來喝杯冰茶。晚上唱歌的花園裡,白天樹蔭下木桌椅旁也有其他的研習營,像「古希臘哲學」營。我試著坐下來旁聽半晌,花白鬍鬚的老教授正在講「蘇格拉底」,看到有個黃皮膚的亞洲人來,特別歡迎,要我講講「孔子」以做東西對照。我慚愧又慌張,支支吾吾掰不出來,倒是老教授解圍,引經據典,對儒家孔孟學說,可遠比我在行。

哲學不敢碰了,索性到海灘上看人揚帆、乘風破浪,陽光耀眼,海波粼粼,南歐青年掌舵的力與美看得我無限嚮往。一會兒泊了遊艇,穿海灘褲的健美帥哥走下來,屈身和海灘上裸露上半身做日光浴的美女擁抱香吻。以為看花了眼,再看之下,那位美女不是聲樂營的同學海蓮娜?她唱羅悉尼的花腔真教人癡迷,現在再看她如鮮桃般的乳房,更令人饞灔。可是,昨天不是才和她聊過,說男友人在德國,每天密集打手機,寫短訊的嗎?那這位帥哥是誰呢?實在不解。

乘風破浪的美男子   壓克力顏料   Cindy
過了兩天,我也學起海灘美女,穿了比基尼,下海游泳,然後舖塊毛巾躺在海灘做日光浴,或躲在陰涼處作畫。瑟涼尼提卡是個海濱小村,海灘上粗粗的小石礫,比不上渡假勝地的柔軟白沙,所以國際遊客鮮少,村民們大概從沒看過亞洲女人,特別是不跟團,且穿著暴露、出沒於海灘的。畫了一會兒,才發現身後唏唏簌簌湊了一群人,對我的畫指指點點、品頭論足。一位阿伯指著我畫的船嘰哩呱啦發表高論,我聽不懂,客氣地問,「可以說英文嗎?」村民們面面相覷,阿伯說,「No good English,you English?」我說,德文也行,中文最好。「德文?π ψ φ σ ζ ⋯」熱烈討論了一番,眾人忽對著大海高聲呼喚起來,海中正在游泳的另一位阿伯怔了一下,然後猛游回岸邊,全身稀裡嘩啦地滴水,向人群和我走來。阿伯說,「他們說妳會講德文?」說的是德文,嚴重奧地利口音,有點難懂,原來老伯是退休後來溫暖南歐置屋享清福的。「他們要我問妳,妳是哪裡人,來瑟涼尼提卡畫畫嗎?」我自我介紹了一番,一聽我是來唱歌的,靈光乍現,硬簇擁著我去不遠的海濱咖啡座見個人。

咖啡座的主人是安東尼奧先生,不精通外語,也退休了,現在大小業務交給兒子媳婦處理。從雅典來訪的好友是伊曼努亞先生,年輕時是雅典交響樂團的指揮,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英文很溜。他說他到美國舊金山演出多次,最愛去「中國城」打牙祭。說著說著還從隨身皮套子裡,找出當年的剪報給我看,「怎麼樣?帥吧?」老指揮得意地說。他說他每年都來瑟涼尼提卡找他的好友安東尼奧渡假數日,因為他嫂子的廚藝是全希臘數一數二好的,時不時總得來享受享受。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只顧點頭聽著樂界前輩話當年,安東尼奧先生跟兒子交代了些什麼,打了兩通電話,一輛車子開過來,兩位老伯前推後擁,非要我上車不可,說安東尼奧太太已在家備好了筵席,要請我這個遠道而來的聲樂家,去嚐嚐他正宗的希臘家常菜。

受邀於希臘人家
莫名其妙的我居然上了陌生人的車,其實心裡很不安,卻又抵不過他們的熱情。剛才簇擁我的一群人一旁猛點頭,很羨慕的樣子。車子開了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安東尼奧家。屋外是個大果園,園內葡萄、梨子、無花果結實纍纍,跟德國花園的乾淨修剪不一樣,這兒藤蔓雜草擋著路,挪枝撥葉地才穿過小路走入石屋內。屋內沒怎麼收拾,也沒空調,但是大概因為是石造,頓覺清涼。安東尼奧太太穿著簡單布衣,一桌子的菜,並為我盛滿了八角酒 Ouzo,大家哄鬧入席,要我乾杯,為我夾菜,跟德國人的拘謹,完全不同。而且菜色不分道,桌子擺的滿滿的,各式炸魚,烤肉串,沙拉,涼的熱的,全混在一起。老指揮伊曼努亞先生一一為我解說,要我嚐嚐這個,試試那個,喝酒,再喝酒!跟主人語言不通,為了表示我的感激,只好硬塞猛吃,吃得我幾乎撐破了肚皮。不過真的好吃,橄欖油清香,生猛海鮮可口,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

水彩日記  Cindy
吃完了開車送我回海濱,還裝了一整箱的現摘水果讓我帶回去。晚上我去聲樂營唱歌,帶著一箱鮮果分送其他學員、老師。雅格娜說來此地帶聲樂營已經八年,還從來沒碰過這等好事,大概仗著我亞洲人面孔,稀奇,所以大行其道!

大行其道還不只於此。當晚露天音樂廣場上,竟坐滿了銀髮族的村民,安東尼奧夫婦,伊曼努亞老指揮呼朋引伴地來,跟台上的我眨眨眼、揮揮手、豎起大拇指給我捧場加油。唱完了哄天搶地地叫好要安可,呼聲之高,害別的學員都沒機會表演了。金髮性感的花腔美女海蓮娜傻了眼,大概不知我搞了幾個「上空秀」才迷倒了這一幫銀髮粉絲。

為我們伴奏的鋼琴家魯道夫,荷蘭人,且是自豪的同性戀,從此每天白天跟我一起在海濱游泳、做日光浴、伴我作畫(大概也偷偷期盼受邀吃頓好的),和我結了手帕交。他說回到荷蘭,就要勸男友,一塊兒去學中文,以後一塊兒來台灣自助旅行。

兩年後,不知跟老公提了多少次,我們終於全家到希臘露旅遊。去了奧林匹亞,和歷史古城歌林斯,到處排隊人擠人。路過瑟涼尼提卡,仍是個被遊客遺忘的落寞小村莊。我興奮地托著老公兒子,往安東尼奧的海濱咖啡座走去。海面上掌舵揚帆的美男子依舊,燠熱的海風拂來,跟兩年前沒啥兩樣。咖啡座的服務員並不積極,等著點飲料就等了半天。我起身走進店內探探頭,想問候一下老安東尼奧夫婦,還請託個口信給老指揮伊曼努亞先生,沒人理睬我。好容易等了服務員來,我比手畫腳地解釋著,終於盼來了年輕的安東尼奧先生,對於我對他父母的問候不知聽懂了多少,只淡淡地問我,「要喝點什麼?」

以後再去了希臘克里特島,酒店、海濱、風景、古蹟都是一級,商家旅店人人英、德文流利,可是那年的瑟涼尼提卡,才是我的希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