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0

拉丁情人 vs.小紅帽 and so on...


拉丁情人Antonio Banderas
Latin Lover 拉丁情人是什麼?電影明星 Antonio Banderas 向來被冠以拉丁情人的頭銜。只是因為他是西班牙人?還是他的眼神、一舉手一投足間有拉丁情人的勾魂和致命特質?傳中拉丁情人放浪不羈、火爆深情,有至死不渝的篤定眼神,Antonio Banderas 在多部影片裡也以這種魅力虜獲了不少女性觀眾的芳心,至少 Cinema 雜誌裡是這麼寫的。而我看他,心芳不起來,好似木頭做的,大概得怪我不懂得拉丁情人是怎麼回事。這回在格蘭那達看了 Flamenco 佛拉明戈--西班牙的國舞的表演,看完後若有所悟,覺得似乎離瞭解真相又接近一點了。



去格蘭那達的飛機上,我讀了 Paul Watzlawick (保羅·瓦茨拉維克)的 ’Anleitung zum Unglücklichsein’ 「如何變得不快樂」這部經典作。這本書1983年初版,近二十年來一直躋身在德國暢銷書之列。托爾斯泰在「安娜 ·卡列妮娜」的起筆語這麼,「每個幸福的家庭總是一樣的幸福,而不幸福的,則有他各自獨特的不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一連幾天的好日子」所以,瓦茨拉維克做了補充和總結:放棄快樂!想要獨一無二,就選擇做悲劇英雄的主角!不想變無聊的話,就停止追求快樂的妄念(哈哈!)。


他說,懂得享受憂愁的「藝術家」寧可怨嘆、哀鳴,因為:祈求而不可得的痛苦正是創作的泉源,如果百轉迴腸、肝腸寸斷後,戲實在拖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大團圓」,也非得來個「一失足成千古恨」,否則失去深度,落個「空有娛樂價值」的影評,罪可不就白受了?


「鬱鬱寡歡的藝術家」其實頗類似我們詩詞裡熟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這種典型既適合男人,如徐志摩,也適合女人,如⋯⋯哎呀,太多了,該舉誰為例呢?去唱個 KTV 就知道了,看到畫面中扶著斑駁牆垣、數著花瓣的不笑美女,就再確定一次:李清照型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涼涼戚戚」,永遠是華夏民族的夢中情人。但是「拉丁情人」,漢語愛情小說如「梁山伯與祝英台」、「紅樓夢」或近代的瓊瑤、亦舒、金庸書中並未提及,以至讓中文讀者對這種典型不太熟悉。其實,據我揣摩推敲,難並不難在男人的「放浪不羈」和「火爆深情」,這形象電影裡的金城武早就做到了。問題總是出在面對如此熱烈愛情的女性態度。女性若是太可愛、太溫柔或太飄逸,都無法造就一個偉大的拉丁情人!反之,女性若是太恰貝貝,處處要掌控、耍大小姐脾氣(章子怡最擅長揣摩此類性格),也無法讓拉丁情人發揮特質。


瓦茨拉維克是奧地利人,屬於日爾曼文化圈,特質是誠實、冷靜、疏離。當然日爾曼文化中也有不少崇尚憂愁的藝術家,他們專會剖析和懺悔,對愛情進行邏輯的分析,分析完了就按照計劃付諸行動,不太會玩打情罵俏、眉來眼去和欲推還就的遊戲,相對於 Latin Lover,German Lover 一詞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是用來製造笑料的。所以當瓦茨拉維克初次接觸代表理想「拉丁情人」的佛拉明戈舞蹈時,也傻了眼。他震驚於音樂和舞蹈營造出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舞畢,大家拍手喝酒,大喊 Olé(好呃!),只有他仍愣在那兒,感覺上了當,怎麼就這樣呢?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呢?他轉頭問當地人,Is that all?當地人說,對呀?太美了吧!


Flamenco佛拉明戈舞蹈  水墨  Cindy
我們在格蘭那達的小酒館內看了佛拉明戈舞蹈表演,伴奏的是兩把吉他,一台「卡宏」(一重敲擊的木箱)、響板和滄桑的歌聲。男、女舞者各穿釘鞋,隨著他們的節拍腳步,踏出激烈的鏗鏘聲。雖然不懂歌者的西班牙語,但是誰都聽得出來她歌聲中的哀怨情仇,而舞者的一甩頭、一蹙眉、一頓足,一踢一踏都再再揪緊了我的心,看他們,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恨意、愛意交織澎湃,歌頌的就是那不朽的愛情、海枯石爛的愛情,這種愛情叫你魂牽夢繫,叫你願意放棄榮華富貴,騎著瘦驢,穿越荒原尋尋覓覓。美就美在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刻骨銘心。


拉丁情人需要征服,拉丁情人的女人等著被征服。傳統佛拉明戈沒有群舞,只有獨舞。女舞者啣著玫瑰,抬著下顎,傲氣十足,擊響了響板,美的遙不可及,她撩起層層舞裙,舞鞋的踢踏猶如狂風暴雨,只有縱入她的颱風眼,才能摟住她、征服她,和她一起旋轉,以颶風似的愛情橫掃大地、摧殘自己。啊⋯Olé!Olé!


可是把這種狂野的征服精神外銷到北歐或日爾曼民族去,拉丁情人就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日爾曼女人不會啣玫瑰、抬下顎,她喜歡平等,不喜歡被征服。如果她喜歡你,她就像小紅帽似的採了一籃子原野鮮花,善良、主動、雄偉地撲上還在擊響板、擺樣子的情人身上。是的,比較像拉丁情人求愛前先去競技場鬥個牛,遇到的那頭直爽、滿身鬥志和活力的牛。什麼「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的舞步完全跳不出來了,她的舞步是和你手挽著手,在營火邊唱獵人之歌,喝啤酒、啃豬腳、轉圈圈。


我們去格蘭那達其實是為了探訪五十年前出嫁拉丁情人的德國小紅帽--英格阿姨。英格阿姨今年七十七歲,是我婆婆的妹妹。她母親曾把家中一個多出的房間租給來德國唸書的一位西班牙大學生--璜,而當英格於 1960 年隻身去西班牙上語言班時,璜堅持:英格去住他格蘭那達的父母家(璜其實早就愛慕英格,千叮嚀萬囑咐:父母把這個可愛的小紅帽給他看好了)。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在西班牙,只有不正經的女人才會隻身一人租個房間, 英格是好人家的女孩,英格的母親又這麼照顧他,他理所當然盡力為英格聯絡他西班牙的父母,安排住處。


格蘭那達的清晨 水彩  Cindy
英格是標準的日爾曼活力小紅帽,她在德國明斯特大學攻讀英文和西班牙文,去英國留了兩年學,如今又想去西班牙見識見識。她說她好奇且獨立,喜歡旅遊、見世面廣,一點都不喜歡寄人籬下,就是想要一個人去西班牙闖一闖。但是母親給璜的說辭說服了--隻身的外地女在西班牙危險重重,也堅持英格去住璜的父母家。


以我們台灣人的眼光來看,西班牙和德國,都在遙遠的歐洲,差不多嘛。可是當年, 英格阿姨說,不論氣候、食物、社交規範,西班牙和德國都是天壤之別。她住在璜的父母家,沒幾個月,就跟璜的弟弟--亞力山卓兩情相悅,並訂下了婚約。英格縱然是喜歡自由平等的小紅帽,但是少了家鄉的營火、啤酒、豬腳和獵人之歌作場景,手挽手、轉圈圈的舞步施展不開,只好入境隨俗,學習抬下顎、啣玫瑰、甩頭、蹙眉--拉丁女人嫵媚又任性的角色。她卸下小紅帽的紅頭巾,披上卡門的鬚鬚披肩。


英格很快就和亞力山卓結婚。亞力山卓很寵她,卻也十分拉丁大男人--醋勁兒特大,對她限制重重,什麼地方都不准她自己一人前往,若沒有家中女傭陪伴,簡直只能足不出戶,對此她相當沮喪。另一方面,小紅帽習慣的飲食是奶油和乳酪,而南歐人烹調習用橄欖油,少吃奶油和乳製品,德國氣候不產橄欖,五十年前的德國人從何而知橄欖油的味道呢?英格阿姨說她花了好長的時間讓腸胃習慣完全不同的食物和調味。還有孩子們不願意學習德語,他們只認同拉丁式的處事價值,甚至覺得英格阿姨在公共場所跟他們說德語很不好意思。英格把母親從德國接來渡假,母親和周遭也語言不通、格格不入,英格覺得很對不起母親。「Cindy 啊,妳可以想像當年一切有多困難嗎?」我猛烈點頭!


「可是就是因為這麼困難,」英格阿姨幽幽地說,「經過一再再的衝突和溝通,生氣和諒解、絕望又振作、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過程啊!」她抬頭看我,眼裡閃著光,又說,「若叫青春重演一遍,我還是會選擇亞力山卓,選擇叫我既熱戀又痛苦的西班牙!」


這番話說的我感動無比,眼眶都熱了。我証實了瓦茨拉維克書裡說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之後,It's not all yet!日爾曼人還要求有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英格阿姨結合了兩種文化特質。


我又想,「熱情」和「痛苦」大概是「昇華」和「悔過」的元素吧?一個好朋友跟我說,吃得太好,舌頭味蕾被訓練得越來越精,越難找到真正的美味,一次一次的吃飯,反成了一次一次的失望,既不能放棄尋找,又不能對味精和化學色素甘之如飴。無意中吃到真正好菜,好比踩到地雷,五臟六腑都為之震撼;而踏破鐵鞋地尋覓美味,反而倒胃而返--問自己為什麼要吃飯,為什麼不能吃飽就好?幹嘛欲求那麼多呢?


有的人做得到,讓欲求歸零,從此覺悟,不再夢裡尋他千百度。有的人不甘願,就像佛拉明戈舞蹈的啓示:只要有音樂就繼續跳下去--有熱情就有痛苦,熱情伴隨著痛苦⋯一直一直這麼舞下去,直到曲終,大家鼓掌喝酒,大喊 Olé!因為沒有熱情,就什麼都沒了。


拉丁情人摒除萬難才能縱入情人的颱風眼,小紅帽戰勝大野狼才能投入外婆慈祥的懷抱,我的朋友被倒了多少次胃口才能踩到一次美味地雷?「曾經滄海」過的人,注定會一直一直尋找那個「難為的水」。

2012-04-03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妹妹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我從網路上分享了她簽書會的盛況,各大媒體為她做的專訪,很懊惱不能親臨現場分享她的榮耀,擠到記者面前愛現說,「我我我,我就是作者的姐姐!」幻想當我宣佈,「她文中提到的『小時候我們姐妹倆⋯』的那個『姐』,不好意思,就是在下也!」的時候,在場粉絲會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
妹妹莊祖宜的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

可是幻想歸幻想,我人在十萬八千裡外的德國,回不去親臨盛大場面,只好在網上一口氣訂購了十五本新書。雖然結算下來,郵費比書費還貴,但當我捧著妹妹的新書,像頒獎似地分送這裡的華人朋友時,那股驕傲勁兒,夠我回味一陣子了!

妹妹在序言中就說明「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她說,「我一直相信,其實大家內心深處是很想做菜的,要不然為什麼火鍋店和燒烤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大家口口聲聲說自己懶得做菜、不會做菜,卻為什麼那麼喜歡出門烤肉和燙青菜給自己吃呢?」讀著讀著,饞的我,差點就得用新書揩口水了--什麼火鍋店、燒烤店,我很久很久連做夢都想不起那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我住的偏僻森林小鎮裡,餐飲業極不發達,兩萬三千人的市區內,能坐下來吃餐熱食的館子大概的三家,而且不是等上菜等得望穿秋水,就是料理調味實在抱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幾家專賣土耳其削肉夾餅或Pizza快餐店,他們的主打市場都是附近上班族的中午便當,有時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跟附近工廠的壯漢併著高腳桌站著吃。這類快餐店傍晚就打烊了,晚上若想吃餐經濟實惠的時鮮熱炒,而又懶得自己下廚的,真不知上哪兒覓食才好。

自己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下廚第一課不外乎買菜(當然,在森林小鎮過活,若不想花錢買菜,靠狩獵或採集野菇野草也行的。)買菜賣菜這等大事,小鎮中大概只有「信上帝」一事足以媲美了。區區兩萬三千人口的小鎮,教堂有七座,學校開學、結業,鎮民結婚、生子、送葬,沒教堂主持大典,這日子該怎麼過呢?同樣的,超級市場也有七家,而且停車場寬敞,服務人員和善,縱然地北人稀,菜色略偏單調,但標榜:有機、應時、鮮美,光揀選個番茄就覺得自己面色紅潤有如蕃茄;挑他一簍的白蘆筍,還沒吃,就感到齪齪芋指正在變成纖纖玉指,猶如蘆筍。上超市買菜似乎是小鎮生活僅次於森林裡遛狗的一級人氣消遣活動!

我的廚房
聽廣播 WDR 的民意調查,超過60%的德國人認為,世界上最棒的廚師是:自己,或老婆,或媽媽,極少數的人會點名什麼名師大廚之類的。也難怪,世界各地的名師大廚搬得出台面的「工作場地」,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訂製廚房」(Deutsche Einbauküche)。德國訂製廚房如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業界領先的地位,不下於汽車界的 Mercedes Benz 或BMW。親朋好友,包括我自己,搬家裝潢第一件事總是安頓廚房,客廳、臥室似乎還不及廚房來的重要呢。所以,像妹妹書中提到的銅鑼灣小姐,買鍋子時居然想不起來家裡到底有沒有爐台,這種軼事我在德國十八年還真的沒碰到過。

其實,就我觀察,德國人多半是不太會做菜的,他們可以一天三餐都啃麵包配鹹肉、乳酪、酸黃瓜,調味料顛來倒去還是鹽、胡椒、蕃茄醬,誰敢吃辣芥末的就自覺了不起,到處大肆吹起牛來。十幾年前我回娘家台北辦歸寧喜宴,邀請公婆到場作「主婚人」。我公公第一次去台灣什麼都可以不帶,口袋裡硬要帶一條「德國獅子牌辣芥末」(Deutscher Löwensenf), 他說台灣的菜餚若是無味,隨身攜帶「獅子牌辣芥末」就不怕了!

這兒的人三餐主食隨便打發,就像我鄰居的小孩每天中午都吃白煮義大利麵拌蕃茄醬。但是甜食像蛋糕、鬆餅、泡芙⋯之流的,大家都吃不膩而且很會做。我們小鎮居民,好幾個自家院子種梅採梅,夏天煮果醬,多出來的裝罐,或送人,或收藏以備過冬;家有自製優酪乳機的也不少,連Yoghurt、布丁、香草醬都能自己做,上超市買菜似乎真的只為趕人氣、湊熱鬧或出來透透氣罷了。

一天中他們最愛的一餐莫過於早餐,有別於美式蜂糖煎餅、英式煮豆子和油煎吐司蕃茄,德式早餐就是一般旅店中所謂的歐陸早餐(Continental Breakfast):奶油+麵包+果醬+鹹肉+乳酪+Yoghurt。曾經我花了時間和大功夫熬稀飯,還自己醃製黃瓜、泡菜,做辣蘿蔔乾,涼拌豆腐,換來的是:家人皺着眉頭、捏著鼻子吃;德國親戚朋友客氣靦腆、揀著飯粒吃。直到我搞清楚,原來他們覺得的無限幸福是:擺得滿滿一桌子的各式穀糧麵包、呈彩虹色一列排開的各種口味果醬、從細膩至粗質口感、鑲有胡椒粒、芥末籽等的厚薄切片鹹肉香腸,還有帶洞、長綠毛或流油的多種乳酪⋯管他人多人少,擺得滿、色澤齊全就是好,吃不完明天再從冰箱裡拿出來重擺一遍,有些瓶瓶罐罐根本連打都不打開,只為了拿出來又放進去,總之把早餐桌擺得滿滿的,擺滿了就幸福了!

「早餐要吃得像個國王」,德國諺語如是說,早餐吃好了,剩下的兩餐就無所謂了,下午再吃塊蛋糕、喝杯咖啡,人生滿足符復何求啊?記得以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時不時也請我過去吃午飯,前一兩天就打電話來,「Cindy,後天中午我做青花菜,你們過來吃飯吧!」嘎?就做一個青花菜,也得兩天前就昭告世人?接下來她又問,「今天中午你做什麼吃的呢?」我實話實說,我炒一個青椒牛肉絲、一個番茄炒蛋,還有雞絲玉米湯。電話那一頭久久沒有反應,隔了一陣,她才Cindy,妳跟我開玩笑吧?妳真的為了一個中飯,做牛肉,又做青椒,又做蕃茄,又做蛋,又做雞,又做玉米?還是你請了十個人來家裡吃飯?這解釋起來可長了,該怎麼跟她呢?

剛來德國的時候沒搞清楚他們食材搭配的習慣──通常是一項肉類主菜,配上一樣蔬菜料理和一樣澱粉食品。了好幾天的全榖麵包擦奶油,實在想念各式熱炒菜色。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上平價自助餐廳用餐,看到保溫盤裡有煎煮炒炸各式醬汁魚肉類,蔬菜類的選擇也從生菜沙拉到奶油烘洋菇、香草烤青椒或葫蘆瓜,澱粉類則有飯、麵、洋芋泥⋯等,我喜出望外,幾乎是喜極而泣,想到台灣的自助餐廳,愛點幾樣小菜,就點幾樣小菜,等不及地請男友幫我點餐(那時還不會德語),跟他,我要一小塊烤魚、兩隻炸蝦、牛肉卷、香草雞、沙拉、蘑菇、烤茄子、一點洋芋泥和一小盤通心麵⋯
等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你點什麼呀一大堆?沒有人能吃這麼多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要吃那麼多!每種都一點點嘛!
男友看我的表情,就像看非洲滿頭蒼蠅大肚皮的飢餓小孩,既憐憫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只給我點了標準搭配:一樣肉類配一樣蔬菜和一樣澱粉主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不可以全部要,還跟他生了好久的氣。

後來在學生宿舍有了小廚房,終於能自己燒菜解饞了。為了能多炒幾樣菜變變花樣,就經常請德國同學來做我的烹飪實驗白老鼠。有一回,同學法蘭克發了張請貼給我──明晚在他的宿舍吃「烤千層麵」,我開心地赴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果汁,大烤盤裡切了一大塊千層麵給我,餐後還有巧克力布丁,實在太愉快了!臨行,法蘭克取出記事本,每個人喝了幾瓶啤酒,幾杯果汁汽水,吃了幾塊千層麵⋯大家自己誠實報數,法蘭克再把他買菜的收據拿出來,加加減減、乘乘除除一番,算準自己的份,各自交錢!我傻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叫什麼請客呀?收錢收到我面前的時候,法蘭克Cindy 免分擔菜錢,平常妳經常請我們吃飯了, 今天就算我們回請妳吧。

那時候在大學城,零用錢拮据,生活儉省,但是久久不好好吃一頓,心情會變得很鬱悶,德語發音會變得大舌頭,過馬路會橫衝直撞⋯總之,人格缺陷會暴露無遺。急救之道,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發狠了去大吃一頓。那時候最愛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廳Bella Italia,持續至今,仍是我在德國多年來數一數二的最愛。當年只能叫菜單上最便宜的菜,對隔壁桌的大餐+紅白酒又羨又妒。現在不然,年紀大了,錢包鼓了,既來之,則吃之,非為自己搭配一套 5-course-menu不可。有一回,約了當年同學一起回大學城敘舊,中午建議大家一起去Bella Italia享受享受,大夥吃得讚不口,意猶未盡,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家餐館的。我,十八年前就發現了呀!怎麼?你們都沒來過嗎?老同學,沒,從來沒來過,要是你不帶我來,我可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好的餐廳呢!

事先訂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
帶兒子回台灣,讓他們嘗遍了大街小巷的美食小吃,每次吃完了一餐,請客的叔叔阿姨總要問,怎麼樣,你們德國也有這麼好吃的嗎?兒子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回答,有的,但是在德國得事先定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在台灣不管大錢小錢,穿著規矩還是隨便,都有適合當天心情、消費額度、打扮身份的飲食場所,而且都吃得好。兒子講完,做媽的我十分驕傲,他的文化觀察力還真是敏!是的,在德國,上館子是件大事,一般人可不是三天兩頭上得起的,當然麥當勞、煎香腸攤、土耳其速食店也是有的,但是食品的質量可就沒得指望了。這一高和一低中間,平價飲食消費的餐館種類太欠缺了!森林小鎮就更別提。我再怎麼愛做飯,也會做煩犯懶,有時想上館子給人伺候伺候,真的想瘋了!

經常出差旅行的人都知道,德國的食衣住行、衛生環境實在是屬上上等的,不管是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廁所,還是露營地的公共浴室,清潔工像勤勞的蜜蜂採蜜一般--每個死角的穢都被採集、分類、回收、摒棄地接近完美──造成舔過一樣的乾淨。以飲食料理著名的法國就大大的被比下去了──往往吃了舒舒服服的一餐,去上個廁所,大排長龍也尿不到,若有幸尿到了,卻被滿溢的馬桶和垃圾桶嚇得倒盡胃口。意大利美食也是世界有名,它愛熱鬧的程度跟台灣有得拼──露營地每一台房車或帳篷後面都設置大型喇叭,一天十六個小時持續大聲播放意大利歌仔戲(不是歌劇),媲美台灣觀光勝地的擴音器:x x 國中三年五班、三年五班,全體同學請至大廳集合, 一講就是二十遍,講完還播放校歌呢!讓歐洲觀光客事後想不起他到底玩過什麼地方,只記得那個叫三年五班、三年五班⋯的地方。

是不是這樣?衛生環境越注重的國家,吃食越是簡單?他們情願相信自家的衛生和情調標準,也不願上館子花大錢等人伺候?正因為德國人不愛上館子,省下大筆鈔票寧願在家訂製個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的廚房, 開台跩跩的 Mercedes 或 Porche 去兜風,也不願冒險上館子,避免花錢又受罪,但是一旦真要在德國吃米其林星級餐館,可比鄰國物美價廉多了,因為價位定太高了沒人去啊。十八年來我雖然怨聲載道,把小鎮沒像樣餐館、每天埋首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變成黃臉婆之錯,全推倒老公身上去,不得不在此偷偷承認一下,我們家算是少數只要找到機會就長途跋涉、進城打牙祭的老饕一族。縱然科隆、杜塞道夫餐館選擇比不上巴黎、米蘭、巴塞隆納⋯等地,更不能跟來回於台北、香港和上海的妹妹比口福了,但是量少而精,品質穩定,好的沒話。每回吃得撐得連褲腰帶都拉不上來了,吨指回味之餘都慚愧地想:我們森林鎮民沒幾個過過這種口腹之慾的癮吧?我 Cindy 又何德何能呢?罰自己天天做飯、天天做飯、天天做飯⋯

買菜做飯,洗碗抹桌子,一日復一日,我入境隨俗,家家不都如此?本來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直到讀了妹妹的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忍不住大聲疾呼,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2012-03-23

過往、今生、「娃娃車」

杰夫正在招呼來訪的客戶,這次的會談很重要,牽涉到今年下半年的訂單合約。雙方談價錢的緊要關頭,秘書非常不好意思地探頭至會議室,「抱歉打攪!杰夫,請接二線電話,有位BMW的銷售員薛佛說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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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三月天,陽光明媚,草原上一簇一簇的雪鈴鐺兒花,含羞垂首地綻放。

恩雅一覺醒來,想不起來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現在到底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整整一個冬天嗎?怎麼春光倏地如此燦爛?這麼好的陽光,她想,該推著小杰飛出去 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了。明明該一下蹦起身的,卻不自主地行動緩慢,怎麼回事?睡迷糊了?她想起來了,是生完小杰飛復原不佳。也難怪,月子中 沒一個幫手。而漢斯跟他尚未離婚的妻子還在談判,估計房子、車子、女兒都要歸他妻子;除此之外,工廠事情很忙,他說他沒法天天來看她。

生完孩子特別容易累,恩雅沒日沒夜地睡,沒日沒夜地等著漢斯來。

舉步維艱,她感覺胸腔空虛,小腿打顫,步伐移動不聽使喚。還好,嬰兒車就放在床邊,小杰飛裹在襁褓裡看不到臉。恩雅握緊了推車扶手,亦步亦趨走向大門。 去門口看看吧,說不定漢斯就要來了,正好去門口迎接他。他來,該給他做點什麼好吃的呢?她想著,從玄關穿衣架上取下了外套披上,老母老是杵在玄關更衣鏡那 兒嚴厲又哀怨地瞅着她,怪她不該跟個有婦之夫,沒名沒份的,現在又拖了個孩子,這接下去日子該怎麼過?她覺得很對不起老母,每次都叫她別說了,回家吧,這是我的命!阿母啊,我這輩子就是跟定了漢斯,有名份沒名份都無所謂⋯

她搞不懂老母為何不走,不是滯留在玄關,就是待在浴室。

之前她在浴室盥洗,老母也是這麼瞅着她,他跟母親說,社會局的工作是暫時辭掉了,但是負責寫專欄的社工雜誌仍在做,每個月得交出一篇文章就好了。憑她多年 來的社工經驗,寫作材料多的是,隨便掰它個兩三篇不是個問題。而且稿費很優,加上以前的存款,漢斯的接濟,帶個小嬰兒的生活不是問題。

這麼跟母親說完,她想著,該是截稿日期了吧?我正在進行的主題不是「戰後遺孀和孤兒的處境」?行事曆上還記了好幾個該採訪的遺孀家庭呢!奇怪,稿子都被擱到哪兒去了?還有,隔兩天我復原好點真該去做採訪了!待會兒漢斯來得問問他有沒有把我的稿子收走了才行。

推著娃娃車增加平衡、好走多了,小杰飛真乖,安安穩穩地睡着,我們進城吧,恩雅躬身跟娃娃車說。


助步車?娃娃車?  水彩  Cindy
春陽熱力不足,刺眼有餘,涼風灌進敞開的領子裡,恩雅打個寒噤。她一邊推著車,一邊數著路邊的雪鈴鐺,哼著「春神來了」給小杰飛聽。忽然,一個女人提著籃子迎面走來,「哎呀,恩雅夫人,您怎麼不等我,一個人出門了呢?」

「你是?」恩雅問,「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出門嗎?」
「我是社工蘇菲亞啊,」蘇菲亞邊說邊攙住了恩雅,「瞧您,怎麼穿著睡衣就出來了,外套也不扣上,風很涼的,您這樣會生病的!」

 社工蘇菲亞?大概是社工雜誌的編輯,跟我催稿子來了。恩雅想到稿子不知擱哪兒去了,很是著急,絕對不能跟她說遺失了,要是讓她知道了,丟了這個專欄飯碗不是糟了!

蘇菲亞堅持恩雅推車回家,先把衣服換了、藥吃了,再出門不遲。
「可是,小杰飛得出去曬曬太陽啊!」恩雅說。
「您兒子杰夫他這會兒正在忙呢,只怕沒時間去曬太陽嘍。」蘇菲亞說。
「是嗎?他又忙著堆積木了,他真聰明啊!呵呵呵⋯」

蘇菲亞給恩雅更衣、梳頭,恩雅愣愣地給蘇菲亞擺佈著,心裡卻老想著她的稿子,上回寫到哪兒了?她很是擔心,一會兒這個叫蘇菲亞的社工問起,該怎麼說呢?還是自己先招了吧。
「那個⋯戰後遺孀和孤兒的報導,我⋯」
「我知道,您寫得很好!那篇報導文讓您得了當年的報導文學大獎,好幾個電台都來採訪您,您舉例的家庭都因此而得到了社會關懷和救濟呢。」
「⋯什麼得獎?」
蘇菲亞放下梳子,徑自往書架走去,取下一疊講義夾,拿來給恩雅看,「您看,這一疊的『社青』都有您寫的專欄,」說著她翻開其中的一本,偌大的標題「孤寂的 女人、迷失的青春--探討戰後遺孀和孤兒的社會定位和處境」,蘇菲亞自顧自地朗讀了起來,讀了兩句,又翻開另一期雜誌,其中一篇正是祝賀本刊專欄作家恩雅.霍夫曼榮獲1967年的報導文學奬⋯
「妳⋯妳到底是誰?妳給我出去!」恩雅反應大出蘇菲亞的意料,她氣急敗壞地說,「妳居然剽竊我的文章,我的名字,甚至⋯」恩雅氣得發抖。
「恩雅夫人,您誤會了!我⋯」
「原來是你偷走了我的稿子!還拿去參加什麼比賽,太過分了!現在又故作姿態來跟我邀稿,我交不出稿子來你們正好有理由取消我的專欄、解我的聘!實在太趁人之危了!」

 蘇菲亞不說話了,重拾梳子過來。
「走開!我不要你給我梳頭!我要去洗手間。一會兒漢斯要來,我得去買點菜,小杰飛也得出去透透新鮮空氣。」恩雅用臂彎打落蘇菲亞的梳子,危顫顫地站起身, 覺得暈頭轉向,蘇菲亞即時扶住了她,她不安地左右張望,「小杰飛的娃娃車呢?小杰飛哪兒去了?」蘇菲亞轉身把恩雅的助步車拉過來,讓恩雅握緊了把手。恩雅 躬身對推車說,「小杰飛,走,我們出去!」

她先在浴室耽擱了一陣子,解衣、坐馬桶、起身似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幸虧馬桶旁設有手把才勉強站得起來。她搞不懂,自己的動作怎麼會這麼遲緩呢?是因為月 子沒坐好嗎?大腦似乎需要雙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把指令傳到肢體神經去。老母又在注視她了,「阿母啊,妳為何老是杵在洗手台後面?妳回家吧。待會兒漢斯來我這 兒看到妳會不高興的。」滿臉皺紋斑點、頭髮花白蓬鬆的老母只是哀怨地瞅著她。
「妳不用為我擔心雜誌社專欄的事,等我復原好一點,等漢斯他把妻子、女兒的事安頓好,他會搬來跟我和兒子住,我也會找地方發表文章的。」
老母一句話不說,看來很痛心的樣子。
「阿爸戰後失蹤已經二十多年了,弟弟妹妹都成家立業,我陪在妳身邊也夠久了,青春都快耗盡了,現在終於讓我遇見了漢斯,生下了小杰飛,雖然還沒有名份,可是我很滿足。漢斯和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再回去妳那兒了。」 阿母還是沈默。
「唉,妳就是不聽⋯」

她推車經過玄關,拿外套,戴帽子,蘇菲亞在一旁投以關心的眼神,恩雅態度冷漠,不要她幫忙,蘇菲亞說,「那,我明天再來看您。恩雅夫人,您自己出門小心 了!」恩雅像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只顧對著穿衣鏡喃喃自語,「阿母,瞧你又呆在這兒了,妳勸我也沒用的,我就是在這兒等漢斯來⋯」蘇菲亞搖搖頭,她很想多跟 恩雅談談,但是沒有時間--社會局給她的獨居老人造訪名單可是長長一串哪。

恩雅推著「娃娃車」踰踰獨行,她不知走了多久,走過了林間小徑、墓園,走過漢斯.巴赫的墓,墓碑邊上刻有「未亡人恩雅.巴赫泣立」的字樣,但是墓前恩雅並未駐 足,走過住宅區,進入了市區,她走得很累,口乾舌燥,急需坐下來休息,往身旁一看,長排落地櫥窗內有嶄新流線的汽車,那台休旅車看起來真好,行李箱寬敞, 擺得下小杰飛的娃娃車,有了車,就不用這麼艱辛地步行了,也可以常帶小杰飛去看阿母,漢斯如果不方便來,我去找他也可以。她撐著疲憊的身軀,推車步入車 店,從口袋裡拿出錢包,遞給迎面而來西裝筆挺的汽車銷售人員說,「你數數錢,我買這台!」

銷售員薛佛攙著恩雅,協助她試坐到駕駛座裡面來,跟她解說這款車的性能,電腦觸摸式操控螢幕鍵盤、自動導航系統、遙控對講機⋯恩雅只是重復着說,「你數數錢,我就買這台BMW!」 薛佛疑惑地打開她的錢包,除了翻出一張健保卡,還有一張社會局發的「行動不便、失智老人優待證」,卡片裡有特殊狀況緊急聯絡人的大名和電話:杰夫.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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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對汽車銷售員薛佛說,請把電話交給我媽,我跟她說。

「媽,現在我有重要客戶,不方便過來,妳就坐在那兒安靜休息等著,我叫媞娜馬上過來接妳!」 恩雅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且露出緊張、恐懼的表情。她把電話移開,認真地請求薛佛,「請趕快把車鑰匙交給我,我得馬上開走人,漢斯他現在不能來,他老婆卻不放過我,現在就要來要人了!」恩雅越說越急,指著她的推車,「小杰飛、小杰飛,趕快給我抱上車來!」

接著她眼前一片黑⋯

2012-03-08

雞同鴨講的大同世界

公雞母雞帶小雞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一個城市越開放、越有自信,就越多的外國人願意學這個城市的語言。當外國人用這個城市的母語問,「請問這個多少錢?」或說,「麻煩您帶我去這個地方。」的時候,城市人會不會大驚小怪地愣住,可以用來測量這個城市的自信和國際化程度。

如果外國人問完了問題,當地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憋住氣地說,「哇,你⋯你會講我們的話噢?」然後驚訝到根本沒聽懂人家問的是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英文、英文、英文!緊張地臉紅脖子粗,那,我想,這個城市市民的自信還不夠。

反之,某些國家或城市的自信心誇張到近乎自大狂的地步,觀光客若不能順利地運用當地母語來購物或問路,就等著被怠慢或遭白眼吧。就像某年我們在法國埃爾薩斯省擁擠的餐館內,等點菜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跟匆忙閃過的服務生說了十幾次的”Excuse me,can we order please?” 不理你就是不理你,直到我鼓足勇氣說出:〝Excusez moi!Je voudrais commander, s'il vous plaîs.〞(請問我們可以點菜嗎?)就跟變魔術一樣,服務員說是遲那是快地就拿著紙筆出現在我們桌邊。


如果這個城市再國際化一點,走在路上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語言,看到各種膚色的人種,人人手中翻着一本「X X 市導遊手冊」,城市中的服務業人員必須適應南腔北調口音的英文,還得習慣比手畫腳的講價和攀談,送往迎來、匆忙應對的結果時經常是 : 語言錯亂。

語言錯亂極少發生在英語系國家,英語系國家人民覺得人人都該會講英文,對於語言錯亂的容忍度量往往趨弱,且對不同口音的適應能力偏低。如果你急著還價露出了洋涇浜--〝You make more more cheap for me?〞或矯枉過正地遵守文法規範說,〝I not speak English very goodly〞很多人nativie speaker 就聽不懂了,眉頭皺得像被洗衣機攪爛的衛生紙,帶著點絮絮渣渣的鄙視。我常想,這些人怎麼這麼沒有想象力!

鴨子群  水墨  Cindy
你的膚色面孔永遠給某部分的人安全感,給另一部分的人距離感,其實有的時候根本和你的外語能力優劣無關。就像我們德國朋友的日本妻子--敬子。朋友一家定居東京,家庭語言是日文。敬子的英語並不靈光,為了每年寒暑假回德國探親,一直利用空餘自習德文。也就是說,我們兩家聚會的時候,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德文,(有紙筆的時候我和敬子也能寫寫漢字溝通)。可畢竟紙上談兵學的德文和跟活生生的德國人聊天是兩回事。我家德國老公隨口攆來一句話問敬子:「你家大兒子喜歡去上幼稚園嗎?」敬子不解,搖頭,老公便用更慢的標準德語再問一遍,「我說:你家馬里歐每天上幼稚園好高興嗎?」(表情豐富、創作俱佳)偏偏老公他越努力,敬子越是急得滿臉通紅,直看我(亞洲面孔),用眼神對我說:救我啊,Cindy,他說什麼來著?我該怎麼救她?日文我不會,說英文更複雜,沒辦法,只好再重復一次老公的問題,配上我宮崎駿卡通學來的日式表情和腔調,e-do、 a-no、des-ga⋯管他對不對,在德文語句前面後面中間隨便加一加,想不到就奏效了!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Ah⋯sosososo大點其頭。一旁的德國人都傻了眼,Cindy將德文翻譯成德文怎麼比標準德文更厲害? 

前年我去柏林旅遊的時候,走在擁擠的市中心,忍不住懷疑我真的還在德國嗎?仔細聽身邊熙來攘往的人潮,根本沒幾個在講德語嘛。我在德國待了大半生,自認應付一般的應對進退,德語算是很正的,偏偏在一家化妝品店內,濃妝豔抹的年輕店員疲於應付各國來的觀光客,說英文說到腦筋打結,竟對我(亞洲面孔)的德語詢問表現得一頭霧水。於是我再重復一遍我的問題,她,用英文回答,問下一個問題,還是,用英文回答⋯最後我付完了錢,提了購物袋說,”Tschüß!”(拜拜!發音類似「去死」)這回她面帶微笑地說,Oh, Tschüß!(發音極其清晰緩慢)Your German Bye-Bye was very good!And your English was very clear to understand⋯

昏倒,我沒講一句英文哪!而講德文講了十八年,還是只能把German Bye-Bye(去死)講好⋯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我們的雲南之旅。在昆明市區小巷內,我們意外發現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喫茶店,店內供應各式可口冷熱茶飲,沙發寬敞舒適,透天玻璃窗洒下斑斑點點的陽光,好似為風塵僕僕的我們擦了把臉。喝完了茶,休息片刻,起身付賬的時候,老公操着標準的普通話,對收銀台小妹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嘎?啥子?」小妹滿臉不安地看我(老外面孔令人緊張,華人面孔叫人坦然)。
「他跟你說的是普通話啊。」我說,轉向老公,「你在跟她說一次。」
現在輪到老公對自己的普通話沒信心了,戰戰兢兢地又說了一遍,「我是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小妹滿臉驚懼,連錢也不會找了,直對著裡間用雲南話大喊,「來人哪,有老外哦!」
我很好奇,簾子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鏢局高手專門跟老外過招的,可惜已被老公拉出了門。

到了長江上游的「虎跳峽」,停車場上十幾輛大巴士,來自中國、世界各地的旅遊團似乎都跟我們湊上了,頂著大太陽摩肩擦踵地上下攀爬峽畔五百多級的階梯。一對德國老夫婦爬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觀景台一邊喘氣一邊照相,還相互催促着,「快點,不然待會兒跟丟了我們的團就糟了。」我猜他們在德國從沒這麼擠過,而且若是跟丟了團,人生地不熟,話又不通,實在令人慌!我好心,主動問他們,要不要我幫你們合照一張。又說,別擔心,巴士肯定會等你們的。老先生怔忡地望著我,完全無法反應過來,妳(華人面孔)?講德文?不可能!他心裡八成這麼想,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像中蠱似的把手中相機交給我,乖巧而僵硬地對著鏡頭微笑,然後我把相機交還給他們,說再見,祝旅途愉快。我走了兩步後,老太太大夢初醒似地跟老頭子說,「那女的剛才跟我們說的是中文嗎?怎麼我都都聽懂了?」

去年我生日快到的時候,老公像無頭蒼蠅般進出每一家杜塞道夫的女裝服飾名店,就為給我找樣禮物。這家店怎麼那麼擠?從玻璃窗門往裡瞧,而且盡是亞洲人?他想,進去看看吧。一進去,才發現竟然誤打誤撞地跌進了Louis Vuitton,愛買包包名牌的中國遊客把偌大的名店擠得水泄不通。Louis Vuitton不笨,當然特地雇了來自中國的店員,專門服務出手闊氣的Chinese,中國店員忙得不可開交,一旁的德國店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傻傻地報以微笑坐冷板凳。一位女客手中拿了支鞋,眼看其他講中文的店員都正忙著,管他三七二十一,對著金髮碧眼的德國店員開口就是漢語,「這鞋有我的尺寸嗎?給我拿38號來!」德國女店員一臉尷尬,「呃⋯很抱歉我不會講中文。您稍等,我的中國同事馬上來為您服務。」急於要買鞋的女客哪裡甩她的嘰哩咕嚕西洋話?自顧自嚷嚷得更大聲:「誰給我拿這鞋 38 號來試試!」我家老公漢語並不算頂厲害,但被我罵三八罵慣了,38 號倒是聽得很在行,他跟那位德國女店員說,「這位中國小姐想請您給她拿三十八號的鞋來!」德國女店員像觸電似地猛彈起來就去拿鞋。過了一會兒,店經理客氣地過來問老公,是否有意應徵店員?「您的中文能力這麼強,完全合乎市場導向,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開始上班!」

我還怪他怎麼不去,以後可以專門給我買員工打折貨,多好!

其實也不是只有 LV 這種超級名店才被中國觀光客擠爆。去年我們在佛羅倫斯隨便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皮件店也碰到類似的事。我在櫥窗裡看到一個可愛的包包,拉著老公往內走,才發現,不容旋馬的小店面已被各地來的華人觀光客塞滿,有從上海來的一大家子--兒孫三代一起出國旅遊;有從美國加州來的一家華人--父母講國語,孩子半中半英;還有我們--我講國語,老公也講,只是講得有點歪。華人們很快地就相互熟稔起來,大家比手劃腳、口沫橫飛地品頭論足,我試完了換你試,一個包接一個包,一件皮衣換另一件皮衣,那位可憐的意大利老闆被擠到最邊邊,他大叫一聲,「歡-迎-光-臨!請問,諸位都是一起的嗎?有誰需要我的服務嗎?這-是-我-的-皮-件-店!」他看到我老公(歐洲面孔),鬆了一口氣,以為找到了同類,主動先問他,「請問您找點什麼?」
「我是陪她來的。」老公指我。老闆看我,我正在幫那位上海大媽拿主意--土色包包好,還是黑色包包好?我說,「土色的那個看來質量做工都很好,可是黑色的那個design 超炫。」美國來的那位太太也插進來,「哎呦,妳的 taste 跟我妹好像哦!我看妳的型跟我妹也很像耶,我想給我妹帶件皮夾克回去,妳幫我為她試試這件好不好?」所以我又幫她妹妹試夾克。後來小孩、爺爺奶奶全部加入參加討論,上海哥哥負責去隔壁為大家買冰淇淋吃,我們「四海之內都是中國人」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團結起來跟意大利老闆砍價還價,熱鬧得不亦樂乎。當大家終於興高采烈拎着大包小包說再見的時候,意大利老闆堆笑把我們送到門口,然後從丹田仰天長嘯一聲:Mama mia!

Mama mia不難說,難說的是德文的小舌音‘R'。從台灣來的同業很虛心向學,不停向德國同事請教他的 ’R‘ 音發得正不正確。我建議他,仰頭用小舌漱口,多漱幾次,就會了。他坐在老公這位業餘賽車手的汽車後座,對飆到 230km/h的高速很是過敏,我勸老公開慢點,對初體驗這種高速行駛的客人得多體諒,他不聽--空曠的無速限車道遠勝過老婆的嘮叨。我們的台灣客人為了緩和自己的血壓,只好抬頭看車頂,專心致志練習 ’Rrrrr⋯‘,一次又一次地,配合引擎的變檔加速,從小舌顫吼出低沈的咆哮-’Rrrrr⋯‘-深吸氣-’Rrrrr⋯,突然,老公減緩了速度,一邊用照後鏡觀察後座的客人,一邊滿臉擔憂地問我,「Cindy,妳看他還好吧?他眼球上吊,眼睛翻百,從喉嚨裡發出怪聲,不會⋯出問題了吧?」

其實發明這種畸形小舌音‘R'的民族才有問題呢!他們的老祖宗是咳痰咳多了才創造了這個聲母嗎?為了練習這個小舌顫音,害我當年不知誤吞了多少牙膏水!

最後我要說的是,這個美麗的大同世界裡,不是只有人類語言混亂,狗狗們的吠叫其實也很不一致,根據我的研究,每一國狗吠法都不同:
華語:汪汪
狗狗的叫法也很複雜呢  壓克力顏料  Cindy

日語:哇嗚 哇嗚
英語:沃夫 沃夫
德語:V奧 V奧
法語:悟夫 悟夫
斯洛伐克語:霍夫 霍夫
波蘭語:浩浩
俄語:告告

我最佩服說英語的狗狗會吠’woof‘,還會把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說 ’F‘,實在太有語言天混了!

2012-02-23

麗莎和尼爾斯

出貨區運送鋼管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十七歲身材壯碩的尼爾斯利用假期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出貨區將一個個不鏽鋼管件疊到木板上,裝箱,密封。我經過打包區的時候,多瞟了這年輕小伙子兩眼。他跟我露出白皙整齊的牙齒點頭打招呼。真是帥哥一枚!我想。

尼爾斯的媽媽多年前上過我的課,好幾個月前特別打電話來問我,能不能安排她家十七歲十一年級的兒子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學校體育好,別的不行,但力氣很夠,應該能派點粗活給他幹幹。

我問出貨部門的領班,尼爾斯做得還好吧?人畢竟是我介紹的,總該關心一下。
「叫他做什麼,挺聽話的。」領班放低聲音跟我說,「但是人欠機靈,反應慢,看個出貨單、照單點貨的速度尤其慢,我還不如自己來得快。」他搖搖頭。

我過去拍拍尼爾斯的肩膀,叫他好好學,幸虧假期很快就過了,不用把這位中看卻不太中用的大男孩留下來。尼爾斯再次感謝我給他這個打工的機會,還說他媽媽要他代轉問候。

「喔,對了,」我對尼爾斯說,「我家正在應徵小褓母。你有沒有什麼好同學--乖巧懂事又能幹的女同學,給我介紹一下吧。」

尼爾斯跟我用力地點點頭,說,「嗯,我幫您問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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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説她十七歲,高二,天哪!我還以為她十歲,四年級。我估計她一百五十公分高,最多三十公斤重?腦袋後面甩個大馬尾,純真的大眼睛配上稚氣的笑容,若不是知道她已經十七了,還真想摸摸她的頭,捏捏紅臉蛋,塞個糖果給她。

她說她現在正在報考駕照,每個禮拜晚上一、三、五得去上道路交通理論課,但是剩下的時間都可以來我家做小褓母。

她講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好像小學生在朗讀自己的作文--我的志願:考駕照、做褓母。

是的,她說,明年高中畢業後想考特殊教育專科,立志以後要在啟智或殘障學校當老師。我覺得這種志願實在是不同凡響!我在小鎮中學兼任中文課,據我觀察校內自恃頗高的小姑娘們,是看多了日本manga還是模倣Lady Gaga?走起路來故意有點內八,微啟塗了黑色唇線的嘴巴,不是犯嗲就是耍酷。不論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穿崁進肉裡的緊身褲腳,眨著粉亮的長睫毛,眼神游移地撥弄著毛絨絨鑰匙鏈圈,連上課都在偷擦指甲油。長大了志願是什麼長大了再說,現在享受當下最重要--幾十年前我不也是如此?又怎麼能說他們錯呢?

我想,麗莎人小志氣高,個性又好,留下來應付我家的兩隻調皮兒子應該很理想。尼爾斯的建議人選真不賴!

麗莎自此每個禮拜固定來我家陪小朋友玩一次,有時週末我們應酬外出,她也來。如果我們晚歸,我就得摸著漆黑的森林路,開車送她回家。麗莎考駕照一波三折,道路主考官每每調侃地問她,「小朋友等不及要開車啦?」她一緊張,努力故作成熟狀,反而犯錯連連,被罵被叨念,一下扣分太多,又沒考過。

有一天麗莎來,把我們都嚇了一大跳,矮小瘦弱的她忽然變得豐滿。原本平坦的胸部,怎麼一下子長了兩個大肉蛋?超不配的。沒人敢問,就連我家的調皮小男生都傻了眼,把我拉到一邊,「媽媽,麗莎她怎麼一下子變那麼胖?」

我想麗莎自己也挺彆扭的,駝了個背,猛拉她拱起的上衣。一向對我家小淘氣很有辦法的她,那天很明顯地被騎到頭上了。我近午夜回家的時候,一整個飯廳、客廳亂的像核子試暴場。麗莎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說,兒子大概十分鐘前才睡著。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請假,說下禮拜全班要去畢業旅行--北海一週,所以不克來照顧兒子,實在很抱歉。
我說沒關係的,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啊?真好命呦!好好玩哱。
哦不,她說,為了我家寶貝蛋,本來考慮不去的。
那怎麼行?我說,我家寶貝蛋我會另外想辦法的,怎麼能不參加畢業旅行呢?
因為⋯因為不喜歡海灘,不喜歡穿泳衣⋯
我先怔了一下,然後想起她之前幾乎未發育的小孩兒身材,躋身在海灘上揮灑青春、打情罵俏的少男少女間,嗯⋯我大概懂了,是為此才掛上了兩只‘XLL’的肉蛋嗎?我沒敢問,只默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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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同學們早就興奮得沒心情上課,女孩兒們湊在一起網上訂購比基尼、遮陽草帽、沙灘涼鞋。零用錢比較夠用的甚至相約去做人工日曬,非得把皮膚曬成均勻的小麥色不可,到時候拍起沙灘照來才夠性感。可是麗莎很緊張,置身於青春荷爾蒙澎湃盪漾的同學間,該怎麼辦?

麗莎的媽媽其實早就在擔心了,怎麼都十七了,還這麼矮小?初潮也沒一點動靜?去看過醫生,醫生們總說,耐心再等等。三個禮拜前,麗莎下腹疼痛,千呼萬喚不來的MC終於登場了,但是不到一天就退潮了。連衛生棉都來不及買,就沒了,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似的。

這回醫生做了詳細的檢查,結論是:染色體病變。這是在受精卵形成時就已注定的命運,其他有類似病變的胎兒不是在懷孕期就被淘汰,就是生下來也熬不過嬰幼兒期。麗莎已算是奇葩了!健康地長到十七歲,個性溫和、成績優異。只是她不會擁有任何女性的第二性徵,她的身體已跳過一般女人長達半生的生育期,正在步入更年期,如果不靠注射女性荷爾蒙,只怕會持續老化,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醫生安排麗莎接受荷爾蒙治療,去整形外科做出人工的女性曲線。但是少了腦下垂體的介入,荷爾蒙這東西靠儀器估算抓得准嗎?乳房、腰肢該幾寸才適合一個長不高的女孩?最關鍵的問題是: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還是有少女懷春的浪漫情懷嗎?

這些都是後話。重點是,既然決定要去畢業流行,第一先去整形外科整掉小女孩的平板身材,第二就是買比基尼。這一切還該歸功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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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幫老師收回條的時候,發現麗莎圈選了「不參加」,很是著急。

尼爾斯從小就有「閱讀障礙」症,認字拼字奇慢無比,即使好不容易念完了一篇短文,也是念了後面,就忘了前面,不過大概是傻人有傻福,人人都喜歡逗他,他隨和、熱心,模樣又長得俊。憑著高大好看,足球踢得好,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那些刷了睫毛膏、塗了彩繪指甲的女孩總喜歡半戲弄地問他,找女朋友的標準是什麼?漂亮?性感?

他認真地回答:聰明,善良!大夥兒「轟」一下地笑他,「嘿,還跟真的一樣哩!」

尼爾斯的父親在搬家公司上班,做兒子的假日偶爾也跟著老爸去幫忙。父親跟搬家公司的老闆有點交情,就盼尼爾斯趕緊畢了業,也到搬家公司掙錢去。但是老闆說,他只雇用有卡車駕照的。所以父親就等不及地送兒子去駕訓班上課。

上課不是問題,問題是考試--厚厚的一本交通規則課本,配上上百份的模擬試題,真是要了尼爾斯的命。他看得頭昏腦脹也沒辦法,只能胡亂圈選一通,模擬試題發回來又是幾乎零鴨蛋。被老爸罵了一萬個「不中用」,自己也知道,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靠父母接送,帥哥連個車都不會開,算哪門子的帥哥?直到尼爾斯碰到了麗莎,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上同一家駕訓班,下了課又同等公車回家,一個187cm,一個152cm, 小不點和巨無霸倒是聊得很投機。從什麼時候開始,麗莎耐心地把模擬試題一題題地唸給尼爾斯聽,一再又一再地重復,直到尼爾斯幾乎完全會自己默念為止。慢慢地,尼爾斯模擬考試的成績漸入佳境。模擬考試成績進步,下了課尼爾斯就請麗莎吃冰淇淋。

趁週末麗莎也播時間去看尼爾斯的足球賽。尼爾斯是隊裡的守門金剛,他不精通攻守戰略,就知道死心塌地地守緊球門,就算把自己給摔壞了也不讓對方進球,跌得鼻青臉腫卻贏得啦啦隊無數的歡呼尖叫。賽完球大家起哄和辣妹一族一塊兒party去,麗莎站在群眾外緣,笑咪咪地走過來恭喜他,把小拳頭抬高了 K 在他的肚子上,說他好棒,又遞給他一個OK繃,叫他把額頭上的擦傷貼起來。他也彎下身給她一個貼面擁抱,大手一捏就輕易地就把她舉了起來,汗水沾得她一身。你們好好玩,Party我不去了,她說。望著她瘦小的身影,後腦勺甩個大馬尾地離開,尼爾斯感到從所未有的失落。

尼爾斯跟麗莎說,「妳不去北海一週,我也不去了。他們去旅行的那一個禮拜,我天天來跟妳練交通安全模擬試題好了。」
「你少跟我開玩笑了,」麗莎說,「你要是不去北海一週,你的足球死黨、凱薩林還有琳妲她們大概也都全要為你留下來了,到時候跟她們混的時間都不夠了,還練什麼模擬試題?」
「麗莎,說真的,一起去嘛!我保證妳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
麗莎斜眼瞪他,心裡是又開心、又擔心⋯
尼爾斯又說,「下禮拜我打算去城裡買沙灘褲,怎麼樣?妳一起來?」

我一起來?買泳衣嗎?麗莎急需兩個大奶奶!沒奶買什麼比基尼?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原來還是不了少女懷春的心。麗莎不確定尼爾斯把她當成交通安全家教妹妹,還是同齡的大女孩?幾乎在同時,麗莎得知醫院的檢查報告--長大變成女人、結婚生子的願望像日光下無聲消失的泡沫--永遠也不會成真,該怪誰?是爸媽把我生錯了?我為什麼不像其他同病相憐的胚胎們,早在意識形成之前就自我解決掉?為什麼讓我長大?為什麼讓我喜歡上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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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前我兒子說他們長大了,媽媽不用找人來陪我們玩、餵我們吃飯、幫我們洗澡換衣服、蓋被子還有唸床邊故事了,妳放心地去上課、應酬吧!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麗莎和尼爾斯  彩色鉛筆  Cindy
唷呼!終於可省下一筆保姆費用,而麗莎也高中畢業,離開森林小鎮去城裡唸她的特殊教育專科。她跟我們告別的時候像吹氣球一樣的胖,荷爾蒙治療後大概又勉強長高了兩公分。胖是因為內分泌失調?更年期?還是貪吃少運動?總之,當年那個小不點麗莎是不復存在了。但是純真的笑容和腦後的大馬尾依舊如昔。

兩天前在蔬果攤碰到尼爾斯的媽媽。她好得意地跟我說,老公和人合伙自己當老闆,開了一家搬家公司,兒子也在自家公司幫忙,老媽做會計,幫忙接洽客戶。說著她打開皮包,遞給我自家公司的名片--有需要的話請多多關照。我瞥見皮包夾層裡有一張相片,問她相片裡的是兒子尼爾斯嗎?

她把相片掏出來給我看,是尼爾斯和麗莎!麗莎瘦了些,不再氣球般胖了,只是那兩粒奶還是嫌太大(我暗想)!尼爾斯把她整個橫抱在胸前,背景是巴黎鐵塔。做媽的說,這是尼爾斯的高中女同學--麗莎,兩個人從考駕照的時候就要好。麗莎人比他兒子聰明多了,已經念完專科正在啟智學校實習,估計明年能拿到特殊教育老師執照。

她還說,唉,現在年輕人就忙著工作賺錢,我倒希望他們什麼時候生個胖娃兒孫給我玩玩。

胖娃兒該怎麼生?難道準婆婆還不知道麗莎的事?我只能誠心祝福他們!

2012-01-29

漢字勞改營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讓我想想⋯

吃晚飯的時候,老媽說了個故事:什麼叔叔還是舅舅的(媽媽那邊說中文的親戚關係實在太複雜,我至今搞不懂),把他家寵壞的兒子送去國外上了兩個月的暑期班,住在朋友家。結果那位朋友對這位大男孩施行「放牛吃草政策」--早晨自己起、上課自己去、衣服自己洗、早餐自己吃、房間自己理,禮貌、恭敬、順從還一樣都少不了。大男孩無奈,苦於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只能唯唯諾諾、任人冷落,回想起在家裡做大少爺的風頭,這兒不是「流放邊疆」是什麼?

聽說這位「少爺」兩個月後回家像脫了層皮--長大了,成熟了,獨立了,最重要的,他懂得感激媽媽⋯

老媽說完這故事,意味深長地瞅這我。我?我故意大把地把薯條往嘴裡塞,再用叉子戳起整塊炸豬排,和著濃稠的洋蔥醬汁,「喳吧喳吧」大口咀嚼--假裝沒聽到。說真的,我最討厭這種含沙射影的寓言故事了。

老媽給她自己做的是「梅乾菜扣肉」,她說,那個黑漆麻烏又滴黑水的菜,是外婆特地從家鄉寄來的乾貨。為了把肉燉爛,她用悶鍋燉了一整個下午,弄得全家都是那個味道。下午羅伯特來我家玩線上遊戲的時候,還捏著鼻子問我,「你媽在煮什麼東西?這麼個怪味兒!」我翻翻白眼,跟他說,「Chinese specialty!」

這玩意兒我可吃不了。老媽就做了香煎豬排配炸薯條給我。

講完了「變乖少爺」的故事,她拿出中文課本,要我吃完飯練寫漢字。我一邊吃,她一邊碎碎念:誰誰誰家阿姨的兒子,跟我年紀相當,也是德國生長的,連「哈利 · 波特」都能用中文看,怎麼就我這麼不爭氣--學幾個漢字記不了半天,下回看到了還是相逢只恨不相識,連幾個最基本的字都認不了,虧我在學校還屬功課強的好學生呢。接下來她搬出一大堆道理,說學中文有多麼重要,而我從小耳濡目染已有多大優勢云云⋯講到最後在我耳裡只剩嗡嗡嗡的 blahˉ blahˊ blahˇ blahˋ,直到我被自己大喊的一聲嚇了一跳,「我一個漢字也用不到,學個屁!」

老媽的臉很臭(估計吃了那種黑黑臭臭的梅乾菜要香也難),總之後來她說,若沒把第五課「大家來拍球」的生字給她默寫得出來,別想再上網玩什麼線上遊戲了。

「第五課,大家來拍球。拍皮球,拍皮球,大家來拍球。你來拍,我來數,一二三四五⋯」

天啊,這是什麼白癡課文?我都十四歲了!老媽大概不知道我平時閱讀的德文書內容已有多高深,而網上聊的那些「父母限制級」的東西,她八成也沒概念。不管怎麼說,我真的看不出任何該學「拍皮球」這三個低能字該怎麼寫的道理。

打從心裡抗拒寫漢字!

當我憤恨恨地幾乎捏碎了 「大家來拍球」的那一頁書而睡著的時候,隱約聽到老媽對我喊,「再不,送你也去上個『漢字勞改營』,看你學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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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發出奇怪的聲響,它不再「嗶嗶嗶嗶⋯」地把我叫醒,而是由小聲漸轉大聲地念出「拍皮球,拍皮球,大家來拍球。你來拍,我來數,一二三四五⋯」最後大聲到震耳欲聾,連枱燈都要爆裂的地步,居然沒人來叫我起床!我發現,這不是鬧鐘,而是掛在牆上的擴音器。我揉揉眼睛,隱約聽到從窗外傳來的鏗鏘聲,才發現我竟然睡在一間大通舖的宿舍房間,其他的床早已空了。

忽然,丹尼爾衝進房間,在床墊下翻了半天,找出了幾張破卡片,支支吾吾地念著,「大、人、木、中⋯,可惡,儘是些不值錢的字,看來今天又只能喝清粥了⋯」

丹尼爾和我一樣,有個從中國來的媽媽,一天到晚逼他學中文。必須承認,他比我用功聽話,能認的字比我多幾個。但是,他媽對他的學習成效也不盡滿意,這點讓我倆同病相憐。除此之外,他跟我其他的德國同學沒啥兩樣--都愛上線打電腦、跟同學發簡訊打屁、在YouTube上找些爆笑影片來消遣、沒事耍耍酷。

「瞧你急匆匆的,」我說,「在忙什麼呀?」
「欸,你還沒起來呀?」丹尼爾說,「待會兒滿地的馬鈴薯都被刨光了,看你今天賺得到幾個字?」
「賺字?刨馬鈴薯?你在說什麼啊?」我說。
「哎呀,你是睡糊塗了嗎?我們在『漢字勞改營』啊!我勸你趕快穿好衣服上工吧,不然那個監工可有藉口整你了。」他又從床墊下翻出了幾張卡片,塞入褲袋,「沒時間跟你說了,薯條、豬排、巧克力和冰淇淋販賣車來了,我得去看看存的字卡夠不夠買上一份來解解饞,我真的喝怕清粥了⋯」話沒說完只見他已經衝出房門。

出了宿舍,終於搞清楚剛才聽到的鏗鏘聲是什麼。只見百來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們拿了鋤頭,在寒冷乾裂的土豆田裡挖呀挖的,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他們背上馱了個大簍子,刨出的馬鈴薯沈重地壓在裡面。土豆田的中央插了個大牌子,牌子上寫了大大的三個看似面熟的漢字:「拍皮球」

一位面目猙獰的凶漢拿著拿鋤頭向我吆喝走來,「你這隻懶惰蟲,現在才起來,罰你今天只能用徒手幹活,鋤頭免給你了。還不趕快開始刨?今天若沒給我刨出十簍的馬鈴薯就別想要吃飯!」

土豆田裡刨馬鈴薯 POP色筆  Cindy
冰凍乾裂的土豆田怎能用徒手刨?摳了半天也摳不了幾公分,指甲都摳裂了,也挖不到半粒馬鈴薯。這時,十幾米外的一位女孩子傳來一陣歡呼,「哇,我挖到了!我挖到『球』字啦!」挖到「球」字的女孩把字舉得高高的,並且清晰的發出 qiuˊ(ㄑㄧㄡˊ)的發音,說,「是 Ball 的意思。」孩子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挺起身來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

我身旁那位瘦弱的女孩歎口氣,說,「她可好了,『球』字可是三個字中最難寫的,有十一劃,那就是十一個銀圓哪!夠她買一餐薯條、豬排了。」

瘦弱女孩的簍子裡只有兩顆沾滿泥土又迷你的馬鈴薯。她手中的鋤頭對她而言太巨大了根本使不動。我一向是游泳隊的,個兒頭高,肩臂都是肌肉,就湊過去問她要不要幫忙。她斜瞄我一眼,無可無不可地把鋤頭遞給我,我接過了工具,心想讓她見識見識我的氣力,一鏟一蹭的,三兩下就刨出了十幾顆大土豆,瘦弱女孩終於綻開了笑顏。

我刨出馬鈴薯,她就拾入簍子裡,咱們並肩合作,邊刨邊聊。她叫貝貝,父母都從中國來,在德國鄉鎮經營中國餐館,專賣 ‘sweet-sour’ 還有 ‘ chop-soy’。連她都覺得父母賣的中國菜難吃死了,偶爾去德國同學家玩,吃一頓Pizza、黑麵包夾鹹肉酸黃瓜真是新鮮啊!她德國生德國長,在學校跟同學都講德語。她父母德語說得不好,逼著她學漢字、習漢語,真是煩死了,這不?有一天一覺醒來,就莫名其妙地到 「漢字勞改營」來了。至今都不知已來多久了,什麼時候回得去?從她那兒我終於弄清楚了勞改營裡的規矩:

早晨自己起、衣服自己洗、大鍋稀粥自己買(一碗三銅板)、床舖自己理、工作累死你,對監工們禮貌、恭敬、順從一樣都少不了。勞改營靠栽種馬鈴薯為生,收成的馬鈴薯則賣給速食連鎖點店做炸薯條。我們刨出的馬鈴薯以「簍」為計,交到監工的手上,驗證了質量優劣,發予「字卡」為工資。字卡裡的字全出自于紅色「漢字學習範本」一到六冊,越難的字越值錢。拿卡前必須先能正確發出字音、道出字義,否則就算監工願意付「價值連城」的字卡,你還是 「拿不起」。每天中午,薯條、豬排、巧克力和冰淇淋販賣車會來勞改營地銷售食品(啊,這些德國美食啊!)但是一份薯條要五個銀元,豬排或德式香腸則要價七、八個銀元,更別提冰淇淋和巧克力了。我們拼死拼活地刨滿了一簍的馬鈴薯,給監工挑挑揀揀的,最多掙得三到五個銅板,不知要存到何時才能買上一杯可樂喝喝。

這樣呀?那,那個 「拍皮球」的牌子是怎麼回事?

「拍皮球」是「漢字學習範本」中第一冊第五課的生字啊,這三個字隨機埋在深淺不一的偌大土豆田裡,全憑你運氣嘍,若給你挖到了,又能準確發音、講出字義,就算發財了!一筆畫值一銀元呢!若是光靠刨馬鈴薯,得刨滿二十簍才有一銀元賺。

「漢字勞改營」的領導主席每天從六冊的「漢字學習範本」中找出三、四個字,刻在牌子上,並埋在土豆田裡,就看我們挖不挖得著,挖著了又認不認得了。「拍皮球」這三個字算簡單的,哼,誰不認識就是白癡!(媽媽咪呀,說的不是我哱?)上禮拜連續出現的都是值錢的難字,什麼「萬壽無疆」、「骯髒烏龜」等等,一個字就值二十多個銀元哪!可惜我從來都沒運氣挖到過⋯

我心想,這些值錢字我連看都沒看過吧?

忙了一整個早上,貝貝和我刨滿了五大簍的馬鈴薯。貝貝拍掉外層的污泥再擱進簍子裡,我們的簍子裡盡是大顆又白淨的馬鈴薯。我因為沒達到監工的要求,不准買飯吃,但是貝貝賺了十五個銅板,她說她到 「漢字勞改營」至今從沒一口氣賺過那麼多,所以特給我買了兩碗清粥填肚子。這白稀稀的粥啊,平時老媽自己熬給自己當早餐吃,而我們(老爸、弟弟和我)當然是吃奶油、火腿,搭配優酪乳還有甜果醬,清粥這玩意兒亂沒味兒的,真不懂老媽怎麼能吃得這麼香。忽然,我聞到似曾相識的味道--臭香臭香的,讓鼻子帶路湊近一看,原來是那些兇形惡煞的監工正在大快朵頤一大盆的「梅乾菜扣肉」。瞧那在醬油裡燉爛的五花肉,外裹著漆黑的梅乾菜,滴著黑汁,監工們忙不逸地往嘴裡送⋯我,我恨不得變成勞改營區的那隻野狗,橫衝過來搶他一塊兒囫圇吞下去,就算得挨他一頓毒打都值得。

第二天早上擴音器的 Morning call 聲響換了個譜--震得天花板都要掉下來的是「小貓釣魚」的課文。我想起來了,這是第四冊第二課的愚蠢短文(再強調一遍,我,十四歲,非常受不了這種哄 baby 的漢語文章),但是苦於飢饞,只好一邊穿衣服、理床舖,一邊急匆匆地把生字往腦子裡硬塞。窗外監工的哨子聲催促時,我還瞥了一眼課文後的「字辨練習」:「釣魚」、「釣鉤」,媽呀,漢字真是麻煩!

給我猜對了,那天插在土豆田中央的字牌正是「釣魚鉤」。我集中精神,用 「念力」感受這三個字會埋在哪兒,還喃喃唸了個咒語--天靈靈,地靈靈,讓我挖到「釣魚鉤」。貝貝又湊過來跟我一起刨土,還偷塞給我一塊她藏了很久的乾硬巧克力。我把巧克力含進口裡的那一霎那,感動的呀!遠勝過平時在學校收到珊卓拉的調情短訊。珊卓拉金髮碧眼、發育成熟又高挑,為了跟她打情罵俏,我放棄足球隊去參加她的「西班牙語社團」,為此老媽還大發雷霆,說什麼 「中文都沒學好,學什麼西班牙語?」還說,「你有本事,怎麼不影響那個珊卓拉來學中文?」

這會兒含著貝貝給的巧克力,我忽然覺得她瘦小蒼白的樣還真好看。她拾起一顆馬鈴薯往空中一拋,再飛奔過去接,亂髮披散在沾滿污泥的小臉上,轉過身對我說,「今天我有預感,不是你就是我,准能刨出『釣魚鉤』這三個字,起碼刨到一個!」

是我的念力?咒語顯了靈?還是貝貝的預感?那天我挖到了「釣」,貝貝挖到了「鉤」字,咱二人加起來二十四個銀元夠好好各吃一頓德國豬腳大餐了!但是貝貝說突然很懷念她爸爸炒的「咕咾肉」,配上勾芡汁和罐頭鳳梨的那種。監工的廚房裡正好做了這道菜,但他們獅子大開口跟我們索取了整整二十個銀元,換來一小盤「咕咾肉」,貝貝吃得很過癮,我看她開心也覺得很值得。

貝貝跟我開始利用自由活動時間勤念「漢字學習範本」,內容無聊幼稚,但為了填飽肚子沒辦法呀!後來幾天好運接二連三,我們總挖到一、兩個「高薪字」--無法理解的是,我竟然犧牲了「維也納香煎豬排」和「法蘭克福炸香腸」,而用銀元去買了大碗大碗的「梅乾菜扣肉」吃。

有一天,我撿到漢字領導主席遺失的「哈利·波特」中文譯本,一翻開書頁,裡面就掉出一張皺巴巴的摺紙,攤開一看,是「罰寫單」--領導主席歪七扭八各寫了一百遍的漢字句子:

我再也不為難華人!(100遍)
我要學中文!(100遍)
立志寫漢字!(100遍)

我終於搞清楚為什麼大鼻子領導主席看似面熟,原來他就是週六中文學校老找碴的惡劣校工,派他出任「漢字勞改營」的領導是他罪有應得!我一口氣讀完他遺失的「哈利·波特」中文譯本,並知道,時機已經成熟,我該回家跟老媽說:我,長大了,成熟了,獨立了,最重要的,我懂得學習中文的重要,不要再流放「漢字勞改營」了⋯

我們--貝貝、丹尼爾和我--正在策劃一場「革命」--招兵買馬、打倒那些惡霸監工們、攻佔美食販賣車跟廚房、奪取土豆田的經營大權,然後凱旋回家。

我汲汲營營、念茲在茲的都是我們的革命,根據計劃,明天一早我們就要糾集勞改同志們先發制「領導監工辦公室」。革命前夕我勉勵同志們早早休息,養足精神。此刻,擴音器的 morning call 又響了,惺忪中我覺得奇怪--怎麼不是大聲的課文朗誦?而是「嗶嗶嗶嗶⋯」的一般鬧鐘聲響,伴隨的是老媽不耐的呼喊:起床起床!再不起床又要遲到了!

我猛地睜開眼,沒有大通舖,這是我的房間!而且一牆壁釘的都是老媽為我做的漢字學習字卡。只是這一次,我每個字都認得!

2012-01-11

當「氣」流入日爾曼民族⋯

書法作品--「我家賦」。改自劉禹錫的「陋室銘」:「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帘青」,跟我家窗外屋內景色真像。原文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伯丁」未免太自視清高了吧,故改成「談笑不需鴻儒,往來更愛伯丁」。下一句劉禹錫說,「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也跟我家狀況有異,我們家絲竹樂器可雜可亂了,功課公事也堆積如山,所以改成「絲竹悅耳,案牘喜形」。下款譯成德文,托室內設計師印在玻璃之上,設於玄關,自娛娛人。
自從太極、氣功、針灸和五行食療在歐洲養生界席捲風靡後,關鍵的這個「氣」字忽然成了大受歡迎的新興名詞,它通常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報章雜誌或廣告看板上:Qi  Chi

‘Qi’ 
該如發音?歐洲人學了德文、法文、英文和拉丁語文,還是從沒看過這種拼音模式,於是各人運用自身的想象力,有人說 「酷矣」(qui),有人說 Ki。最近忽然流行給小女孩起名--Kiki,我以為是KirstenKitty的簡稱,總之它讓我饞涎地想起台灣的川菜名店Kiki,後來才知道搞錯了,是我太沒中國文化水平內涵,這緣由既不是希臘神話,也非聖經文學,而是雜然賦流行之天地正氣的「氣」字--起名字的德國爸爸對無知的我搖搖頭。

‘Chi’
呢?又該如何發音?也是見仁見智的,目前我聽過的版本有「赤」或「癡矣」。德文中 ‘ch’ 念「ㄏ」音,所以也有發音成「嘻」的。總之這個字充滿了神秘感,普遍的解釋是:一種流動的能量(Eine fließende Energie)


但畢竟用字母拼出的Qi Chi 仍是少了點味道,若能用漢字「氣」來表達,就更酷了!


漸漸地我注意到,在健身房的更衣間內,環肥燕瘦們脫下了沾滿汗水的韻律服,一個個竟在腰際、頸椎或小腿刻下深深的刺青--「氣」。一位身材勻稱、鍛鍊有成的小姐在左小腿刺有字樣:「吶他力」,右小腿則刺一「氣」字。這「氣」我懂,可是「吶他力」叫我納悶,忍不住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閨名 Natalie,雖然姑狗大師的標準譯名是「娜塔莉」,她覺得筆畫太複雜,怕痛,所以拒選。反正聽說中文是一個字一個音節,且試著自己上網找筆畫簡單的諧音字,就這麼找到了--「吶他力」。我問她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她一副「拜託,你以為我這麼驢嗎?」的表情瞅著我,說,「吶」是吶喊,「他」就是他啊!她指著舉重機旁正在示範動作、身材孔武的健身教練說。(我才想起這兩位是一對兒。)「力」就是他的Power嘛!噢,我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再仔細觀察一下,「氣」字居然屢屢出現在新穎跑車的設計噴漆上。帶著「流動的能量」馳騁在寬廣大路上,何其神氣!但願一切的「氣結」如塞車或交通事故都擋不住這豪氣萬千的行駛。


但是,對於身上或車上標有「氣」字的老德同胞們,我總覺得過意不去,這話雖然不好聽,冒著挨打的危險,還是得仗義執言的。我說,這樣不大好吧⋯這「氣」字也有「生氣」或「怒氣」的意思,這樣貼身而行只怕會有生不完的氣呢。是嗎?華人怎能這樣造字呢?害人嘛!我說,因為「氣」也是「空氣」,想像你七孔生煙、頭頂冒氣的模樣,夠生氣了吧!


我不知道我的仗義執言是否真的讓某些「帶氣」的改變了主意,只知道當我見到鄰居將「氣」字倒著印在後車窗上時,我真的快昏倒了。


事情是這樣的,快過農曆新年了,我買了紅紙寫春聯,寫了一個個「春」字、「福」字,然後倒貼在大門口及家中的梁柱上,鄰人見了,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解釋道,這字我是刻意倒著貼,只求個諧音「到」,就盼春到、福到!這話一傳出去,舉一反三的愛好中華文化人士就自作主張,把「氣」字也倒著貼,一心企盼流動的能量能流「到」他身上來,這下我真的無語了,就怕他們真的「氣到」或「氣倒」了。


像這樣的張冠李戴、任意移植接枝的例子實在不少,不過說實在的,愛動腦筋的人就是有他的可愛之處。 幾年前在家宴客,請了華人朋友,也請了德國朋友,華人朋友們一進門就說,「Cindy啊,好久不見哪!」又說,「Cindy啊,你家廁所在哪兒?」又說,「Cindy啊,妳怎麼準備了這麼多菜呀!」⋯等等等,德國朋友聽了,終於忍不住問我,「原來妳不叫Cindy嘛,妳叫Cindia,後面有個‘a’的。」嘎?我完全沒聽懂他所言為何物,只聽他自顧自地邏輯分析下去,「本來也該這樣的,女孩子的名字像AngelaJessicaPamela字尾都有個’a‘字,聽起來很嫵媚的,只是妳為什麼不跟我們直說呢?以後我也喚妳Cindia好嗎?」這個邏輯後來很快地就不攻自滅,因為他發現我們華人之間男男女女說話都是這樣開頭的:阿貓啊⋯阿狗啊⋯


他問我,CindiA,跟我解釋解釋你們中國字吧,我們有26個字母,你們呢?你們得學幾個字母才能認字?我說,這可不能比啊,中國字可沒字母這回事,我們有倉頡造字的「六書」理論。看他一副求知慾盛的樣子,我就挑出了幾個字講講,像「木」啊,是一棵樹,「林」是兩棵樹,就成了個小林子,「森」是三棵樹,就是大林子,「森林」有五棵樹可見有多茂密深邃了吧?(跟「森林人」講「森林事」比較容易得到共鳴!)又說,「木」字上多一撇就長出了「禾」,「禾」餵進了「口」就「和平」「和樂融融」了,可見中國人多重視吃啊!他聽了大點其頭,直呼智慧啊!深奧啊!相較之下他們那 26 個字母,即使再加上äöü仍是蠻荒的語言。沒隔多久我生日到了,朋友們揪在一起合送我禮物--10公斤的泰國香米,米袋上貼著一塊大大方方的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似是而非的中國字,我百看不解。朋友們一副期待讚美的表情問我,「CindiA,怎麼樣?這個字好嗎?」我再仔細觀察,認出了一個「米」字(當然是從米袋上抄下來的),再將CINDIA分別重複地安插到筆畫中間,取其意:「Cindy啊吃米」,倒著貼,以求Cindy啊「吃到」米嘍。


後來我每次淘米做飯時都充滿了感恩--在這個馬鈴薯為主食的王國中還能吃到朋友送的香米真是福氣啊!



得意的Cindy老師和學生的畫
我的德國學生寫書法
愛吃米的中華文化豐富了生活,有時也會引起負面影響。朋友 BenBenjamin的昵稱)有一天很沮喪地來找我,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Ben 在中文中是否有什麼隱藏的意義。Ben 的老婆 Andrea,跟我學書法和國畫有一陣子了,我給她刻了個書畫章,譯名為「安德麗雅」,並為了逗她開心,跟她說,妳的名字真是大吉--又安詳,又道德,又美麗,又高雅!安德麗雅拿了書畫章回家跟親友興奮地吹牛,「想不到我的名字在冥冥中竟有這樣的意義!」親友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於是 Ben 也上網問無所不知的姑狗大師,結果大失所望,姑狗說他的名字是「笨」的意思。「CindiA,是真的嗎?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我一時之間也愣住了,想道,世界各地的華人雖老早就流行互喚洋文名字,還真不會有人給自己取個 Ben 「笨」字的。忽然靈光乍現,我說,「喔不,姑狗有所不知,Ben 的正確譯名是『奔』,你是個豪邁的 runner呢!」

後來安德麗雅跑來謝謝我,說 Ben 原來一直做事有氣無力、拖泥帶水,自從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奔」後,忽然對自己興起了無限期許,做事充滿幹勁兒。安德麗雅在書法課上很認真地練習寫大大的「奔」字,寫完了還扣上「安德麗雅」的書畫章,裱起來準備送給老公做生日禮物。

至於我家,經常被問到,「Cindy妳的孩子、老公也會講中文嗎?」怎麼可能不講呢?我無法想像跟襁褓裡的傻娃兒講名詞分有中性、陽性、陰性,動詞變化極其複雜的德文。孩子小的時候,無可避免的總是跟著講娃娃語,像什麼,吃飯飯、睡腳腳、窩臭臭、把拔上班班⋯等等(感謝天,現在終於戒掉了!),所以事業有成的大男人老公也跟著這麼丫丫學語(他可不知道這是娃娃語)。德國女婿回台灣住在台灣丈人家的時候,終於冒出四不像的句子了:「爸媽晚安,我去睡腳腳了!」或者,「請問爸爸,我可以開你的車車嗎?」這語氣跟184cm看來嚴肅的他實在不太配。老公最愛的中文詞語其實是我們的驚呼語「哎呦喂呀」,酷斃了!他說,這簡直比喊什麼 「Ouch!」 、「Aua!」、「Oh my God!」都過癮,於是動不動就故意摔個小跤,或者沒事大吃一驚,就為了能夠感嘆一聲「哎呦喂呀」,一講完,渾身細胞毛孔都舒暢了!


前一陣子流行的網路俏皮話,「時間就跟女人的乳溝一樣,擠一擠就有了」,我覺得比喻得太傳神,想講給老公聽,讓他也悟一悟我華夏民族的時間管理學。搞了半天,才發現德文中沒有「乳溝」這個字,到他終於領會並笑出聲來實在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這個俏皮話最近也在老公的大力推動下出現了德文版,他的啤酒兄弟們大口灌下了黃金液體麵包,撫摸著肥大的肚皮,玩味這其中的意味深長。「乳溝」被文質彬彬地翻譯成〝Tal der Lust〞「慾望的峽谷」,而整句話〝Zeit ist wie das Tal der Lust zwischen den Brüsten einer Frau, man musst sie nur zusammen drücken dann gibt es.〞「時間就如同女人乳房中間慾望的峽谷,必需壓擠它就會出現。」還真像歌德還是叔本華的銘言譯文,充滿了難以參透的哲理。


有一次我求診於小鎮醫院的中醫女醫師。德國女醫師為我把脈並實行針灸治療,告知我,我的經脈不順,「氣」無法流暢運行,說得很有道理,我頻頻點頭稱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她把人體百來個穴道名全用羅馬拼音死記硬背了下來,什麼「三焦穴」「風池穴」「印堂穴」⋯發音四聲雖略有不准,但是下針時口裡喃喃默念的,跟貼在診療室牆上中英對照的「人體穴道對照表」毫無差異,實在不簡單!後來女醫師主動要跟我學中國字,當她瞭解到sanjiao說的是三個焦點,fengchi說的是風吹池塘,yintang是扣印的廳堂⋯屢屢拍案叫絕,我雖然不懂得中醫穴道理論,看她恍然大悟的樣子也不禁開心!女醫師發現我也畫畫,問我,能不能為她的診療室畫一兩幅畫呢,我說,樂意啊!要梅蘭竹菊還是中國書法呢?她說,不用那麼麻煩,能不能請我就畫兩幅二米乘三米的藍色畫布和黃色畫布?我不懂,就全畫藍和黃?塗得滿滿的?其他什麼都不用畫?是的,她說,只有流動的色彩--淺藍和深藍,淺黃和深黃,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具象。因為具象會造成心智的執著,病人醒針的時候應該要放鬆,腦中沒有執著的具象,「氣」方能暢行無阻、四通八達。


這個「氣」啊,流到了日爾曼民族這裡,還是「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只是它的配樂不再是「滿江紅」,而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