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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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時候我第二外語選了法文,第一年成績還不錯,後來命運安排我跟安德烈相識(André 是個典型法文名字,卻是個道地的德國人),就開始後悔,當初怎麼沒選修德文呢?現在再來轉修恐怕會來不及畢業了,而且以前修的法文不是前功盡棄了?還是繼續修下去吧。

修下去也沒用,應付考試罷了,考完就全忘了⋯

德文和法文到底有什麼不同?當年我也不怎麼搞得清楚。刻板印象不都這麼說,德國人一板一眼、擇善固執;而法國人浪漫,懂得享受美食和時尚?那好吧,誰喜歡一板一眼呢?當然就選那個愛浪漫的嘍⋯

幾年前我還在森林小鎮的中學帶中文課的時候,有個叫做「莎拉」的女學生。莎拉學習特別認真,總是在作業簿的空白書頁部分畫一個可愛的眨眼美女送給 Cindy 老師:謝謝 Cindy老師的批改、祝 Cindy 老師幸福快樂⋯等等。有一次誇她的中文學得真好,以後長大想去中國旅行、遊學還是工作呢?她說,嗯⋯都不是,其實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學日文,期待有朝一日能看日文原版的 Manga,很可惜小鎮中學不開日文課,左思右想,中文應該也差不多吧,就來了。

莎拉的心情我很可以理解,當年堅持把法文修完,也是這麼白癡地想,法文、德文應該差不多嘛?不都是鄰居嗎?

後來才知道,法文德文,差多了!

沒多久前小兒子忽然問,‘revolution' 「革命」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爸爸解釋了半天,最後還是用歐洲歷史上最有名的「法國大革命」舉例說明:法國的十八世紀的王公貴族貪婪虛榮,而平民百姓水深火熱,怨聲載道,終於揭竿起義,以「自由、平等、博愛」為口號,推翻了奢華王室,建立共和。小兒子正在若有所思地點頭之際,他爸又說,但是法國就是法國,革命革了一半,眼看皇帝都送上了斷頭台,差不多了吧?縱然建立共和,同志仍須努力,先歇歇,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再說。所以還是有若干面項,至今尚未完全革命成功⋯

我愣了一下,原來德國人是這麼看老鄰居的嗎?一則羨慕人家懂得美食、懂得享受,一則又自命清高--談到落實計劃、實踐理想,世人誰比得上我大日爾曼鑽牛角尖的龜毛功夫?

五、六年前吧,我自認把這個一板一眼的德文學得有板有眼了,終於鼓起勇氣重拾浪漫的法文。認真地學習了三年多,最後把德國高中畢業考的法文模擬試題拿出來試試,也考及格了,就暫時擱一邊,不學了,因為學下去也用不著,反正在這兒沒人跟我講法文。直到自家的兒子上了六年級,也該選修第二外語,就鼓勵慫恿:兒子乖,聽媽的話,選修法文!選修法文!

我想,至少幫他們復習、看功課的時候,可以重拾用不著的法文。

機會來了!我們森林小鎮的傳統:八年級的法文學生可以和法國的姐妹市鎮 Châteaubriant(「夏托布理昂」市,以下簡稱「夏市」)的德文學生做交換家庭活動。交換的目的,當然是讓孩子們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所學的第二外語。而在我家,則偷偷多出了另一則目的:讓 Cindy 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學了半天卻派不上用場的浪漫法文⋯

去年十一月,夏市十三歲的皮耶來到我家。皮耶學了兩年的德文,到了我家,一句德文也憋不出來,為了講一句話,字典筆記翻個半天,臉紅脖子粗,弄得大家都急,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但是這個皮耶啊,真是很可愛!

晚上,我跟孩子們說了晚安,通常就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了。我坐在電腦前寫文章,誰知,皮耶穿著睡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邊,用濃濃的法文腔跟我說,Gute Nachte!(晚安!)然後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臉頰上,左香,右香,左香⋯

早上上學離家前也是:Auf Wiedersehen!(再見!)然後,左香,右香,左香⋯

他香完面頰就滿足地走了,卻留下怔忡的我。我安撫自己:他在家必定也是這麼跟媽媽香面頰的,沒香面頰大概睡不著覺,上不成學。然後跟我家兒子說,這個禮節很好耶,以後咱們也這麼實行下去吧,湊過去就要親他們的臉,「哇!」他們大叫,「拜託啦媽,大家都在看啦!這麼大了還當眾香臉很糗耶⋯」

皮耶特愛吃我做的早餐三明治,每天他放學回來,都要跟我說好多次,「慫的欲取」(Sandwich 的法式發音)très très bon! ( 很很好吃!)比我家兒子從小吃得習以為常充滿感恩多了!所以有一天我就想變點花樣,來個日式飯糰怎麼樣?芝麻飯內夾煙薰鮭魚醬,外包海苔!我保證,皮耶的其他夏市同學來德國交換家庭的, 肯定吃不到這種新鮮玩藝兒。

事後得承認:日式飯團的文化震撼已超越一個十三歲的法國小孩能承受的界限了--皮耶放學回家,早餐盒打開儘是散碎的飯粒、飯沱,海苔被當成恐怖的黑皮剝下來軟趴趴的被丟在一邊。我問他,不好吃嗎?嗯⋯他支支吾吾地說,還是「慫的欲取」比較好;那個「飯球」,呃⋯不知道該怎麼吃⋯

皮耶說他是學校樂團的黑管手。每天下午都要練樂團,一個禮拜兩次還要上黑管課。我家的兒子放了學一二三就寫完功課了,我固然叫了半天:練鋼琴!寫中文!他們敷衍了事,五分鐘就說都練好了。然後就和同學約了網上見,或是一夥人擠在誰家的客廳打電動。皮耶說,他可沒時間打電動,練黑管都來不及,功課也非常多,就算都忙完了,也不打電動,比較喜歡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這種消遣活動。

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我開始懷疑他是從六〇年代通過時光隧道來我家交換家庭的⋯

可惜我家沒有乒乓球桌,而十一月的冷天也不適合打羽毛球。所以,當兒子興奮地對著螢幕拯救地球、消滅惡勢力的時候,皮耶就百無聊賴地彈鋼琴。說是彈鋼琴,其實只是用「一指功」在鍵盤上敲出他所知道的熟悉曲調。最喜歡的旋律莫過於「法國國歌」,彈了不下一百遍。我從網上下載了歌詞,就著他的「一指功」琴音,跟著學唱。這下他倍感驕傲,德文、法文夾雜不清得跟我解釋歌詞意義,糾正我的發音,講述「法國大革命」的歷史--先烈們如何拋頭顱、洒熱血爭取「自由、平等、博愛」,說得慷慨激昂之際,一旁對著電腦螢幕、維護人類正義的兒子忽然轉過頭來說,你們法國佬革命尚未成功,先來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對吧?

幸虧語言不太通,皮耶沒聽懂兒子從他老爸那兒學來的日爾曼式嘲諷⋯

大兒子(左)和皮耶(右)
皮耶要離開德國之前,在學校旁的花店買了一盆蘭花送我,並且用法式情人的眼神和口音跟我說:我愛德國!我愛拉得弗森林!我一定還要來!講了一遍德文不夠,再用母語法文補充一遍。我敢肯定,大概沒有其他的拉得弗森林人會這麼感性地說:愛德國、愛拉得弗森林了!唉,森林人的喜惡好比森林草原的牛群--固執地吃了一輩子的青草,用四個胃來回反芻咀嚼,卻談不上對青草的熱情或愛慕吧⋯

臨行,我們注意到,皮耶起了兩點變化:

一,在我家近墨者黑,居然還是受兒子影響,迷上了Need For Speed 的賽車遊戲,我很擔心他回到法國和平的夏市,吹黑管的時候耳邊響起的儘是引擎加速的噪音,而操縱慣 Joy Stick 的手指再也拿不穩黑管了。帶他去科隆看大教堂及參觀名勝古跡時,向來文質彬彬的皮耶對文化歷史竟然意興闌珊,只對停車場上的 Porche 和 Aston Martin 興味盎然,他跟小兒子說,嘿嘿,昨天我就是開這台贏你的⋯

二,學會了用筷子吃飯。問他這幾天最愛的一餐是什麼?他說「麻辣火鍋」,急著回去跟父母說:以前以為世上最辣之物莫過於法國的Dijon芥末,比起 Cindy 那一整鍋的麻辣鍋底,Dijon 算是哪根蔥啊?

四個月之後,也就是今年三月,換我家大兒子去夏市的皮耶家交換家庭。他這一離家就是十天,把平日嘮叨的老媽可想壞了!中間只跟老媽媽通了兩次電話,我問十句,他酷哥兒才答一句。說的倒都挺正面的:吃得好,睡得好,皮耶一家對他很好,學校也好⋯「這麼好?」有點吃醋的老媽說,「那,不想媽媽了?在人家家再待久一點兒算了!」

「媽呀,」兒子說,「妳能想像隨時隨地聚精會神地聽、說外國話,保持禮貌和笑眯眯有多麼累人嗎?」停了一下又囁嚅地說,「有啦,有一點點想媽媽啦⋯」yeah,終於從酷哥嘴裡逼出一丁點甜言蜜語了!

老大回家,帶了封皮耶媽媽寫給我的信。信是用德文寫的,據說是請皮耶的德文老師翻譯的。皮耶的媽媽把我家兒子用力誇了一頓,說他和氣又大方,特別有教養,法文也說得不錯。看他表現這麼優,媽媽可心疼了--跟在家的大少爺作風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啊!也難怪他累壞了。皮耶的媽媽還說,若有機會去夏市渡假,歡迎住在他們家,他們將備感榮幸。

不久後,也就是今年五月,造訪夏市的機會來了。夏市邀請了它的兩個姐妹市鎮的(一個在愛爾蘭,一個就是咱們森林小鎮)合唱團去夏市開演唱會。經人推薦,夏市也邀請了我參加演出。

演出當天中午,我們接受皮耶一家的午餐邀約。這個午餐哪,從中午十二點吃到下午五點,大概上了八道菜,喝了五瓶酒,著實叫我開了眼界,就連德國老公都說:失敬失敬,這可不是革命尚未成功的、隨便歇歇的借口而已--吃,在這個國度,本身就是比「革命」更偉大的事業吧!「自由、平等、博愛」再怎麼高亢,也比不上 Butter、Butter 、Butter 有份量!論吃,日爾曼民族實在遜了一籌!唯一令人沮喪的就是,我一口也吃不了⋯

錯就錯在前一天我很法國地大吞生蠔、大咀海螺,把肚子吃壞了,上吐下瀉了一整晚,原本以為演唱會大概也泡湯了。所以縱然眼前是皮耶媽媽做的大餐,一道菜精緻過一道菜,沒完沒了,我卻只能光喝白開水,眼看老公兒子們吃得開心,很是懊惱。皮耶的媽媽廚藝精湛固然不在話下,教我詫異的還是,她一身套裝,打扮典雅高尚,腳上是三寸高跟鞋,廚房裡端進端出的,卻一點也沒忙了好幾個鐘頭的操勞樣。菜色有雞、有魚還有烤牛排,但是說實在話,縱然色香味俱全,這一餐吃得很不輕鬆。主要是因為:五個鐘頭,全。部。講。法。文!!!

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德國森林小鎮也是鄉下,小鎮居民若偶有外賓,再怎麼憋,也得憋出幾句蹩腳的英文來。可是皮耶的爸爸是中學校長,媽媽是法文老師,竟然這麼堅持跟我們以他們的母語溝通,一句英文也不說!皮耶的媽媽其實懂點德文,她偶爾竟然聽懂了我跟老公打的德文小Pass:「哎呦,講法文講得累死了!」就點頭回了一句:「是啊,法文不太好學噢⋯」把我嚇了一大跳,從此只敢面帶笑容,保持禮貌說法文,再不亂抱怨了。我家老公好歹中學時代也修了五年的法文,卻因為娶了個台灣老婆,所學法文算是全還給老師了--只要一開口想說法文,就不自主地冒出中文來。然後拼命抱歉,說小時候學的法文不靈光了,不知為何中文總是莫名其妙地跑出來,甚至誤導皮耶一家人以為,法文和中文可能原始於同一語系⋯

偏偏老公他別的說得挺含糊,問起最近的法國總統大選、經濟和就業的問題卻格外誠懇,害我猛在桌下踢他的腳--拜託別提出這麼艱深浩大的議題,讓皮耶他老爸為我們做出鉅細靡遺的分析和評論,聽得我累死了!幸好老公胃口奇佳,大口吃肉喝酒,而我既然吃不了,就負責聊天吧。

吃了兩個鐘頭的飯,我得去參加演唱會的彩排,一起身,老公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用中文說:妳走了怎麼辦?誰負責翻譯和聊天呢?
皮耶吹黑管,妹妹吹長笛

彩排一個鐘頭回來,正在上主菜「夏托布理昂式烤牛排」配上芥末籽醬汁,看起來真是香啊!我們一面吃,皮耶和他妹妹各拿出他們的黑管和長笛,為我們演奏。兄妹合奏,默契無間,十足的和樂家庭!聽著他們的笛聲,大家似乎都鬆了口氣:呼,聽音樂,拍手就好,不用費力說法文聊天了⋯

最後我們欠身告辭,非常慶幸所做的正確決定--婉拒皮耶父母的盛情,不住在皮耶家的客房,而訂了Hotel房間。否則若是待下去,我的語言中樞神經可能會因過度消耗燒斷掉!

那天晚上的演唱會相當成功。聖.尼克拉斯教堂觀眾滿席,據說有七百多人。來自三國的四個合唱團和我參與表演。我和拉得弗森林的男聲合唱團合唱一曲,繼而獨唱三曲。最後一首獨唱曲我選的是法國作曲家古諾的「珠寶之歌」,觀眾情緒相當高昂,證明我的法文發音他們也聽懂了,曲尾的 High B,感謝上帝,雖然拉肚子腹腔乏力,我也漂亮地唱上去了,只剩下激動的鋼琴尾音,就可以完美地下台一鞠躬,誰也料不到:「哐啷」一聲,電子鋼琴的腳架居然垮了一地,鋼琴砸在哥德式大教堂的祭壇前,回音震耳欲聾。全場愣了一分鐘,回過神來,觀眾霎時全部起立,歡呼大叫 Bravo!

結束以四個合唱團大合唱謝幕,夏市市長親自為我獻花。並當眾問我是否願意再來夏市開獨唱會,我說,我一人唱,聲勢不龐大,有人會來嗎?想不到觀眾齊叫:Oui!

至此,我十九歲就開始做的浪漫法國夢,功德圓滿。雖然繞了一個大彎,先學了一板一眼的德文,又鼓吹兒子選修法文,招待皮耶、吃壞肚子、砸爛鋼琴⋯在夏市觀眾的熱烈歡呼聲潮中,我覺得,一切都值得,浪漫極了!

請看Cindy在夏市的演出影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q3lP1KyteIhttp://www.youtube.com/watch?v=irJgMt-8qHQ

2012-05-11

想念外婆

每次想到「請」這個字,就想到一輩子講四川話的外婆,晚年苦學英文。她總是跟我:他們老外很文明的,開口總是先「舖裡子」。了「舖裡子」,什麼事都好辦了。

為什麼老想到「請」這個字呢?因為德國的家長非常重視孩子們把「請」字掛在嘴上。「請」Bitte 這個字甚至有個別名:「魔術字」( Zauberwort)。當孩子們大哭大鬧地命令或懇求大人--為他做這做那、要買這、要吃那的時候,大人總是,「怎麼這樣命令人呢?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孩子們就忽地靈光乍現,把 ‘BITTE’ 托得長長地:「請給我買玩具!」「請給我吃冰淇淋!」就像魔術似的,大人馬上恭敬不如從命,孩子們立刻如願以償。
我的外婆 壓克力顏料  Cindy

「舖裡子」是外婆的死腔(四川腔)英文: Please。她她初被大舅接到美國去的時候,住在冬天又寒又長的芝加哥。白天舅舅、舅媽都去上班了,就留下她和襁褓中的小表弟,可是暖氣忽然壞了,水管都結了冰,連水都沒了。她不會英文,想打電話給上班中的舅舅,可當年又沒有手機這玩藝兒,舅舅公司的總機跟她 ‘Hello’ 了半天,不清楚,還是掛了。仔細想想,英文字她只知道個「舖裡子」和「貪可呦」(thank you),就鼓起勇氣,冒著天寒地凍,去按隔壁鄰居的電鈴。鄰居美國老頭來開門,她就「舖裡子」打哆「舖裡子」打哆嗦指指舅舅家再打哆嗦鞠躬又鞠躬「貪可呦」。

老頭就懂了。跟她去房子裡看了看,弄清楚狀況,幫她打電話找水電工來修。

從此之後,外婆篤信「舖裡子」,並下定決心:學英文。那年,外婆六十七

我外婆六十六才喜獲孫兒,我們這些孫女兒、外孫女兒都是她帶大的,她各個都疼,但人家表弟畢竟是長子生的嫡孫兒,怎樣都比我們這些遲早是潑出去的水有份量。大舅又急於儘孝心,堅持把母親接到當時的工作地芝加哥去奉養,順便幫忙照看幼子。隔了兩年,大舅換工作,全家移居到溫暖的南加州,外婆當然也跟著去了。

外婆這麼一去,就是她的餘生二十多年。

上大學以後,放暑假我常去加州看外婆。加州政府後來分配給她一小幢老人福利公寓,屋後有塊小地能讓她種種菜。她的電視接收得到中文台,郵筒裡天天有台灣寄來的中央日報。對什麼明星八卦、小道新聞似乎比我還清楚。每天早上,我陪她搭公車去上社區學校辦的英文課。下午陪她買菜,每一分錢她都摳著掐着精打細算;果醬空瓶、塑料空盒都被她小心地存留下來,變成滿冰箱的瓶瓶罐罐-四川泡菜、酸辣豇豆、雞絲粉皮,隨時嘴饞了想吃兩口都有。

下午,我陪她寫英語作業。有的時候她必須準備英語口頭報告。外婆一生都死鋑划(四川話),連普通話都沒標準過,怎麼英語啊?我問她,你們要報告什麼呀?她,「哈斯匹塔落體」,我還以為要討論「阿斯匹靈」還是「自由落體」搞了半天,才弄懂的是: Hospitality 待客之道。記得小時候外婆總是邊撿我滿地亂扔的衣服、鞋子,邊罵我:「逆宰勾斯妮瓦子,海子地天已姿、抵已姿,搖補得(ㄉㄟˇ)啊!」(你這個死女娃子,鞋子得天一只地一只,要不得啊!)我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泥瓦子」不是「女襪子」而是「女娃子」,而「海子」不是「孩子」而是「鞋子」,所以對外婆喋喋不休的責罵總能嬉皮笑臉地混過去。家裡人全都對外婆停不下來的叨皺眉頭,聽多了不外乎左耳進右耳出,外公忍耐了一生他老婆的囉哩八嗦、碎碎叨念,念著念著眼淚還會淅淅簌簌地滴溜下來,叫大男人莫名其妙又束手無策,他把門狠狠一關,練他的毛筆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淚」,筆一擲,狗日的!什麼英雄淚?我這兒都是婆娘淚!外婆門外繼續大聲叨念--自怨自艾了一百次「天森底老爐名」(天生的勞碌命)、「瞎了勾煙採跟了逆宰勾軍官!」(瞎了狗眼才跟了你這個軍官)我問外婆,那妳當年是怎麼看上這個冤家軍官的?她,「閨米嘍心翹,發嬸驚丙嘍!」(鬼迷了心竅,發神經病嘍!)

我們一面揉麵團、炸麻花、煮酒釀圓子、炒豆沙我跟著她纏過又放的小屋前屋後繞來繞去,一面聽她數落外公,還一面練習她的英語口頭報告-- 「哈斯匹塔落體」,我問她, 那妳想怎麼呢?她 「威兒炕,舖裡子席特,舖裡子吐林顆啼,丘諄塞哈嘍,哈嘍翁叩,哈嘍安特(ˋ」完全就是四川腔,真佩服外婆的美國老師,不但聽得懂:WelcomePlease sit, please drink tea, chrildren say hello, hello uncle, hello aunt...還每次對她鼓勵連連,成績單上都是’A‘

外公對她的’A’不予置評,她就怪外公只顧詠頌他的巍巍大中華,住在美國十幾年,卻固執不學英文。

有一次他們吵翻了天,美國鄰居甚至打電話找警察來勸架,把嚴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外公給嚇壞了,英語又不通,不知該怎麼跟警察才好 ? 這時小又身高恰恰 150 cm 的女中豪傑外婆,擠到門口跟老美警察:「加斯忑安骨裡,no 普拉不棱,貪可呦!」(Just angryno problemthank you!)還從屋裡端了茶出來,畢竟警察也是客,:「舖裡子吐林顆啼!」(Please drink tee!)最後把警察哄走了,從此外公對他的小老婆哭笑不得又刮目相看。

我為外公詩集作序
外公雖是軍官,但是特有文采。他寫了一篇篇懷念家、思親念舊、抗日剿匪、精忠報國的詩句,他的小楷字美麗又工整,人見人愛,小時候我可以跪在他書桌旁的板凳上,看他吟詩寫字一整天也不覺累。後來有一次外公出了本詩集,特指派我這長外孫女寫序。我寫外公向來對我疼愛有加,教我唸書寫字,對我一生影響至深至遠⋯⋯ 越寫越擔心外婆會怪我拍馬屁背叛。誰知詩集付梓印刷後,外婆對外公的詩縱然隻字不提,對我寫的序倒是讚許有加--這個從小帶大的外孫女真是知音,我寫的字字句句都到了她的心坎兒裡去了(而我的字字句句都是捧外公讚外公的),不枉她向來對我格外疼愛。這時才弄清楚,原來外婆的豆腐心是如何崇拜外公的,只是她的刀子口從來不出來了罷了。

外婆八十二的時候滿分考過了美國公民,可以拿到全額的老人保險和退休金。考題聽牽涉美國歷史、憲法、地理及語言,真是佩服她!納悶的是,我和當年的德國男友去南加州探望她時,正好有親戚遠從德州(Texas)來訪,我們一大票人上館子吃飯,就座時, ,「德國(ㄉㄟˇ ㄍㄨˇ)的和德州 (ㄉㄟˇ  ㄗㄡ)的坐在一起吧,他二人是老鄉,有的話講!」真不知道她的美國地理是怎麼學的

外婆不但四川泡菜、擔擔麵做得道地,Blueberry muffin  Carrot cake 也做得一級棒,她做了點心就端了烤盤去分送街坊鄰居,那些美國鄰居也很了不起,聽她的四川英文很有兩把刷子,比我聽得一頭霧水強多了!

後來有一次,我已經結婚生子了,外婆卻病重--肺炎、氣喘,講話上氣不接下氣,我想她機關槍似的刀子口叨念了一輩子,個子雖小,嗓門特大,現在終於不動話了,勞碌了一生現在卻只能躺著不動唉,我坐在她床邊陪她,兩多的兒子在一旁拼積木,拚了一陣犯無聊了,不安地跟我吵着要這要那,我習慣性地把德國的那一套禮貌教育搬上來:「欸,寶貝不能這樣命令人!我們在德國的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
Bitte⋯」兒子
Bitte⋯中文怎麼呢?」
兒子支支吾吾地想不起來,孱弱的太婆卻氣若游絲地:「天領領,笛領領(天靈靈,地靈靈)」
兒子聽了也:「媽媽,魔術字耶!」

外婆的青春歲月全是在烽火逃亡中渡過的,外公在前線作戰,嚴重負傷三次,在鬼門關前繞一圈又撿回了條命,她一人領着六個孩子從一地逃到另一地,最後離開家鄉來到了台灣。那種顛沛流離的月是我輩今日無法想象的吧!記憶中,外婆雖然叨叨念念,但從來不,想當年啊⋯ 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那種倚老賣老的話。大家嫌她嘮叨,因為她總得把腦子裡每一個閃過的念頭都大聲地講出來--醃泡菜要放幾粒花椒,放少了沒味,放多了太苦;炒豆沙要用幾勺豬油,放少了不香,放多了太膩;小孫女今兒拉了幾次,打了幾個飽嗝 一、二、三、四、五,全都要出來才行。有時候我想,十四的兒子嫌我煩--嫌我在超市跟他大呼大喊,叫他幫我挑個大西瓜、用手指敲敲、稱稱重量給我拿來,他媽啊,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妳啦!很丟臉耶!我頓時醒悟:我這毛病大概是遺傳外婆的吧

記得小時候(六還是七吧)跟外婆去看不清場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看得我祖孫二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擤不完,還不忘句句跟著唱。這習慣我到現在都改不過來,兒子和老公都,很怕跟我一起看電影,看完了就注定要聽我唱電影主題曲兩百遍,聽到發瘋抓狂,睡不著覺,請媽、麻煩媽、拜託媽、bitte bitte、天靈靈地靈靈,不要再唱了!

為了青春期臉皮特薄的兒子,我得學習把念頭留在腦海裡,整理歸納清楚了才能發表感想。別人問我,Cindy,妳怎麼整天忙這麼多的事?閑不下來?我就想到我纏過小的外婆,一輩子勞勞碌碌,念念叨叨,什麼都愛試,什麼都要做,到處都愛跑,從沒畏懼不前過。她不什麼大道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小事卻數落不完,手裡總是忙,忙得停不下來。哎呀,我似乎也是這樣,也愛這樣

外婆活了八十八,她過去十年了。外婆的照片就擱在我的梳妝台前,我這個死女娃子,每天早上梳頭,就想她!

2012-04-20

拉丁情人 vs.小紅帽 and so on...


拉丁情人Antonio Banderas
Latin Lover 拉丁情人是什麼?電影明星 Antonio Banderas 向來被冠以拉丁情人的頭銜。只是因為他是西班牙人?還是他的眼神、一舉手一投足間有拉丁情人的勾魂和致命特質?傳中拉丁情人放浪不羈、火爆深情,有至死不渝的篤定眼神,Antonio Banderas 在多部影片裡也以這種魅力虜獲了不少女性觀眾的芳心,至少 Cinema 雜誌裡是這麼寫的。而我看他,心芳不起來,好似木頭做的,大概得怪我不懂得拉丁情人是怎麼回事。這回在格蘭那達看了 Flamenco 佛拉明戈--西班牙的國舞的表演,看完後若有所悟,覺得似乎離瞭解真相又接近一點了。



去格蘭那達的飛機上,我讀了 Paul Watzlawick (保羅·瓦茨拉維克)的 ’Anleitung zum Unglücklichsein’ 「如何變得不快樂」這部經典作。這本書1983年初版,近二十年來一直躋身在德國暢銷書之列。托爾斯泰在「安娜 ·卡列妮娜」的起筆語這麼,「每個幸福的家庭總是一樣的幸福,而不幸福的,則有他各自獨特的不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一連幾天的好日子」所以,瓦茨拉維克做了補充和總結:放棄快樂!想要獨一無二,就選擇做悲劇英雄的主角!不想變無聊的話,就停止追求快樂的妄念(哈哈!)。


他說,懂得享受憂愁的「藝術家」寧可怨嘆、哀鳴,因為:祈求而不可得的痛苦正是創作的泉源,如果百轉迴腸、肝腸寸斷後,戲實在拖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大團圓」,也非得來個「一失足成千古恨」,否則失去深度,落個「空有娛樂價值」的影評,罪可不就白受了?


「鬱鬱寡歡的藝術家」其實頗類似我們詩詞裡熟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這種典型既適合男人,如徐志摩,也適合女人,如⋯⋯哎呀,太多了,該舉誰為例呢?去唱個 KTV 就知道了,看到畫面中扶著斑駁牆垣、數著花瓣的不笑美女,就再確定一次:李清照型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涼涼戚戚」,永遠是華夏民族的夢中情人。但是「拉丁情人」,漢語愛情小說如「梁山伯與祝英台」、「紅樓夢」或近代的瓊瑤、亦舒、金庸書中並未提及,以至讓中文讀者對這種典型不太熟悉。其實,據我揣摩推敲,難並不難在男人的「放浪不羈」和「火爆深情」,這形象電影裡的金城武早就做到了。問題總是出在面對如此熱烈愛情的女性態度。女性若是太可愛、太溫柔或太飄逸,都無法造就一個偉大的拉丁情人!反之,女性若是太恰貝貝,處處要掌控、耍大小姐脾氣(章子怡最擅長揣摩此類性格),也無法讓拉丁情人發揮特質。


瓦茨拉維克是奧地利人,屬於日爾曼文化圈,特質是誠實、冷靜、疏離。當然日爾曼文化中也有不少崇尚憂愁的藝術家,他們專會剖析和懺悔,對愛情進行邏輯的分析,分析完了就按照計劃付諸行動,不太會玩打情罵俏、眉來眼去和欲推還就的遊戲,相對於 Latin Lover,German Lover 一詞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是用來製造笑料的。所以當瓦茨拉維克初次接觸代表理想「拉丁情人」的佛拉明戈舞蹈時,也傻了眼。他震驚於音樂和舞蹈營造出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舞畢,大家拍手喝酒,大喊 Olé(好呃!),只有他仍愣在那兒,感覺上了當,怎麼就這樣呢?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呢?他轉頭問當地人,Is that all?當地人說,對呀?太美了吧!


Flamenco佛拉明戈舞蹈  水墨  Cindy
我們在格蘭那達的小酒館內看了佛拉明戈舞蹈表演,伴奏的是兩把吉他,一台「卡宏」(一重敲擊的木箱)、響板和滄桑的歌聲。男、女舞者各穿釘鞋,隨著他們的節拍腳步,踏出激烈的鏗鏘聲。雖然不懂歌者的西班牙語,但是誰都聽得出來她歌聲中的哀怨情仇,而舞者的一甩頭、一蹙眉、一頓足,一踢一踏都再再揪緊了我的心,看他們,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恨意、愛意交織澎湃,歌頌的就是那不朽的愛情、海枯石爛的愛情,這種愛情叫你魂牽夢繫,叫你願意放棄榮華富貴,騎著瘦驢,穿越荒原尋尋覓覓。美就美在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刻骨銘心。


拉丁情人需要征服,拉丁情人的女人等著被征服。傳統佛拉明戈沒有群舞,只有獨舞。女舞者啣著玫瑰,抬著下顎,傲氣十足,擊響了響板,美的遙不可及,她撩起層層舞裙,舞鞋的踢踏猶如狂風暴雨,只有縱入她的颱風眼,才能摟住她、征服她,和她一起旋轉,以颶風似的愛情橫掃大地、摧殘自己。啊⋯Olé!Olé!


可是把這種狂野的征服精神外銷到北歐或日爾曼民族去,拉丁情人就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日爾曼女人不會啣玫瑰、抬下顎,她喜歡平等,不喜歡被征服。如果她喜歡你,她就像小紅帽似的採了一籃子原野鮮花,善良、主動、雄偉地撲上還在擊響板、擺樣子的情人身上。是的,比較像拉丁情人求愛前先去競技場鬥個牛,遇到的那頭直爽、滿身鬥志和活力的牛。什麼「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的舞步完全跳不出來了,她的舞步是和你手挽著手,在營火邊唱獵人之歌,喝啤酒、啃豬腳、轉圈圈。


我們去格蘭那達其實是為了探訪五十年前出嫁拉丁情人的德國小紅帽--英格阿姨。英格阿姨今年七十七歲,是我婆婆的妹妹。她母親曾把家中一個多出的房間租給來德國唸書的一位西班牙大學生--璜,而當英格於 1960 年隻身去西班牙上語言班時,璜堅持:英格去住他格蘭那達的父母家(璜其實早就愛慕英格,千叮嚀萬囑咐:父母把這個可愛的小紅帽給他看好了)。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在西班牙,只有不正經的女人才會隻身一人租個房間, 英格是好人家的女孩,英格的母親又這麼照顧他,他理所當然盡力為英格聯絡他西班牙的父母,安排住處。


格蘭那達的清晨 水彩  Cindy
英格是標準的日爾曼活力小紅帽,她在德國明斯特大學攻讀英文和西班牙文,去英國留了兩年學,如今又想去西班牙見識見識。她說她好奇且獨立,喜歡旅遊、見世面廣,一點都不喜歡寄人籬下,就是想要一個人去西班牙闖一闖。但是母親給璜的說辭說服了--隻身的外地女在西班牙危險重重,也堅持英格去住璜的父母家。


以我們台灣人的眼光來看,西班牙和德國,都在遙遠的歐洲,差不多嘛。可是當年, 英格阿姨說,不論氣候、食物、社交規範,西班牙和德國都是天壤之別。她住在璜的父母家,沒幾個月,就跟璜的弟弟--亞力山卓兩情相悅,並訂下了婚約。英格縱然是喜歡自由平等的小紅帽,但是少了家鄉的營火、啤酒、豬腳和獵人之歌作場景,手挽手、轉圈圈的舞步施展不開,只好入境隨俗,學習抬下顎、啣玫瑰、甩頭、蹙眉--拉丁女人嫵媚又任性的角色。她卸下小紅帽的紅頭巾,披上卡門的鬚鬚披肩。


英格很快就和亞力山卓結婚。亞力山卓很寵她,卻也十分拉丁大男人--醋勁兒特大,對她限制重重,什麼地方都不准她自己一人前往,若沒有家中女傭陪伴,簡直只能足不出戶,對此她相當沮喪。另一方面,小紅帽習慣的飲食是奶油和乳酪,而南歐人烹調習用橄欖油,少吃奶油和乳製品,德國氣候不產橄欖,五十年前的德國人從何而知橄欖油的味道呢?英格阿姨說她花了好長的時間讓腸胃習慣完全不同的食物和調味。還有孩子們不願意學習德語,他們只認同拉丁式的處事價值,甚至覺得英格阿姨在公共場所跟他們說德語很不好意思。英格把母親從德國接來渡假,母親和周遭也語言不通、格格不入,英格覺得很對不起母親。「Cindy 啊,妳可以想像當年一切有多困難嗎?」我猛烈點頭!


「可是就是因為這麼困難,」英格阿姨幽幽地說,「經過一再再的衝突和溝通,生氣和諒解、絕望又振作、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過程啊!」她抬頭看我,眼裡閃著光,又說,「若叫青春重演一遍,我還是會選擇亞力山卓,選擇叫我既熱戀又痛苦的西班牙!」


這番話說的我感動無比,眼眶都熱了。我証實了瓦茨拉維克書裡說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之後,It's not all yet!日爾曼人還要求有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英格阿姨結合了兩種文化特質。


我又想,「熱情」和「痛苦」大概是「昇華」和「悔過」的元素吧?一個好朋友跟我說,吃得太好,舌頭味蕾被訓練得越來越精,越難找到真正的美味,一次一次的吃飯,反成了一次一次的失望,既不能放棄尋找,又不能對味精和化學色素甘之如飴。無意中吃到真正好菜,好比踩到地雷,五臟六腑都為之震撼;而踏破鐵鞋地尋覓美味,反而倒胃而返--問自己為什麼要吃飯,為什麼不能吃飽就好?幹嘛欲求那麼多呢?


有的人做得到,讓欲求歸零,從此覺悟,不再夢裡尋他千百度。有的人不甘願,就像佛拉明戈舞蹈的啓示:只要有音樂就繼續跳下去--有熱情就有痛苦,熱情伴隨著痛苦⋯一直一直這麼舞下去,直到曲終,大家鼓掌喝酒,大喊 Olé!因為沒有熱情,就什麼都沒了。


拉丁情人摒除萬難才能縱入情人的颱風眼,小紅帽戰勝大野狼才能投入外婆慈祥的懷抱,我的朋友被倒了多少次胃口才能踩到一次美味地雷?「曾經滄海」過的人,注定會一直一直尋找那個「難為的水」。

2012-04-03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妹妹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我從網路上分享了她簽書會的盛況,各大媒體為她做的專訪,很懊惱不能親臨現場分享她的榮耀,擠到記者面前愛現說,「我我我,我就是作者的姐姐!」幻想當我宣佈,「她文中提到的『小時候我們姐妹倆⋯』的那個『姐』,不好意思,就是在下也!」的時候,在場粉絲會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
妹妹莊祖宜的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

可是幻想歸幻想,我人在十萬八千裡外的德國,回不去親臨盛大場面,只好在網上一口氣訂購了十五本新書。雖然結算下來,郵費比書費還貴,但當我捧著妹妹的新書,像頒獎似地分送這裡的華人朋友時,那股驕傲勁兒,夠我回味一陣子了!

妹妹在序言中就說明「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她說,「我一直相信,其實大家內心深處是很想做菜的,要不然為什麼火鍋店和燒烤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大家口口聲聲說自己懶得做菜、不會做菜,卻為什麼那麼喜歡出門烤肉和燙青菜給自己吃呢?」讀著讀著,饞的我,差點就得用新書揩口水了--什麼火鍋店、燒烤店,我很久很久連做夢都想不起那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我住的偏僻森林小鎮裡,餐飲業極不發達,兩萬三千人的市區內,能坐下來吃餐熱食的館子大概的三家,而且不是等上菜等得望穿秋水,就是料理調味實在抱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幾家專賣土耳其削肉夾餅或Pizza快餐店,他們的主打市場都是附近上班族的中午便當,有時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跟附近工廠的壯漢併著高腳桌站著吃。這類快餐店傍晚就打烊了,晚上若想吃餐經濟實惠的時鮮熱炒,而又懶得自己下廚的,真不知上哪兒覓食才好。

自己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下廚第一課不外乎買菜(當然,在森林小鎮過活,若不想花錢買菜,靠狩獵或採集野菇野草也行的。)買菜賣菜這等大事,小鎮中大概只有「信上帝」一事足以媲美了。區區兩萬三千人口的小鎮,教堂有七座,學校開學、結業,鎮民結婚、生子、送葬,沒教堂主持大典,這日子該怎麼過呢?同樣的,超級市場也有七家,而且停車場寬敞,服務人員和善,縱然地北人稀,菜色略偏單調,但標榜:有機、應時、鮮美,光揀選個番茄就覺得自己面色紅潤有如蕃茄;挑他一簍的白蘆筍,還沒吃,就感到齪齪芋指正在變成纖纖玉指,猶如蘆筍。上超市買菜似乎是小鎮生活僅次於森林裡遛狗的一級人氣消遣活動!

我的廚房
聽廣播 WDR 的民意調查,超過60%的德國人認為,世界上最棒的廚師是:自己,或老婆,或媽媽,極少數的人會點名什麼名師大廚之類的。也難怪,世界各地的名師大廚搬得出台面的「工作場地」,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訂製廚房」(Deutsche Einbauküche)。德國訂製廚房如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業界領先的地位,不下於汽車界的 Mercedes Benz 或BMW。親朋好友,包括我自己,搬家裝潢第一件事總是安頓廚房,客廳、臥室似乎還不及廚房來的重要呢。所以,像妹妹書中提到的銅鑼灣小姐,買鍋子時居然想不起來家裡到底有沒有爐台,這種軼事我在德國十八年還真的沒碰到過。

其實,就我觀察,德國人多半是不太會做菜的,他們可以一天三餐都啃麵包配鹹肉、乳酪、酸黃瓜,調味料顛來倒去還是鹽、胡椒、蕃茄醬,誰敢吃辣芥末的就自覺了不起,到處大肆吹起牛來。十幾年前我回娘家台北辦歸寧喜宴,邀請公婆到場作「主婚人」。我公公第一次去台灣什麼都可以不帶,口袋裡硬要帶一條「德國獅子牌辣芥末」(Deutscher Löwensenf), 他說台灣的菜餚若是無味,隨身攜帶「獅子牌辣芥末」就不怕了!

這兒的人三餐主食隨便打發,就像我鄰居的小孩每天中午都吃白煮義大利麵拌蕃茄醬。但是甜食像蛋糕、鬆餅、泡芙⋯之流的,大家都吃不膩而且很會做。我們小鎮居民,好幾個自家院子種梅採梅,夏天煮果醬,多出來的裝罐,或送人,或收藏以備過冬;家有自製優酪乳機的也不少,連Yoghurt、布丁、香草醬都能自己做,上超市買菜似乎真的只為趕人氣、湊熱鬧或出來透透氣罷了。

一天中他們最愛的一餐莫過於早餐,有別於美式蜂糖煎餅、英式煮豆子和油煎吐司蕃茄,德式早餐就是一般旅店中所謂的歐陸早餐(Continental Breakfast):奶油+麵包+果醬+鹹肉+乳酪+Yoghurt。曾經我花了時間和大功夫熬稀飯,還自己醃製黃瓜、泡菜,做辣蘿蔔乾,涼拌豆腐,換來的是:家人皺着眉頭、捏著鼻子吃;德國親戚朋友客氣靦腆、揀著飯粒吃。直到我搞清楚,原來他們覺得的無限幸福是:擺得滿滿一桌子的各式穀糧麵包、呈彩虹色一列排開的各種口味果醬、從細膩至粗質口感、鑲有胡椒粒、芥末籽等的厚薄切片鹹肉香腸,還有帶洞、長綠毛或流油的多種乳酪⋯管他人多人少,擺得滿、色澤齊全就是好,吃不完明天再從冰箱裡拿出來重擺一遍,有些瓶瓶罐罐根本連打都不打開,只為了拿出來又放進去,總之把早餐桌擺得滿滿的,擺滿了就幸福了!

「早餐要吃得像個國王」,德國諺語如是說,早餐吃好了,剩下的兩餐就無所謂了,下午再吃塊蛋糕、喝杯咖啡,人生滿足符復何求啊?記得以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時不時也請我過去吃午飯,前一兩天就打電話來,「Cindy,後天中午我做青花菜,你們過來吃飯吧!」嘎?就做一個青花菜,也得兩天前就昭告世人?接下來她又問,「今天中午你做什麼吃的呢?」我實話實說,我炒一個青椒牛肉絲、一個番茄炒蛋,還有雞絲玉米湯。電話那一頭久久沒有反應,隔了一陣,她才Cindy,妳跟我開玩笑吧?妳真的為了一個中飯,做牛肉,又做青椒,又做蕃茄,又做蛋,又做雞,又做玉米?還是你請了十個人來家裡吃飯?這解釋起來可長了,該怎麼跟她呢?

剛來德國的時候沒搞清楚他們食材搭配的習慣──通常是一項肉類主菜,配上一樣蔬菜料理和一樣澱粉食品。了好幾天的全榖麵包擦奶油,實在想念各式熱炒菜色。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上平價自助餐廳用餐,看到保溫盤裡有煎煮炒炸各式醬汁魚肉類,蔬菜類的選擇也從生菜沙拉到奶油烘洋菇、香草烤青椒或葫蘆瓜,澱粉類則有飯、麵、洋芋泥⋯等,我喜出望外,幾乎是喜極而泣,想到台灣的自助餐廳,愛點幾樣小菜,就點幾樣小菜,等不及地請男友幫我點餐(那時還不會德語),跟他,我要一小塊烤魚、兩隻炸蝦、牛肉卷、香草雞、沙拉、蘑菇、烤茄子、一點洋芋泥和一小盤通心麵⋯
等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你點什麼呀一大堆?沒有人能吃這麼多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要吃那麼多!每種都一點點嘛!
男友看我的表情,就像看非洲滿頭蒼蠅大肚皮的飢餓小孩,既憐憫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只給我點了標準搭配:一樣肉類配一樣蔬菜和一樣澱粉主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不可以全部要,還跟他生了好久的氣。

後來在學生宿舍有了小廚房,終於能自己燒菜解饞了。為了能多炒幾樣菜變變花樣,就經常請德國同學來做我的烹飪實驗白老鼠。有一回,同學法蘭克發了張請貼給我──明晚在他的宿舍吃「烤千層麵」,我開心地赴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果汁,大烤盤裡切了一大塊千層麵給我,餐後還有巧克力布丁,實在太愉快了!臨行,法蘭克取出記事本,每個人喝了幾瓶啤酒,幾杯果汁汽水,吃了幾塊千層麵⋯大家自己誠實報數,法蘭克再把他買菜的收據拿出來,加加減減、乘乘除除一番,算準自己的份,各自交錢!我傻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叫什麼請客呀?收錢收到我面前的時候,法蘭克Cindy 免分擔菜錢,平常妳經常請我們吃飯了, 今天就算我們回請妳吧。

那時候在大學城,零用錢拮据,生活儉省,但是久久不好好吃一頓,心情會變得很鬱悶,德語發音會變得大舌頭,過馬路會橫衝直撞⋯總之,人格缺陷會暴露無遺。急救之道,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發狠了去大吃一頓。那時候最愛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廳Bella Italia,持續至今,仍是我在德國多年來數一數二的最愛。當年只能叫菜單上最便宜的菜,對隔壁桌的大餐+紅白酒又羨又妒。現在不然,年紀大了,錢包鼓了,既來之,則吃之,非為自己搭配一套 5-course-menu不可。有一回,約了當年同學一起回大學城敘舊,中午建議大家一起去Bella Italia享受享受,大夥吃得讚不口,意猶未盡,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家餐館的。我,十八年前就發現了呀!怎麼?你們都沒來過嗎?老同學,沒,從來沒來過,要是你不帶我來,我可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好的餐廳呢!

事先訂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
帶兒子回台灣,讓他們嘗遍了大街小巷的美食小吃,每次吃完了一餐,請客的叔叔阿姨總要問,怎麼樣,你們德國也有這麼好吃的嗎?兒子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回答,有的,但是在德國得事先定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在台灣不管大錢小錢,穿著規矩還是隨便,都有適合當天心情、消費額度、打扮身份的飲食場所,而且都吃得好。兒子講完,做媽的我十分驕傲,他的文化觀察力還真是敏!是的,在德國,上館子是件大事,一般人可不是三天兩頭上得起的,當然麥當勞、煎香腸攤、土耳其速食店也是有的,但是食品的質量可就沒得指望了。這一高和一低中間,平價飲食消費的餐館種類太欠缺了!森林小鎮就更別提。我再怎麼愛做飯,也會做煩犯懶,有時想上館子給人伺候伺候,真的想瘋了!

經常出差旅行的人都知道,德國的食衣住行、衛生環境實在是屬上上等的,不管是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廁所,還是露營地的公共浴室,清潔工像勤勞的蜜蜂採蜜一般--每個死角的穢都被採集、分類、回收、摒棄地接近完美──造成舔過一樣的乾淨。以飲食料理著名的法國就大大的被比下去了──往往吃了舒舒服服的一餐,去上個廁所,大排長龍也尿不到,若有幸尿到了,卻被滿溢的馬桶和垃圾桶嚇得倒盡胃口。意大利美食也是世界有名,它愛熱鬧的程度跟台灣有得拼──露營地每一台房車或帳篷後面都設置大型喇叭,一天十六個小時持續大聲播放意大利歌仔戲(不是歌劇),媲美台灣觀光勝地的擴音器:x x 國中三年五班、三年五班,全體同學請至大廳集合, 一講就是二十遍,講完還播放校歌呢!讓歐洲觀光客事後想不起他到底玩過什麼地方,只記得那個叫三年五班、三年五班⋯的地方。

是不是這樣?衛生環境越注重的國家,吃食越是簡單?他們情願相信自家的衛生和情調標準,也不願上館子花大錢等人伺候?正因為德國人不愛上館子,省下大筆鈔票寧願在家訂製個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的廚房, 開台跩跩的 Mercedes 或 Porche 去兜風,也不願冒險上館子,避免花錢又受罪,但是一旦真要在德國吃米其林星級餐館,可比鄰國物美價廉多了,因為價位定太高了沒人去啊。十八年來我雖然怨聲載道,把小鎮沒像樣餐館、每天埋首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變成黃臉婆之錯,全推倒老公身上去,不得不在此偷偷承認一下,我們家算是少數只要找到機會就長途跋涉、進城打牙祭的老饕一族。縱然科隆、杜塞道夫餐館選擇比不上巴黎、米蘭、巴塞隆納⋯等地,更不能跟來回於台北、香港和上海的妹妹比口福了,但是量少而精,品質穩定,好的沒話。每回吃得撐得連褲腰帶都拉不上來了,吨指回味之餘都慚愧地想:我們森林鎮民沒幾個過過這種口腹之慾的癮吧?我 Cindy 又何德何能呢?罰自己天天做飯、天天做飯、天天做飯⋯

買菜做飯,洗碗抹桌子,一日復一日,我入境隨俗,家家不都如此?本來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直到讀了妹妹的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忍不住大聲疾呼,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2012-03-23

過往、今生、「娃娃車」

杰夫正在招呼來訪的客戶,這次的會談很重要,牽涉到今年下半年的訂單合約。雙方談價錢的緊要關頭,秘書非常不好意思地探頭至會議室,「抱歉打攪!杰夫,請接二線電話,有位BMW的銷售員薛佛說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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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三月天,陽光明媚,草原上一簇一簇的雪鈴鐺兒花,含羞垂首地綻放。

恩雅一覺醒來,想不起來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現在到底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整整一個冬天嗎?怎麼春光倏地如此燦爛?這麼好的陽光,她想,該推著小杰飛出去 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了。明明該一下蹦起身的,卻不自主地行動緩慢,怎麼回事?睡迷糊了?她想起來了,是生完小杰飛復原不佳。也難怪,月子中 沒一個幫手。而漢斯跟他尚未離婚的妻子還在談判,估計房子、車子、女兒都要歸他妻子;除此之外,工廠事情很忙,他說他沒法天天來看她。

生完孩子特別容易累,恩雅沒日沒夜地睡,沒日沒夜地等著漢斯來。

舉步維艱,她感覺胸腔空虛,小腿打顫,步伐移動不聽使喚。還好,嬰兒車就放在床邊,小杰飛裹在襁褓裡看不到臉。恩雅握緊了推車扶手,亦步亦趨走向大門。 去門口看看吧,說不定漢斯就要來了,正好去門口迎接他。他來,該給他做點什麼好吃的呢?她想著,從玄關穿衣架上取下了外套披上,老母老是杵在玄關更衣鏡那 兒嚴厲又哀怨地瞅着她,怪她不該跟個有婦之夫,沒名沒份的,現在又拖了個孩子,這接下去日子該怎麼過?她覺得很對不起老母,每次都叫她別說了,回家吧,這是我的命!阿母啊,我這輩子就是跟定了漢斯,有名份沒名份都無所謂⋯

她搞不懂老母為何不走,不是滯留在玄關,就是待在浴室。

之前她在浴室盥洗,老母也是這麼瞅着她,他跟母親說,社會局的工作是暫時辭掉了,但是負責寫專欄的社工雜誌仍在做,每個月得交出一篇文章就好了。憑她多年 來的社工經驗,寫作材料多的是,隨便掰它個兩三篇不是個問題。而且稿費很優,加上以前的存款,漢斯的接濟,帶個小嬰兒的生活不是問題。

這麼跟母親說完,她想著,該是截稿日期了吧?我正在進行的主題不是「戰後遺孀和孤兒的處境」?行事曆上還記了好幾個該採訪的遺孀家庭呢!奇怪,稿子都被擱到哪兒去了?還有,隔兩天我復原好點真該去做採訪了!待會兒漢斯來得問問他有沒有把我的稿子收走了才行。

推著娃娃車增加平衡、好走多了,小杰飛真乖,安安穩穩地睡着,我們進城吧,恩雅躬身跟娃娃車說。


助步車?娃娃車?  水彩  Cindy
春陽熱力不足,刺眼有餘,涼風灌進敞開的領子裡,恩雅打個寒噤。她一邊推著車,一邊數著路邊的雪鈴鐺,哼著「春神來了」給小杰飛聽。忽然,一個女人提著籃子迎面走來,「哎呀,恩雅夫人,您怎麼不等我,一個人出門了呢?」

「你是?」恩雅問,「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出門嗎?」
「我是社工蘇菲亞啊,」蘇菲亞邊說邊攙住了恩雅,「瞧您,怎麼穿著睡衣就出來了,外套也不扣上,風很涼的,您這樣會生病的!」

 社工蘇菲亞?大概是社工雜誌的編輯,跟我催稿子來了。恩雅想到稿子不知擱哪兒去了,很是著急,絕對不能跟她說遺失了,要是讓她知道了,丟了這個專欄飯碗不是糟了!

蘇菲亞堅持恩雅推車回家,先把衣服換了、藥吃了,再出門不遲。
「可是,小杰飛得出去曬曬太陽啊!」恩雅說。
「您兒子杰夫他這會兒正在忙呢,只怕沒時間去曬太陽嘍。」蘇菲亞說。
「是嗎?他又忙著堆積木了,他真聰明啊!呵呵呵⋯」

蘇菲亞給恩雅更衣、梳頭,恩雅愣愣地給蘇菲亞擺佈著,心裡卻老想著她的稿子,上回寫到哪兒了?她很是擔心,一會兒這個叫蘇菲亞的社工問起,該怎麼說呢?還是自己先招了吧。
「那個⋯戰後遺孀和孤兒的報導,我⋯」
「我知道,您寫得很好!那篇報導文讓您得了當年的報導文學大獎,好幾個電台都來採訪您,您舉例的家庭都因此而得到了社會關懷和救濟呢。」
「⋯什麼得獎?」
蘇菲亞放下梳子,徑自往書架走去,取下一疊講義夾,拿來給恩雅看,「您看,這一疊的『社青』都有您寫的專欄,」說著她翻開其中的一本,偌大的標題「孤寂的 女人、迷失的青春--探討戰後遺孀和孤兒的社會定位和處境」,蘇菲亞自顧自地朗讀了起來,讀了兩句,又翻開另一期雜誌,其中一篇正是祝賀本刊專欄作家恩雅.霍夫曼榮獲1967年的報導文學奬⋯
「妳⋯妳到底是誰?妳給我出去!」恩雅反應大出蘇菲亞的意料,她氣急敗壞地說,「妳居然剽竊我的文章,我的名字,甚至⋯」恩雅氣得發抖。
「恩雅夫人,您誤會了!我⋯」
「原來是你偷走了我的稿子!還拿去參加什麼比賽,太過分了!現在又故作姿態來跟我邀稿,我交不出稿子來你們正好有理由取消我的專欄、解我的聘!實在太趁人之危了!」

 蘇菲亞不說話了,重拾梳子過來。
「走開!我不要你給我梳頭!我要去洗手間。一會兒漢斯要來,我得去買點菜,小杰飛也得出去透透新鮮空氣。」恩雅用臂彎打落蘇菲亞的梳子,危顫顫地站起身, 覺得暈頭轉向,蘇菲亞即時扶住了她,她不安地左右張望,「小杰飛的娃娃車呢?小杰飛哪兒去了?」蘇菲亞轉身把恩雅的助步車拉過來,讓恩雅握緊了把手。恩雅 躬身對推車說,「小杰飛,走,我們出去!」

她先在浴室耽擱了一陣子,解衣、坐馬桶、起身似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幸虧馬桶旁設有手把才勉強站得起來。她搞不懂,自己的動作怎麼會這麼遲緩呢?是因為月 子沒坐好嗎?大腦似乎需要雙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把指令傳到肢體神經去。老母又在注視她了,「阿母啊,妳為何老是杵在洗手台後面?妳回家吧。待會兒漢斯來我這 兒看到妳會不高興的。」滿臉皺紋斑點、頭髮花白蓬鬆的老母只是哀怨地瞅著她。
「妳不用為我擔心雜誌社專欄的事,等我復原好一點,等漢斯他把妻子、女兒的事安頓好,他會搬來跟我和兒子住,我也會找地方發表文章的。」
老母一句話不說,看來很痛心的樣子。
「阿爸戰後失蹤已經二十多年了,弟弟妹妹都成家立業,我陪在妳身邊也夠久了,青春都快耗盡了,現在終於讓我遇見了漢斯,生下了小杰飛,雖然還沒有名份,可是我很滿足。漢斯和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再回去妳那兒了。」 阿母還是沈默。
「唉,妳就是不聽⋯」

她推車經過玄關,拿外套,戴帽子,蘇菲亞在一旁投以關心的眼神,恩雅態度冷漠,不要她幫忙,蘇菲亞說,「那,我明天再來看您。恩雅夫人,您自己出門小心 了!」恩雅像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只顧對著穿衣鏡喃喃自語,「阿母,瞧你又呆在這兒了,妳勸我也沒用的,我就是在這兒等漢斯來⋯」蘇菲亞搖搖頭,她很想多跟 恩雅談談,但是沒有時間--社會局給她的獨居老人造訪名單可是長長一串哪。

恩雅推著「娃娃車」踰踰獨行,她不知走了多久,走過了林間小徑、墓園,走過漢斯.巴赫的墓,墓碑邊上刻有「未亡人恩雅.巴赫泣立」的字樣,但是墓前恩雅並未駐 足,走過住宅區,進入了市區,她走得很累,口乾舌燥,急需坐下來休息,往身旁一看,長排落地櫥窗內有嶄新流線的汽車,那台休旅車看起來真好,行李箱寬敞, 擺得下小杰飛的娃娃車,有了車,就不用這麼艱辛地步行了,也可以常帶小杰飛去看阿母,漢斯如果不方便來,我去找他也可以。她撐著疲憊的身軀,推車步入車 店,從口袋裡拿出錢包,遞給迎面而來西裝筆挺的汽車銷售人員說,「你數數錢,我買這台!」

銷售員薛佛攙著恩雅,協助她試坐到駕駛座裡面來,跟她解說這款車的性能,電腦觸摸式操控螢幕鍵盤、自動導航系統、遙控對講機⋯恩雅只是重復着說,「你數數錢,我就買這台BMW!」 薛佛疑惑地打開她的錢包,除了翻出一張健保卡,還有一張社會局發的「行動不便、失智老人優待證」,卡片裡有特殊狀況緊急聯絡人的大名和電話:杰夫.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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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對汽車銷售員薛佛說,請把電話交給我媽,我跟她說。

「媽,現在我有重要客戶,不方便過來,妳就坐在那兒安靜休息等著,我叫媞娜馬上過來接妳!」 恩雅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且露出緊張、恐懼的表情。她把電話移開,認真地請求薛佛,「請趕快把車鑰匙交給我,我得馬上開走人,漢斯他現在不能來,他老婆卻不放過我,現在就要來要人了!」恩雅越說越急,指著她的推車,「小杰飛、小杰飛,趕快給我抱上車來!」

接著她眼前一片黑⋯

2012-03-08

雞同鴨講的大同世界

公雞母雞帶小雞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一個城市越開放、越有自信,就越多的外國人願意學這個城市的語言。當外國人用這個城市的母語問,「請問這個多少錢?」或說,「麻煩您帶我去這個地方。」的時候,城市人會不會大驚小怪地愣住,可以用來測量這個城市的自信和國際化程度。

如果外國人問完了問題,當地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憋住氣地說,「哇,你⋯你會講我們的話噢?」然後驚訝到根本沒聽懂人家問的是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英文、英文、英文!緊張地臉紅脖子粗,那,我想,這個城市市民的自信還不夠。

反之,某些國家或城市的自信心誇張到近乎自大狂的地步,觀光客若不能順利地運用當地母語來購物或問路,就等著被怠慢或遭白眼吧。就像某年我們在法國埃爾薩斯省擁擠的餐館內,等點菜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跟匆忙閃過的服務生說了十幾次的”Excuse me,can we order please?” 不理你就是不理你,直到我鼓足勇氣說出:〝Excusez moi!Je voudrais commander, s'il vous plaîs.〞(請問我們可以點菜嗎?)就跟變魔術一樣,服務員說是遲那是快地就拿著紙筆出現在我們桌邊。


如果這個城市再國際化一點,走在路上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語言,看到各種膚色的人種,人人手中翻着一本「X X 市導遊手冊」,城市中的服務業人員必須適應南腔北調口音的英文,還得習慣比手畫腳的講價和攀談,送往迎來、匆忙應對的結果時經常是 : 語言錯亂。

語言錯亂極少發生在英語系國家,英語系國家人民覺得人人都該會講英文,對於語言錯亂的容忍度量往往趨弱,且對不同口音的適應能力偏低。如果你急著還價露出了洋涇浜--〝You make more more cheap for me?〞或矯枉過正地遵守文法規範說,〝I not speak English very goodly〞很多人nativie speaker 就聽不懂了,眉頭皺得像被洗衣機攪爛的衛生紙,帶著點絮絮渣渣的鄙視。我常想,這些人怎麼這麼沒有想象力!

鴨子群  水墨  Cindy
你的膚色面孔永遠給某部分的人安全感,給另一部分的人距離感,其實有的時候根本和你的外語能力優劣無關。就像我們德國朋友的日本妻子--敬子。朋友一家定居東京,家庭語言是日文。敬子的英語並不靈光,為了每年寒暑假回德國探親,一直利用空餘自習德文。也就是說,我們兩家聚會的時候,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德文,(有紙筆的時候我和敬子也能寫寫漢字溝通)。可畢竟紙上談兵學的德文和跟活生生的德國人聊天是兩回事。我家德國老公隨口攆來一句話問敬子:「你家大兒子喜歡去上幼稚園嗎?」敬子不解,搖頭,老公便用更慢的標準德語再問一遍,「我說:你家馬里歐每天上幼稚園好高興嗎?」(表情豐富、創作俱佳)偏偏老公他越努力,敬子越是急得滿臉通紅,直看我(亞洲面孔),用眼神對我說:救我啊,Cindy,他說什麼來著?我該怎麼救她?日文我不會,說英文更複雜,沒辦法,只好再重復一次老公的問題,配上我宮崎駿卡通學來的日式表情和腔調,e-do、 a-no、des-ga⋯管他對不對,在德文語句前面後面中間隨便加一加,想不到就奏效了!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Ah⋯sosososo大點其頭。一旁的德國人都傻了眼,Cindy將德文翻譯成德文怎麼比標準德文更厲害? 

前年我去柏林旅遊的時候,走在擁擠的市中心,忍不住懷疑我真的還在德國嗎?仔細聽身邊熙來攘往的人潮,根本沒幾個在講德語嘛。我在德國待了大半生,自認應付一般的應對進退,德語算是很正的,偏偏在一家化妝品店內,濃妝豔抹的年輕店員疲於應付各國來的觀光客,說英文說到腦筋打結,竟對我(亞洲面孔)的德語詢問表現得一頭霧水。於是我再重復一遍我的問題,她,用英文回答,問下一個問題,還是,用英文回答⋯最後我付完了錢,提了購物袋說,”Tschüß!”(拜拜!發音類似「去死」)這回她面帶微笑地說,Oh, Tschüß!(發音極其清晰緩慢)Your German Bye-Bye was very good!And your English was very clear to understand⋯

昏倒,我沒講一句英文哪!而講德文講了十八年,還是只能把German Bye-Bye(去死)講好⋯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我們的雲南之旅。在昆明市區小巷內,我們意外發現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喫茶店,店內供應各式可口冷熱茶飲,沙發寬敞舒適,透天玻璃窗洒下斑斑點點的陽光,好似為風塵僕僕的我們擦了把臉。喝完了茶,休息片刻,起身付賬的時候,老公操着標準的普通話,對收銀台小妹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嘎?啥子?」小妹滿臉不安地看我(老外面孔令人緊張,華人面孔叫人坦然)。
「他跟你說的是普通話啊。」我說,轉向老公,「你在跟她說一次。」
現在輪到老公對自己的普通話沒信心了,戰戰兢兢地又說了一遍,「我是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小妹滿臉驚懼,連錢也不會找了,直對著裡間用雲南話大喊,「來人哪,有老外哦!」
我很好奇,簾子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鏢局高手專門跟老外過招的,可惜已被老公拉出了門。

到了長江上游的「虎跳峽」,停車場上十幾輛大巴士,來自中國、世界各地的旅遊團似乎都跟我們湊上了,頂著大太陽摩肩擦踵地上下攀爬峽畔五百多級的階梯。一對德國老夫婦爬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觀景台一邊喘氣一邊照相,還相互催促着,「快點,不然待會兒跟丟了我們的團就糟了。」我猜他們在德國從沒這麼擠過,而且若是跟丟了團,人生地不熟,話又不通,實在令人慌!我好心,主動問他們,要不要我幫你們合照一張。又說,別擔心,巴士肯定會等你們的。老先生怔忡地望著我,完全無法反應過來,妳(華人面孔)?講德文?不可能!他心裡八成這麼想,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像中蠱似的把手中相機交給我,乖巧而僵硬地對著鏡頭微笑,然後我把相機交還給他們,說再見,祝旅途愉快。我走了兩步後,老太太大夢初醒似地跟老頭子說,「那女的剛才跟我們說的是中文嗎?怎麼我都都聽懂了?」

去年我生日快到的時候,老公像無頭蒼蠅般進出每一家杜塞道夫的女裝服飾名店,就為給我找樣禮物。這家店怎麼那麼擠?從玻璃窗門往裡瞧,而且盡是亞洲人?他想,進去看看吧。一進去,才發現竟然誤打誤撞地跌進了Louis Vuitton,愛買包包名牌的中國遊客把偌大的名店擠得水泄不通。Louis Vuitton不笨,當然特地雇了來自中國的店員,專門服務出手闊氣的Chinese,中國店員忙得不可開交,一旁的德國店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傻傻地報以微笑坐冷板凳。一位女客手中拿了支鞋,眼看其他講中文的店員都正忙著,管他三七二十一,對著金髮碧眼的德國店員開口就是漢語,「這鞋有我的尺寸嗎?給我拿38號來!」德國女店員一臉尷尬,「呃⋯很抱歉我不會講中文。您稍等,我的中國同事馬上來為您服務。」急於要買鞋的女客哪裡甩她的嘰哩咕嚕西洋話?自顧自嚷嚷得更大聲:「誰給我拿這鞋 38 號來試試!」我家老公漢語並不算頂厲害,但被我罵三八罵慣了,38 號倒是聽得很在行,他跟那位德國女店員說,「這位中國小姐想請您給她拿三十八號的鞋來!」德國女店員像觸電似地猛彈起來就去拿鞋。過了一會兒,店經理客氣地過來問老公,是否有意應徵店員?「您的中文能力這麼強,完全合乎市場導向,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開始上班!」

我還怪他怎麼不去,以後可以專門給我買員工打折貨,多好!

其實也不是只有 LV 這種超級名店才被中國觀光客擠爆。去年我們在佛羅倫斯隨便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皮件店也碰到類似的事。我在櫥窗裡看到一個可愛的包包,拉著老公往內走,才發現,不容旋馬的小店面已被各地來的華人觀光客塞滿,有從上海來的一大家子--兒孫三代一起出國旅遊;有從美國加州來的一家華人--父母講國語,孩子半中半英;還有我們--我講國語,老公也講,只是講得有點歪。華人們很快地就相互熟稔起來,大家比手劃腳、口沫橫飛地品頭論足,我試完了換你試,一個包接一個包,一件皮衣換另一件皮衣,那位可憐的意大利老闆被擠到最邊邊,他大叫一聲,「歡-迎-光-臨!請問,諸位都是一起的嗎?有誰需要我的服務嗎?這-是-我-的-皮-件-店!」他看到我老公(歐洲面孔),鬆了一口氣,以為找到了同類,主動先問他,「請問您找點什麼?」
「我是陪她來的。」老公指我。老闆看我,我正在幫那位上海大媽拿主意--土色包包好,還是黑色包包好?我說,「土色的那個看來質量做工都很好,可是黑色的那個design 超炫。」美國來的那位太太也插進來,「哎呦,妳的 taste 跟我妹好像哦!我看妳的型跟我妹也很像耶,我想給我妹帶件皮夾克回去,妳幫我為她試試這件好不好?」所以我又幫她妹妹試夾克。後來小孩、爺爺奶奶全部加入參加討論,上海哥哥負責去隔壁為大家買冰淇淋吃,我們「四海之內都是中國人」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團結起來跟意大利老闆砍價還價,熱鬧得不亦樂乎。當大家終於興高采烈拎着大包小包說再見的時候,意大利老闆堆笑把我們送到門口,然後從丹田仰天長嘯一聲:Mama mia!

Mama mia不難說,難說的是德文的小舌音‘R'。從台灣來的同業很虛心向學,不停向德國同事請教他的 ’R‘ 音發得正不正確。我建議他,仰頭用小舌漱口,多漱幾次,就會了。他坐在老公這位業餘賽車手的汽車後座,對飆到 230km/h的高速很是過敏,我勸老公開慢點,對初體驗這種高速行駛的客人得多體諒,他不聽--空曠的無速限車道遠勝過老婆的嘮叨。我們的台灣客人為了緩和自己的血壓,只好抬頭看車頂,專心致志練習 ’Rrrrr⋯‘,一次又一次地,配合引擎的變檔加速,從小舌顫吼出低沈的咆哮-’Rrrrr⋯‘-深吸氣-’Rrrrr⋯,突然,老公減緩了速度,一邊用照後鏡觀察後座的客人,一邊滿臉擔憂地問我,「Cindy,妳看他還好吧?他眼球上吊,眼睛翻百,從喉嚨裡發出怪聲,不會⋯出問題了吧?」

其實發明這種畸形小舌音‘R'的民族才有問題呢!他們的老祖宗是咳痰咳多了才創造了這個聲母嗎?為了練習這個小舌顫音,害我當年不知誤吞了多少牙膏水!

最後我要說的是,這個美麗的大同世界裡,不是只有人類語言混亂,狗狗們的吠叫其實也很不一致,根據我的研究,每一國狗吠法都不同:
華語:汪汪
狗狗的叫法也很複雜呢  壓克力顏料  Cindy

日語:哇嗚 哇嗚
英語:沃夫 沃夫
德語:V奧 V奧
法語:悟夫 悟夫
斯洛伐克語:霍夫 霍夫
波蘭語:浩浩
俄語:告告

我最佩服說英語的狗狗會吠’woof‘,還會把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說 ’F‘,實在太有語言天混了!

2012-02-23

麗莎和尼爾斯

出貨區運送鋼管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十七歲身材壯碩的尼爾斯利用假期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出貨區將一個個不鏽鋼管件疊到木板上,裝箱,密封。我經過打包區的時候,多瞟了這年輕小伙子兩眼。他跟我露出白皙整齊的牙齒點頭打招呼。真是帥哥一枚!我想。

尼爾斯的媽媽多年前上過我的課,好幾個月前特別打電話來問我,能不能安排她家十七歲十一年級的兒子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學校體育好,別的不行,但力氣很夠,應該能派點粗活給他幹幹。

我問出貨部門的領班,尼爾斯做得還好吧?人畢竟是我介紹的,總該關心一下。
「叫他做什麼,挺聽話的。」領班放低聲音跟我說,「但是人欠機靈,反應慢,看個出貨單、照單點貨的速度尤其慢,我還不如自己來得快。」他搖搖頭。

我過去拍拍尼爾斯的肩膀,叫他好好學,幸虧假期很快就過了,不用把這位中看卻不太中用的大男孩留下來。尼爾斯再次感謝我給他這個打工的機會,還說他媽媽要他代轉問候。

「喔,對了,」我對尼爾斯說,「我家正在應徵小褓母。你有沒有什麼好同學--乖巧懂事又能幹的女同學,給我介紹一下吧。」

尼爾斯跟我用力地點點頭,說,「嗯,我幫您問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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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説她十七歲,高二,天哪!我還以為她十歲,四年級。我估計她一百五十公分高,最多三十公斤重?腦袋後面甩個大馬尾,純真的大眼睛配上稚氣的笑容,若不是知道她已經十七了,還真想摸摸她的頭,捏捏紅臉蛋,塞個糖果給她。

她說她現在正在報考駕照,每個禮拜晚上一、三、五得去上道路交通理論課,但是剩下的時間都可以來我家做小褓母。

她講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好像小學生在朗讀自己的作文--我的志願:考駕照、做褓母。

是的,她說,明年高中畢業後想考特殊教育專科,立志以後要在啟智或殘障學校當老師。我覺得這種志願實在是不同凡響!我在小鎮中學兼任中文課,據我觀察校內自恃頗高的小姑娘們,是看多了日本manga還是模倣Lady Gaga?走起路來故意有點內八,微啟塗了黑色唇線的嘴巴,不是犯嗲就是耍酷。不論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穿崁進肉裡的緊身褲腳,眨著粉亮的長睫毛,眼神游移地撥弄著毛絨絨鑰匙鏈圈,連上課都在偷擦指甲油。長大了志願是什麼長大了再說,現在享受當下最重要--幾十年前我不也是如此?又怎麼能說他們錯呢?

我想,麗莎人小志氣高,個性又好,留下來應付我家的兩隻調皮兒子應該很理想。尼爾斯的建議人選真不賴!

麗莎自此每個禮拜固定來我家陪小朋友玩一次,有時週末我們應酬外出,她也來。如果我們晚歸,我就得摸著漆黑的森林路,開車送她回家。麗莎考駕照一波三折,道路主考官每每調侃地問她,「小朋友等不及要開車啦?」她一緊張,努力故作成熟狀,反而犯錯連連,被罵被叨念,一下扣分太多,又沒考過。

有一天麗莎來,把我們都嚇了一大跳,矮小瘦弱的她忽然變得豐滿。原本平坦的胸部,怎麼一下子長了兩個大肉蛋?超不配的。沒人敢問,就連我家的調皮小男生都傻了眼,把我拉到一邊,「媽媽,麗莎她怎麼一下子變那麼胖?」

我想麗莎自己也挺彆扭的,駝了個背,猛拉她拱起的上衣。一向對我家小淘氣很有辦法的她,那天很明顯地被騎到頭上了。我近午夜回家的時候,一整個飯廳、客廳亂的像核子試暴場。麗莎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說,兒子大概十分鐘前才睡著。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請假,說下禮拜全班要去畢業旅行--北海一週,所以不克來照顧兒子,實在很抱歉。
我說沒關係的,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啊?真好命呦!好好玩哱。
哦不,她說,為了我家寶貝蛋,本來考慮不去的。
那怎麼行?我說,我家寶貝蛋我會另外想辦法的,怎麼能不參加畢業旅行呢?
因為⋯因為不喜歡海灘,不喜歡穿泳衣⋯
我先怔了一下,然後想起她之前幾乎未發育的小孩兒身材,躋身在海灘上揮灑青春、打情罵俏的少男少女間,嗯⋯我大概懂了,是為此才掛上了兩只‘XLL’的肉蛋嗎?我沒敢問,只默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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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同學們早就興奮得沒心情上課,女孩兒們湊在一起網上訂購比基尼、遮陽草帽、沙灘涼鞋。零用錢比較夠用的甚至相約去做人工日曬,非得把皮膚曬成均勻的小麥色不可,到時候拍起沙灘照來才夠性感。可是麗莎很緊張,置身於青春荷爾蒙澎湃盪漾的同學間,該怎麼辦?

麗莎的媽媽其實早就在擔心了,怎麼都十七了,還這麼矮小?初潮也沒一點動靜?去看過醫生,醫生們總說,耐心再等等。三個禮拜前,麗莎下腹疼痛,千呼萬喚不來的MC終於登場了,但是不到一天就退潮了。連衛生棉都來不及買,就沒了,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似的。

這回醫生做了詳細的檢查,結論是:染色體病變。這是在受精卵形成時就已注定的命運,其他有類似病變的胎兒不是在懷孕期就被淘汰,就是生下來也熬不過嬰幼兒期。麗莎已算是奇葩了!健康地長到十七歲,個性溫和、成績優異。只是她不會擁有任何女性的第二性徵,她的身體已跳過一般女人長達半生的生育期,正在步入更年期,如果不靠注射女性荷爾蒙,只怕會持續老化,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醫生安排麗莎接受荷爾蒙治療,去整形外科做出人工的女性曲線。但是少了腦下垂體的介入,荷爾蒙這東西靠儀器估算抓得准嗎?乳房、腰肢該幾寸才適合一個長不高的女孩?最關鍵的問題是: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還是有少女懷春的浪漫情懷嗎?

這些都是後話。重點是,既然決定要去畢業流行,第一先去整形外科整掉小女孩的平板身材,第二就是買比基尼。這一切還該歸功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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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幫老師收回條的時候,發現麗莎圈選了「不參加」,很是著急。

尼爾斯從小就有「閱讀障礙」症,認字拼字奇慢無比,即使好不容易念完了一篇短文,也是念了後面,就忘了前面,不過大概是傻人有傻福,人人都喜歡逗他,他隨和、熱心,模樣又長得俊。憑著高大好看,足球踢得好,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那些刷了睫毛膏、塗了彩繪指甲的女孩總喜歡半戲弄地問他,找女朋友的標準是什麼?漂亮?性感?

他認真地回答:聰明,善良!大夥兒「轟」一下地笑他,「嘿,還跟真的一樣哩!」

尼爾斯的父親在搬家公司上班,做兒子的假日偶爾也跟著老爸去幫忙。父親跟搬家公司的老闆有點交情,就盼尼爾斯趕緊畢了業,也到搬家公司掙錢去。但是老闆說,他只雇用有卡車駕照的。所以父親就等不及地送兒子去駕訓班上課。

上課不是問題,問題是考試--厚厚的一本交通規則課本,配上上百份的模擬試題,真是要了尼爾斯的命。他看得頭昏腦脹也沒辦法,只能胡亂圈選一通,模擬試題發回來又是幾乎零鴨蛋。被老爸罵了一萬個「不中用」,自己也知道,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靠父母接送,帥哥連個車都不會開,算哪門子的帥哥?直到尼爾斯碰到了麗莎,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上同一家駕訓班,下了課又同等公車回家,一個187cm,一個152cm, 小不點和巨無霸倒是聊得很投機。從什麼時候開始,麗莎耐心地把模擬試題一題題地唸給尼爾斯聽,一再又一再地重復,直到尼爾斯幾乎完全會自己默念為止。慢慢地,尼爾斯模擬考試的成績漸入佳境。模擬考試成績進步,下了課尼爾斯就請麗莎吃冰淇淋。

趁週末麗莎也播時間去看尼爾斯的足球賽。尼爾斯是隊裡的守門金剛,他不精通攻守戰略,就知道死心塌地地守緊球門,就算把自己給摔壞了也不讓對方進球,跌得鼻青臉腫卻贏得啦啦隊無數的歡呼尖叫。賽完球大家起哄和辣妹一族一塊兒party去,麗莎站在群眾外緣,笑咪咪地走過來恭喜他,把小拳頭抬高了 K 在他的肚子上,說他好棒,又遞給他一個OK繃,叫他把額頭上的擦傷貼起來。他也彎下身給她一個貼面擁抱,大手一捏就輕易地就把她舉了起來,汗水沾得她一身。你們好好玩,Party我不去了,她說。望著她瘦小的身影,後腦勺甩個大馬尾地離開,尼爾斯感到從所未有的失落。

尼爾斯跟麗莎說,「妳不去北海一週,我也不去了。他們去旅行的那一個禮拜,我天天來跟妳練交通安全模擬試題好了。」
「你少跟我開玩笑了,」麗莎說,「你要是不去北海一週,你的足球死黨、凱薩林還有琳妲她們大概也都全要為你留下來了,到時候跟她們混的時間都不夠了,還練什麼模擬試題?」
「麗莎,說真的,一起去嘛!我保證妳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
麗莎斜眼瞪他,心裡是又開心、又擔心⋯
尼爾斯又說,「下禮拜我打算去城裡買沙灘褲,怎麼樣?妳一起來?」

我一起來?買泳衣嗎?麗莎急需兩個大奶奶!沒奶買什麼比基尼?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原來還是不了少女懷春的心。麗莎不確定尼爾斯把她當成交通安全家教妹妹,還是同齡的大女孩?幾乎在同時,麗莎得知醫院的檢查報告--長大變成女人、結婚生子的願望像日光下無聲消失的泡沫--永遠也不會成真,該怪誰?是爸媽把我生錯了?我為什麼不像其他同病相憐的胚胎們,早在意識形成之前就自我解決掉?為什麼讓我長大?為什麼讓我喜歡上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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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前我兒子說他們長大了,媽媽不用找人來陪我們玩、餵我們吃飯、幫我們洗澡換衣服、蓋被子還有唸床邊故事了,妳放心地去上課、應酬吧!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麗莎和尼爾斯  彩色鉛筆  Cindy
唷呼!終於可省下一筆保姆費用,而麗莎也高中畢業,離開森林小鎮去城裡唸她的特殊教育專科。她跟我們告別的時候像吹氣球一樣的胖,荷爾蒙治療後大概又勉強長高了兩公分。胖是因為內分泌失調?更年期?還是貪吃少運動?總之,當年那個小不點麗莎是不復存在了。但是純真的笑容和腦後的大馬尾依舊如昔。

兩天前在蔬果攤碰到尼爾斯的媽媽。她好得意地跟我說,老公和人合伙自己當老闆,開了一家搬家公司,兒子也在自家公司幫忙,老媽做會計,幫忙接洽客戶。說著她打開皮包,遞給我自家公司的名片--有需要的話請多多關照。我瞥見皮包夾層裡有一張相片,問她相片裡的是兒子尼爾斯嗎?

她把相片掏出來給我看,是尼爾斯和麗莎!麗莎瘦了些,不再氣球般胖了,只是那兩粒奶還是嫌太大(我暗想)!尼爾斯把她整個橫抱在胸前,背景是巴黎鐵塔。做媽的說,這是尼爾斯的高中女同學--麗莎,兩個人從考駕照的時候就要好。麗莎人比他兒子聰明多了,已經念完專科正在啟智學校實習,估計明年能拿到特殊教育老師執照。

她還說,唉,現在年輕人就忙著工作賺錢,我倒希望他們什麼時候生個胖娃兒孫給我玩玩。

胖娃兒該怎麼生?難道準婆婆還不知道麗莎的事?我只能誠心祝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