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4-12

異鄉人,唱遊希臘 (上)

出了雅典幾場,迎面一陣熱浪。交通混亂的局面告訴我,我真的,一個人,離開了清涼、規矩秩序的德國。

聲樂教授雅格娜叫我搭機場的十號接駁車,直接坐到雅典市公路局。到了公路局,再買往帕特拉絲(Patras)的長途汽車票,坐到艾歌有(Aigio)站下車,然後⋯

難解的希臘字母
舉目所見的所有路標招牌全是奇形怪狀的希臘字母,一個字也看不懂。走到詢問台,且問十號接駁車在哪兒搭。豎直了耳朵、皺著眉,好容易勉強聽懂了強烈南歐口音的英文解說,拎起行李,戰競地連躊躇都忘了,左轉,右轉,上下地下人行道,直奔接駁車站。跳上車頭寫個‘10’的巴士,還不太確定是否上對了車。這時候才意識到,帶著浪漫情懷,隻身一人來到希臘參加「聲樂營」(Opera singing master course),實在是大冒險!

到了公路局總站,廣場上停滿了大巴士,炙熱陽光下,幾輛巴士「噗吃噗吃」排出廢氣,吞吐著上下車置取行李的乘客。停車廣場的一邊是購票長廊,長廊下一排商家賣土特產和紀念品。我拖著吃重的行李穿越熱的令人昏厥的停車廣場,駐足在大型發車時刻表前,從一連串難解的希臘城鎮中,尋找下一班往帕特拉絲的車。

還好,到帕特拉絲的車每個鐘頭都有。我買了票,還有時間拖著大皮箱去上廁所。廁所濕臭,真的有別於德國。沒人給我看皮箱,只好拖著它滾過地上黑黝黝的污水。上車前買了一罐冰茶,還有一種甜的叫我牙齒發酸的糕餅。

時間匆促,沒去逛雅典市區,但是這短暫的、從機場到公路局站的雅典經驗,讓我對向來神往、沒事亂戀愛的希臘眾神之故鄉,少了點羨慕。

混亂的市容  水彩 Cindy
還好我從總站上車,有位子坐。半小時後巴士擁擠的程度,不下於‘80年代搭乘的台北公車。而這一路得顛顛晃晃三個多鐘頭才到艾歌有,若是沒位子坐,可不慘了?本來想小睡會兒的,可是坐、站我旁邊的竟是一群年輕氣盛的黑皮膚小伙子,你推我擠相互調侃,聲音可大著!坐我旁邊的那位帥哥竟主動跟我攀談起來,第一個問題就來勢洶洶。

「妳是亞洲人?」我點頭。他繼續問,「妳對美國人的看法怎樣?」
「⋯」我驚魂未定,隻身來希臘個把鐘頭而已,陌生又不安,現在哪兒會動「對美國人的看法」這種腦筋?
「我們是古巴人,哈瓦那大學的籃球校隊,學校辦活動,來雅典參賽。」我對籃球沒啥研究,此時重新打量他們,還真是個個身材魁梧。「太過癮了!昨天賽完,跟美國隊和他們的啦啦隊打了一架。」我撇撇嘴,心裡很不贊成這種暴力行為,卻不敢說,怕他們等下也把我揍一頓。
「超看不慣美國人那副調調的。昨天可讓他們見識我們古巴人的厲害!哈哈哈⋯」他大概把我的撇嘴解釋成「哇,佩服!」繼續說,「今天沒賽,所以咱哥兒們出來玩玩兒,慶祝勝利,去帕特拉絲觀光觀光。」

我一句話也沒說,盡量不露聲色地聽這些血氣方鋼的古巴灌籃高手發表反美議論,一方面努力從記憶中挖掘以前學校學過的「卡斯楚—古巴危機」--似乎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名詞。誰想得到?為唱歌來到希臘,第一個面對的課題竟是「古巴 vs. 美國情結」。他們口沫橫飛地講了半天,禮貌起見吧,問我是哪裡人。台灣人啊?奇了怎麼沒跟台灣籃球隊對陣過?其他的對台灣一無所知。

從雅典往西,沿著婆羅奔尼斯半島(Peloponnese)的北緣,另一邊則是歌林思海峽(Golf of Corinth),一路盡是黃土岩礫,參雜些許仙人掌和矮樹叢。氣溫大概有四十度吧?即使空氣乾燥,仍是熱的受不了。巴士裡的空調不知是故障,還是因為人太多,一點用都沒有。即使是坐著,也被擠得嘴臉歪斜,好久好久,終於到了我該下車的艾歌有。

浪漫的冒險、碎片式的溝通    壓克力顏料 Cindy
我的目的地其實是離艾歌有還有七公里的海邊小村--瑟涼尼提卡(Selianitika)。出發前做了功課,興奮又期待,音樂營所在地是有千年歷史的海濱文化城,荷馬史詩中就提到艾歌有--邁錫尼王國的大城。可下了車,孤零零一人手提皮箱杵在路邊,東張西望,完全看不出此地曾有任何繁榮跡象。艾歌有的巴士站狹小簡陋,想找個人問問,只見木製的板凳上有個老人拉低了帽緣打著盹兒,昏暗的小雜貨店內也沒空調,店員半張著口、盯著電視看的樣子,估計八成也不會講英文。我拿出筆記本,裡面記有接下來我該做的步驟:走到街口搭 n 號公共汽車到瑟涼尼提卡。算了吧,七公里的路,我決定叫計程車。

七公里的路,計程車該開多久?簡直是無止無盡。只知道全身神經緊繃,後悔地責備自己,為什麼偷懶不搭公車?這會兒要是給語言不通的希臘司機賣了,我大概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異鄉人,唱遊希臘 (下)

「聲樂營」為期其實兩週。參加者必須有個人指導教授教授推薦信,附上demo CD經審核獲准才能報名。

Cindy和聲樂教授雅格那
我例外,因為聲樂營的指導教授就是我的老師雅格娜。雅格娜真是恩師,特別賞識我,好說歹說了半年之久,一心希望我能跟眾家得天獨厚的嗓子一起,徜徉吐納在海風及無花果的芳香中,經希臘式的天空洗禮,找到發聲歌唱的泉源,呼嘯而出,傾注於歌林斯海峽的浪潮中。所以即使牽掛孩子,放不下瑣事,還是百般安排,偏偏只能挪出一星期的時間。其他學員早於一星期前同行前往營地,就我,隻身一人,長途跋涉。

學員們合居在青年旅社。由於我的報名拖拖拉拉,青年旅社床位已滿。只好上網自理棲身之處,還好瑟涼尼提卡真是個濱海小村,我的下榻旅社就在海邊,步行十分鐘,就到聲樂營所在地。

南歐氣溫燠熱,白天可達四十幾度,所以聲樂家們各個懶散好眠,不上課。下午五點半以後,隨著海天絢麗的晚霞,歌聲琴聲就在花園露天音樂廣場此起彼落起來。每天八點至午夜十二點開演唱會,露天音樂廣場的板凳上坐了乘涼愛樂的村民,有時聽得專著,掌聲熱烈;有時小貓兩三隻,掌聲稀稀疏疏;更有時,仔細看才發現,長板凳上盡是成雙成對的戀人,在維納斯的星空下,襯著詠嘆調的起伏,激情擁吻,也怪不得他們沒空拍手叫好,反而自我安慰,是因為我唱得好,對愛情推波助瀾,讓他們如此情不自禁。

瑟涼尼提卡的海濱咖啡座
白日漫長,就在海灘上散步寫生,熱昏了就找個咖啡座坐下來喝杯冰茶。晚上唱歌的花園裡,白天樹蔭下木桌椅旁也有其他的研習營,像「古希臘哲學」營。我試著坐下來旁聽半晌,花白鬍鬚的老教授正在講「蘇格拉底」,看到有個黃皮膚的亞洲人來,特別歡迎,要我講講「孔子」以做東西對照。我慚愧又慌張,支支吾吾掰不出來,倒是老教授解圍,引經據典,對儒家孔孟學說,可遠比我在行。

哲學不敢碰了,索性到海灘上看人揚帆、乘風破浪,陽光耀眼,海波粼粼,南歐青年掌舵的力與美看得我無限嚮往。一會兒泊了遊艇,穿海灘褲的健美帥哥走下來,屈身和海灘上裸露上半身做日光浴的美女擁抱香吻。以為看花了眼,再看之下,那位美女不是聲樂營的同學海蓮娜?她唱羅悉尼的花腔真教人癡迷,現在再看她如鮮桃般的乳房,更令人饞灔。可是,昨天不是才和她聊過,說男友人在德國,每天密集打手機,寫短訊的嗎?那這位帥哥是誰呢?實在不解。

乘風破浪的美男子   壓克力顏料   Cindy
過了兩天,我也學起海灘美女,穿了比基尼,下海游泳,然後舖塊毛巾躺在海灘做日光浴,或躲在陰涼處作畫。瑟涼尼提卡是個海濱小村,海灘上粗粗的小石礫,比不上渡假勝地的柔軟白沙,所以國際遊客鮮少,村民們大概從沒看過亞洲女人,特別是不跟團,且穿著暴露、出沒於海灘的。畫了一會兒,才發現身後唏唏簌簌湊了一群人,對我的畫指指點點、品頭論足。一位阿伯指著我畫的船嘰哩呱啦發表高論,我聽不懂,客氣地問,「可以說英文嗎?」村民們面面相覷,阿伯說,「No good English,you English?」我說,德文也行,中文最好。「德文?π ψ φ σ ζ ⋯」熱烈討論了一番,眾人忽對著大海高聲呼喚起來,海中正在游泳的另一位阿伯怔了一下,然後猛游回岸邊,全身稀裡嘩啦地滴水,向人群和我走來。阿伯說,「他們說妳會講德文?」說的是德文,嚴重奧地利口音,有點難懂,原來老伯是退休後來溫暖南歐置屋享清福的。「他們要我問妳,妳是哪裡人,來瑟涼尼提卡畫畫嗎?」我自我介紹了一番,一聽我是來唱歌的,靈光乍現,硬簇擁著我去不遠的海濱咖啡座見個人。

咖啡座的主人是安東尼奧先生,不精通外語,也退休了,現在大小業務交給兒子媳婦處理。從雅典來訪的好友是伊曼努亞先生,年輕時是雅典交響樂團的指揮,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英文很溜。他說他到美國舊金山演出多次,最愛去「中國城」打牙祭。說著說著還從隨身皮套子裡,找出當年的剪報給我看,「怎麼樣?帥吧?」老指揮得意地說。他說他每年都來瑟涼尼提卡找他的好友安東尼奧渡假數日,因為他嫂子的廚藝是全希臘數一數二好的,時不時總得來享受享受。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只顧點頭聽著樂界前輩話當年,安東尼奧先生跟兒子交代了些什麼,打了兩通電話,一輛車子開過來,兩位老伯前推後擁,非要我上車不可,說安東尼奧太太已在家備好了筵席,要請我這個遠道而來的聲樂家,去嚐嚐他正宗的希臘家常菜。

受邀於希臘人家
莫名其妙的我居然上了陌生人的車,其實心裡很不安,卻又抵不過他們的熱情。剛才簇擁我的一群人一旁猛點頭,很羨慕的樣子。車子開了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安東尼奧家。屋外是個大果園,園內葡萄、梨子、無花果結實纍纍,跟德國花園的乾淨修剪不一樣,這兒藤蔓雜草擋著路,挪枝撥葉地才穿過小路走入石屋內。屋內沒怎麼收拾,也沒空調,但是大概因為是石造,頓覺清涼。安東尼奧太太穿著簡單布衣,一桌子的菜,並為我盛滿了八角酒 Ouzo,大家哄鬧入席,要我乾杯,為我夾菜,跟德國人的拘謹,完全不同。而且菜色不分道,桌子擺的滿滿的,各式炸魚,烤肉串,沙拉,涼的熱的,全混在一起。老指揮伊曼努亞先生一一為我解說,要我嚐嚐這個,試試那個,喝酒,再喝酒!跟主人語言不通,為了表示我的感激,只好硬塞猛吃,吃得我幾乎撐破了肚皮。不過真的好吃,橄欖油清香,生猛海鮮可口,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

水彩日記  Cindy
吃完了開車送我回海濱,還裝了一整箱的現摘水果讓我帶回去。晚上我去聲樂營唱歌,帶著一箱鮮果分送其他學員、老師。雅格娜說來此地帶聲樂營已經八年,還從來沒碰過這等好事,大概仗著我亞洲人面孔,稀奇,所以大行其道!

大行其道還不只於此。當晚露天音樂廣場上,竟坐滿了銀髮族的村民,安東尼奧夫婦,伊曼努亞老指揮呼朋引伴地來,跟台上的我眨眨眼、揮揮手、豎起大拇指給我捧場加油。唱完了哄天搶地地叫好要安可,呼聲之高,害別的學員都沒機會表演了。金髮性感的花腔美女海蓮娜傻了眼,大概不知我搞了幾個「上空秀」才迷倒了這一幫銀髮粉絲。

為我們伴奏的鋼琴家魯道夫,荷蘭人,且是自豪的同性戀,從此每天白天跟我一起在海濱游泳、做日光浴、伴我作畫(大概也偷偷期盼受邀吃頓好的),和我結了手帕交。他說回到荷蘭,就要勸男友,一塊兒去學中文,以後一塊兒來台灣自助旅行。

兩年後,不知跟老公提了多少次,我們終於全家到希臘露旅遊。去了奧林匹亞,和歷史古城歌林斯,到處排隊人擠人。路過瑟涼尼提卡,仍是個被遊客遺忘的落寞小村莊。我興奮地托著老公兒子,往安東尼奧的海濱咖啡座走去。海面上掌舵揚帆的美男子依舊,燠熱的海風拂來,跟兩年前沒啥兩樣。咖啡座的服務員並不積極,等著點飲料就等了半天。我起身走進店內探探頭,想問候一下老安東尼奧夫婦,還請託個口信給老指揮伊曼努亞先生,沒人理睬我。好容易等了服務員來,我比手畫腳地解釋著,終於盼來了年輕的安東尼奧先生,對於我對他父母的問候不知聽懂了多少,只淡淡地問我,「要喝點什麼?」

以後再去了希臘克里特島,酒店、海濱、風景、古蹟都是一級,商家旅店人人英、德文流利,可是那年的瑟涼尼提卡,才是我的希臘。

2011-04-06

歡樂啤酒國

Andre Kuhn
作者:Andre Kuhn 安德烈 · 庫恩    客座發表
翻譯:Cindy Kuhn-Chuang

你也有這樣的經驗嗎?下班回家,身體疲勞,但對於一整天處理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繁瑣事件的自己,還頗滿意,這個時候,極度口渴,可能也有點小胃口,但是首先是那種急迫的欲求,想要來口冰涼的、清新爽口的、略帶苦澀的啤酒。最好是現扎的的生啤酒,杯頂有溢出的汽泡皇冠,溶合點微微刺激、珍珠般的碳酸,帶著啤酒花和麥芽的香料味,恰到好處地冷藏過,以便滋潤灌注乾渴的咽喉。

在國外「德國人」幾乎已成為「啤酒客」的同義詞。誰要是夏天在德國的戶外啤酒園(Biergarten)享受過現扎的生啤酒,馬上就能領會其所以然。出國的時候也經常受邀於當地的啤酒釀酒廠,地主們問都不問,就想當然爾,知道喝啤酒,我們老德肯定躍躍欲試。必須承認,地主還真想對了⋯

如同葡萄酒,啤酒這玩眼兒還真是個很區域性的東西。每個地方都有它特屬的口味,而且當地的啤酒還真是在當地特好喝。啤酒種類之繁多,德國真是世界級的獨一無二:1234 家釀酒廠,釀製出約莫 5000 種的啤酒。遠遠落後的第二名是比利時:117 家釀酒廠,第三名是英國:93 家釀酒廠。當然數據上的領先,仍是不足以形容德國啤酒豐富又多樣的滋味--那種幾乎在每個大小城鎮都有的特色啤酒屋裡,等著你去一一發掘的驚喜滋味。

想要享受實在的、如假包換的好啤酒--恕我在此透露一點點「沙文主義」--還真的只有在德國才可能。我說的不是世界有名的「慕尼黑十月啤酒節」,也不是「斯圖佳的春宴Wasen啤酒節」,這種瘋狂的節慶常把啤酒的享受降格成為「濫飲、買醉」--酒本身仍是好喝的,但是目的實在相去已遠!

喔不!真正的啤酒享受是在德國鄉鎮裡的小啤酒屋裡,各家有各家的當地特色滋味--管他是北海邊略帶苦澀的 Pils,科隆一帶順口的 Kölsch,巴伐利亞省清新爽口的 Weissbier,還是法蘭肯州美味的 Helle。

啤酒好兄弟
若順著我純主觀口味走,啤酒歷史之悠久、當地種類之繁多、滋味層出不窮之最,莫過於北法蘭肯州(Oberfranken);或這麼說吧,啤酒國的首都,依我的淺見,就在紐倫堡(Nürnberg)邊的小城--班伯格(Bamberg)。誰嘗過當地新鮮釀造、現扎出的液體麵包,再佐食道地小城料理(如小香腸或烤豬腳),誰就知道對「飲君子」而言,那種迷醉於冰涼、滿溢、圓潤、芬芳、順口的滋味,代表了什麼意譯:咽喉,沁涼滋潤;精神,翩翩起舞;口舌,渙散鬆弛;味覺,敏感悸動--它鼓舞同樂,促進幽默感。愛在群眾中暢飲,開懷,但不濫飲過份,故而不傷肝胃--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德國舒適風格」吧(deutsche Gemütlichkeit)。

「澆鑄工人」釀酒屋
令人高興的是,啤酒釀造廠近年來仍持續擴增。特別值得豎起大拇指一提的,是在德烈斯登(Dresden)附近的小城皮爾那(Pirna)那邊,一家叫「澆鑄工人」的釀酒屋(Brauhaus zum Gießer)。酒廠主人原是同業,是個經驗豐富的鋼鐵澆鑄廠老闆,退休後圓了此生的夢想--在如畫似錦的鄉野闢地,用熱情和耐心,研發出味醇、未過濾、喝起來滿嘴芳香的特種啤酒。

就像飲食和葡萄酒一樣,各個區域的文化特徵也藉著酒味反映出來--喝當地的啤酒,進而便可瞭解當地的人情、風俗。誰要是仍存有「德國人一板一眼,沒幽默感」的刻板印象,建議他去找家「舒適風格」的德國啤酒屋乾他兩杯--在這兒重新認識這個「啤酒國」愛開玩笑、輕鬆的一面,保證好酒下肚,很快就找到了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我也慶幸今天不論在亞洲的哪兒,都買得到德國啤酒--可以購買瓶裝進口的,或釀自當地的德國啤酒廠。最喜歡的是在中國大陸及台灣都找得到的「寶萊那」(Paulaner),經營得相當成功。在上海的「新天地」吃完「鼎泰豐」的小籠包再去「寶萊那」叫個一公升的「馬斯杯」(Maß),完美的東西結合,天堂饗宴也不過如此吧?

但是也有那種摹仿德國式的啤酒屋,像在台北、台中和美國多地都找得到的 ‘Gordon Biersch’,不論是室內裝璜、餐點選擇或服務模式都讓人隱隱覺得「學個半吊子」,啤酒口味跟純正德國啤酒比起來就更差之甚以。

可是啊,我主觀味覺仍是覺得,配中菜、台菜好的沒話說的,仍是台灣啤酒和青島啤酒。二十世紀初德國短暫的殖民了中國山東地區,據說在青島建立了完善的地下水道,也留下來自家鄉的釀酒技術,以造福後世來中國旅遊、出差的德國子孫。台灣啤酒和青島啤酒爽口微苦,配上菜色變化多端的中式菜餚實在完美!當然啦,吃清淡的日式料理喝 Asahi Dry 或是 生的 Kirin,感覺似乎也比喝適合配烤豬腳的巴伐利亞 Weissbier 對勁的多。

講到最後還是得說,任何飲食的享樂仍不少取決於就食地的環境、氛圍,你愛酸甜,我愛苦辣,好喝不好喝,可口不可口,豈有真理可言?不過也幸虧如此,為這多彩多姿的味覺世界乾一杯吧!--zum Wohl!
?年前Cindy第一次在啤酒園喝 Maß一公升的馬斯杯

以下為德文原文:


Deutschland – ein Biergenuss

Hatten Sei schon einmal an einem schönen Abend eines Tages an dem Sie viel geschafft haben so richtigen Durst? Ein leichter Appetit darf dabei durchaus auch eine Rolle spielen, aber zunächst einmal haben Sie das dringende Bedürfnis nach einem kühlen, erfrischenden, herben Schluck Bier. Am besten frisch gezapft, mit weißer Schaumkrone und leicht perlender Kohlensäure, mit dem würzigen oder herben Duft nach Hopfen und Malz, gut gekühlt so dass es erfrischend die dürstende Kehle hinunter laufen kann....

Im Ausland ist „deutsch“ schon fast zum Synonym für „Biertrinker“ geworden. Wer an einem schönen Sommerabend in einem deutschen Biergarten ein frisches Bier genießen darf wird auch schnell verstehen warum das so ist... Bei meinen Auslandsreisen werde ich oft und gerne in lokale Braustätten eingeladen, man nimmt fast automatisch an dass mich dies als Deutscher interessieren wird. Ich muss gestehen – hier haben die Leute Recht....

Doch wie der Wein so ist das Bier eine sehr regionale, lokale begrenzte Angelegenheit. Jede Region bietet ihren eigenen Geschmack und hier schmeckt das lokale Bier dann zumeist auch immer noch am besten. Die Vielfalt ist hier in Deutschland weltweit einmalig – etwa 5000 verschiedene Biersorten werden in 1234 Braustätten produziert – mit weitem Abstand folgt Belgien mit 117 Brauereien, Großbritannien mit 93 Brauereien etc.. Doch Zahlen und Worte können das geschmackvolle, sehr vielfältige Erlebnis nicht ausreichend beschreiben, welches man in fast jeder deutschen Stadt in dem lokalen Brauhaus erwarten darf.

Echten, unverfälschten Biergenuss – das kann man (fast) nur in Deutschland erleben – man verzeihe mir hier eine Portion „Chauvinismus“. Hierzu zähle ich nicht das weltbekannte Oktoberfest in München oder die „Wasen“ in Stuttgart, wo das Biertrinken zum „Saufen“ degradiert wird – oftmals immer noch lecker, aber zweckentfremdet.

Nein, der wahre Biergenuss entsteht in einem kleinen lokalen Brauhaus in der deutschen Provinz mit den jeweils ganz speziellen lokalen Eigenheiten – sei es das herbe Pils im an der Nordseeküste, das süffige Kölsch in Köln, die erfrischende Weisse  in Bayern oder das köstliche Helle im Fränkischen.

Im Oberfranken und besonders in der „Hauptstadt des Bieres“, im kleinen Bamberg in der Nähe von Nürnberg ist die Vielfalt und der Geschmack der lokalen Biersorten meiner rein subjektiven Meinung nach am längsten und köstlichsten entwickelt. Wer die dortige Küche (z. B. die Nürnberger Würstchen oder Schweinebraten )in Verbindung mit dem Genuss des lokalen genießen konnte, der kann verstehen welche Bedeutung ein frisch gezapftes, wohl temperiertes, duftendes, volles, aromatisches, süffiges flüssiges Brot für einen Kenner hat. Wie es die Kehle erfrischt, den Geist beflügelt, die Zunge löst und die Geschmacknerven sensibilisiert – wie es die Geselligkeit fördert, den Humor entwickelt, der Gemeinschaft gut tut und in Maßen genossen auch noch der Gesundheit zuträglich ist – so kann man die Bedeutung der „deutschen Gemütlichkeit“ verstehen.

Erfreulicher Weise werden in letzter Zeit immer mehr lokale Brauereien aufgebaut – als sehr löbliches Beispiel sei hier nur das „Brauhaus zum Gießer“ bei Pirna in der Nähe von Dresden genannt – von einem erfahrenem Gießer als sein Lebenstraum aufgebaut und eingeführt, in malerischer Landschaft gelegen und mit viel Liebe und Geduld in Bezug auf die köstlichen, ungefilterten und vollmündigen Biersorten entwickelt.

Wie bei den Speisen und wie beim Wein ist das Bier daher ein Genuss, der lokal sehr stark unterschiedlich ausgeprägt entwickelt wurde und der helfen kann, Land und Leute zu verstehen. Wer die Deutschen für steif und humorlos hält der ist gut daran beraten in ein gutes Bierhaus zu gehen und in aller Gemütlichkeit anzustoßen – hier lernt er das „Land der Biertrinker“ dann von seiner geselligen Seite aus kennen und wird schnell Freunde fürs Leben finden.

Natürlich ist deutsches Bier auch in Asien fast überall erhältlich - in Form von Flaschenimporten oder lokalisierten Braustätten. Hier ist besonders die Paulaner Brauerei mit mehreren Standorten in der VR China oder Taiwan sehr erfolgreich (und lecker). Das „Maß“ im Paulaner gefolgt von einem Abendessen in einer der hervorragenden chinesischen Küchen der Nachbarschaft wie zum Beispiel „Din Tai Feng“ im „Xin Tian Di“ Bezirk in Shanghai ist eine wahrhaft himmlische Verbindung von Ost und West.

Es gibt einige „Nachahmer“ deutscher Bierhäuser wie zum Beispiel „Gordon Biersch“ in Taipei oder Taichung – ein Lokal welches von der Inneneinrichtung, den Speisen oder der Bedienung her an ein deutsches Brauhaus erinnern soll, in welchem das Bier jedoch geschmacklich weit hiervon entfernt ist.

Doch -  zu einem chinesischen Essen passt meiner Meinung nach ganz hervorragend – vielleicht sogar am besten – das überaus leckere Taiwan Bier in Taiwan oder Qingdao-Bier in der VR China. Deutschland hat zum Anfang des 20. Jahrhundert für kurze Zeit die Gegend des Shang-Dong Provinz in China kolonisiert. Es hinterlässt angeblich ein gutes Kanalisationssystem und eine Brauerei, von der ihre Nachfahren selbst 100 Jahre später bei Reisen in China viel zu profitieren haben. Taiwan und Qingdao Biere sind  herrlich erfrischend und herb im Geschmack, eine wunderbare Ergänzung zu der bezaubernden geschmacklichen Vielfalt der chinesischen Küche. Auch zu einem leicht bekömmlichem japanischem Essen schmeckt ein Asahi Dry oder Kirin vom Fass wirklich wunderbar, wahrscheinlich idealer als das Bayerische Weisse, das besser zur deftigen deutschen Küche passt.


Wie bei allen Genüssen macht die Stimmung und die Lokalität oft den entscheidenden Unterschied, es gibt keine absoluten Wahrheiten. Zum Glück - auch hier ein Hoch auf die kulturelle Vielfalt in der Welt – zum Wohl!

2011-03-30

環遊世界

早上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

趁孩子上學,去健身房上瑜珈課,趴在地上將全身幾近畸形地摺疊、伸展,一面咬牙拉扯著筋肉,一面眼光瞟向體操教室外的游泳池。

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
泳池裡早上這個時間都是老人在晨泳。晨泳完,幾十個退休的銀髮族在池中央架起了網,打起水上排球。看著充氣塑膠球在水面上蹦來彈去,老人們各個面色紅潤,眼光專著,那個勁頭,那種笑容,霎時間竟教人忘了他們幾歲,也忘了自個兒正在拉筋的痛楚。

我在老人群中尋找葛爾德。沒看到他。奇怪,他退休後近一年來每個星期都會定期來參加「長青游泳班」,並加入水上排球的陣容。每次我在樓上做瑜珈或有氧拳擊,流汗喘息之餘,總隔著玻璃窗,跟在水裡跳躍的他揮揮手。但是近兩、三週來,竟不見他人。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原來是外子公司鋼鐵廠的澆鑄工頭。澆鑄廠的工人,每天戴著頭盔面罩,站在千把度的鐵水熔解爐旁,持一長鐵竿攪拌咕嚕發泡的岩漿,偶爾撇撇堅毅的嘴角,從岩漿中騰出雜質屑塊。陪老婆上教堂的時候,無可不可半閉著雙眼禱告,腦中竟都是畫報(Bild Zeintung)裡的大奶子性感女神,反正上天堂或下地獄也沒差。天堂裡肯定沒有大奶子女神,地獄裡的刀山油鍋也沒什麼可怕的--老子鍊了一輩子的鋼,嚇唬我來著?難不成再去攪拌岩漿罷了。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四年前退休,終於不用再幹澆鑄鋼鐵活,老婆這下派給他剪花弄草、裝修粉牆的家務活,並一心想跟他去環遊世界--見識見識小鎮以外的地方,去旅行社攢了好些渡假旅遊的廣告行路,鼓著葛爾德討論做決定。但是一拖再拖,那年就去了趟西屬馬唷卡島(Mallorca)。旅行社的畫片上盡是豔陽、沙灘、比基尼美女,而且酒店商家到處可說德文,政治上雖說屬西班牙,觀光業上根本就是德國殖民地。偏偏他們運氣不好,去十天就下了十天雨。跟老婆三、四十年的老夫老妻,相看早就不性感也不嫵媚,去風大雨大的沙灘上相依偎散步也就免了,回來後說,渡什麼假,環遊什麼世界?咱小鎮也是下雨,花錢住Hotel也是下雨,躲小鎮的雨還便宜些。

可老婆三年前突然心臟病走了。沒老婆整天在哪兒咕咕念念,去酒吧看足球、灌啤酒、開黃腔,愛搞到幾點回來都隨我高興,一窩的臭髒衣服可堆散各地,沒人囉哩八嗦地屁股後面撿、邊熨邊折地耳朵旁邊唸。葛爾德想,星期天也可以早餐就來啤酒佐麵包,多清閒!不用再被挖起來上什麼主日崇拜。
這樣過了半年多,漸漸覺得沒意思。公司辦的聖誕節酬謝員工酒會,退休的元老也被請去當貴賓。眼看當年的老同事一一離職退休,身體狀況還行的,許多都搬到溫暖的南歐渡晚年,所以熟識、能聊的沒幾個。萊茵河也後浪推前浪,新進的那些澆鑄部、加工部的工人,個個抹個髮膠刺蝟頭,貼身背心刻意彰顯了肌肉和刺青,瞧他們灌啤酒的那個勁兒唷⋯葛爾德當貴賓,難得穿得西裝筆挺,卻角落裡一人抽著悶煙,鬱鬱寡歡,連冰啤酒也不香了。

我和葛爾德本來是兩個世界的人。刻板印象中,這種人除了燥熱的澆鑄工廠、昏暗的足球酒吧外,只認得自家幾平方米的小陽台花園。難得出太陽的日子裡,抱著酒瓶,挺個大肚子在陽台上曬,把碩大的肚子曬得透紅脫層皮。這種小鎮老酷哥,多半分不清楚,也沒興趣分清楚Taiwan 和 Thailand 有啥不同。他們覺得亞洲人似乎都長得一個樣。

教會唱詩班 壓克力顏料  Cindy
但是兩年前竟在復活節教會的獻詩彌撒中遇見了。教會的唱詩班請我( 女高音)跟他們合唱一首 ‘Panis Angelikus’。合唱團低沈的和音,襯托我清亮的高音,迴盪在百年歌德式小鎮教堂,管風琴徐徐奏來,神聖繚繞,直傳進上帝的耳朵裡,震得祂不復活也不行。彌撒結束後,葛爾德特地來和我握手問好。
「復活節愉快!庫恩夫人。」葛爾德說。
「復活節愉快!呃⋯」我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我是葛爾德 · 史勞曼,是公司最元老的澆鑄廠工人之一。」我努力從各個穿戴頭盔、面罩的澆鑄工人中,挖掘對葛爾德的記憶。
「喔,是您!您太太可好?幫我問候她。」我想起,幾年前公司辦的園遊會上,他胖胖的老婆烤了好幾個鮮奶油大蛋糕來參加義賣,熱心地逼著我吃了一塊又一塊,害我後來好久見了奶油就犯噁心。
「老婆啊,唉,已經過去一年了⋯」這我才知道他前前後後的故事。葛爾德有個女兒,但住得遠,除了聖誕節放長假,平常稀疏打打電話,幾乎不怎麼碰面。半年前實在悶得發慌,醉醒了忽地像發瘋似的整起雜草叢生的院子,剪樹、栽花、除草,把院子理得精神抖擻,忙完了才發現沒囉唆的老婆在一旁挑剔,還真沒成就感。足球酒吧裡的老酒友病的病,散的散。每期買樂透夢想發財,想買張明星足球隊的貴賓席座位看球去,但做夢歸做夢,怎麼也搬不動這一身的老骨頭,出去小鎮外看看。再說老婆不在,跟誰去?以前是有動過拈花惹草的念頭--澆鑄工頭肌肉男,自認上哪兒都有辣妹願意倒貼--這種自信很過癮,即使現下肌肉萎縮,肚皮腫大。只是難得離開小鎮,這裡只有滿山遍野的牛羊,辣妹只在電視裡看過。

倒是為了紀念老婆,數月來奮起信上帝,禮拜天不用人挖,自個兒穿戴整齊上教堂。屢經教會兄弟鼓說,參加了主日唱詩班,更和唱詩班的「乖寶寶」退休族(有別於鋼筋火鍊的肌肉男)相約,定期晨泳、打水上排球。這樣,碰到我也勤奮上健身房的日子,運動完時不時在飲料吧台說兩句話。

上回他聊起了老婆一心一意環遊世界的願望,但自己從沒認真搭理過。有句德國老諺語說,「農夫只吃他認識的東西。」葛爾德說,他就是那個井底之蛙的農夫。曾經自負地想,他鍊的鋼,小至汽車渦輪,大至污水處理機,輪船裡的柴油發電機,哪個不是銷到世界各地的最先進地方?有什麼稀奇?不就那麼回事?又花時間又花錢,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碰上地震海嘯,恐怖主義爆炸案,咱小鎮是單調了點,但是恐怖主義份子絕不會在這兒浪費炸藥炸森林牛羊的。

「可是,不知怎麼搞得,我的想法突然變了。上回電視上重播『鱷魚先生』,我忽然想,要環遊世界,就從離德國最遠的澳大利亞開始。老婆要是還在的話,一定不相信我會動這種腦筋。」
「澳大利亞?一個人去這麼遠?」我全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那你可坐台灣的華航,或去維也納搭長榮,在台灣轉機過境,順便玩玩我的家鄉!」這些人,去台灣?環遊世界?說說罷了,他連英文都說不了三五句,何況澆鑄工人的退休金微薄,我才不信他會付諸實踐。小鎮隔著一叢又一叢的森林,與世隔絕,台灣好比月球一樣遠。

探險未知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大概兩個月前,葛爾德看似心事重重。我從體操房的玻璃窗,看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充氣塑膠球好幾次咂到他的頭,仍是愣愣的忘了接球跳躍。運動完聊兩句他才說胃疼、消化不良有一陣子了。「去看了醫生嗎?」我問。「嗯,別擔心,」葛爾德顧左右而言他,「我還有足夠時間去澳大利亞,並在妳家鄉轉機過境。」

「庫恩夫人,您知道我最想去看什麼嗎?」我吸著紙杯中的運動飲料,運動完仍在冒汗,聽他說。「上禮拜公共電視有半小時介紹您家鄉的影片。說那個叫台灣的島上,有條大理石山岩開出來的路。翻越縱谷過吊橋。我想去⋯」
「好啊,下回我回台省親的時候,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好了⋯」我仍是半開玩笑地說。

教會又找我獻詩,唱詩班的指揮跟我說,葛爾德不來練唱兩個多月了。醫生說他得接受化療,但他沒去。這麼大個人,沒老婆親人在身邊,不把自己身體管好,真是叫人操心,偏偏誰也幫不了他。

今早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我恍然大悟:Gerd Schlaumann.

2011-03-24

拋錨 之2

請先閱讀 拋錨  之1


跟著大鬍子和大黑痣的拖車繞了大概不久,但是道路九彎十八拐,加上我被拋錨搞得精疲力竭,失去方向感。我搖搖晃晃聽著夢幻似的歌劇,感覺似乎穿越了荒原跟松樹林,終於抵達修車廠。


工具室狂想圖   壓克力顏料  Cindy
跟別家修車廠沒什麼不一樣,這裡也是一地一牆的黑漆油污,工具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鉗子、鋼板、輪胎、各牌子機油⋯,唯一不同的是,油漬一臉、肌肉一身的修車工人,在牆上不貼裸女畫報,不聽黏不拉几、猥褻的流行Schlager,牆上竟都是歌劇院的演出戲碼廣告,混雜在電動螺鑽聲中的似乎是「費加洛婚禮」伯爵夫人和蘇珊娜的女聲二重唱。我急著想找修車廠老闆問派遣拖車的事,現在也沒心情欣賞歌劇了。大鬍子叫我去現場等著,他們老闆正在修車,告一段落就馬上來。現場只一台剛剛拖回來的VW金龜車,鈑金斑駁,一工人躺在車下,電光石火地整治著。好一會兒工夫他終於站起身來,注意到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的我,放下工具,抹抹油手過來和我打招呼握手,並推開鼻梁上的「工作保護眼鏡」。這哪是什麼保護眼鏡?不是「歌劇魅影」裡的半臉面具?「妳好,我是Do-re-mi 修車廠的老闆,敝姓特札莫。有什麼可為小姐效勞的?」

我說了我拋錨且被遺留在路邊的SUV,拜託他趕緊派拖車去接。方便的話,租我一台車讓我開回家,保險應該會給付的。還有,我的手機沒電了,麻煩借用一下貴廠電話,必須跟家人聯絡一下。我的SUV在哪兒?喔,您的員工大鬍子和大黑痣知道的。特札莫先生大方地帶我走入辦公室,讓我用電話。這裡沒有修車的喧囂聲,還是剛才的「書信聽寫二重唱」,二位女高音的歌聲此起彼落地從喇叭裡傳來,伯爵夫人唱,「給西風的信,今晚在松樹林裡⋯」蘇珊娜唱,「啊,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會都知道的⋯」

老公外出拜訪客戶了,女秘書說今天不會再進公司,還說她安排的ADAC拖車打電話來說沒找到我,倒是看到路邊一台疑是我的SUV,但是駕駛人失蹤了。幼稚園的老師說,沒問題今天可以叫大姐姐暫時帶兒子回家,等我空了再去大姐姐家接他們。

特札莫先生進來,遞給我一瓶Do-re-mi礦泉水。
「小姐您別急,先喝點水,請把SUV車鑰匙給大鬍子和大黑痣,這一來一往的時間,不知可有榮幸請您給我們高歌兩首?」
「不不,不敢當,我哪兒會唱?」客氣之虞已把Do-re-mi礦泉水咕嚕咕嚕灌下肚。 
「大鬍子和大黑痣已經跟我說了,說您歌聲了不起啊。何況,」特札莫先生對著那台VW金龜車努努嘴,「歌劇院老闆的車正在我這兒修,他人也剛來了,說今天徵試新秀很失望,竟沒一副好嗓音到場,您不介意的話,何妨試試呢?老闆可是行家唷!」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現在我可沒唱歌的心情啊。何況,時過中午,除了喝了兩罐Do-re-mi礦泉水,未曾進食,加上擔心緊張了一整個早上,現在頭昏眼花。唱女高音花腔是要運丹田真氣的,哪裡唱得出來?

好像讀懂了我的心事似的,還是肚子的嘰哩咕嚕聲太大,藏不住飢餓,戴眼鏡胖胖的修車廠女職員端了一盤小點心出來。「來,嚐點吧!我們小妹做的雞肉三明治不錯喔。」小妹隔著玻璃窗露出裝了鐵釘牙套的笑容,跟我點點頭。「這怎麼好意思呢?」說歸說,還是抓了兩個三明治,大口咀嚼。

還未嚥下最後一口三明治,只見修車台上的車子已被移開,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兒推出的三角鋼琴。灰白頭髮的男人接過特札莫先生遞給他的鑰匙,視察了一番他剛修好的金龜車,把車鑰匙擱進口袋,往鋼琴前坐下,眼神傲慢且略顯不耐,「曲目?」
「嘎?什麼?」我不解。
「我說妳的曲目是什麼。奇怪了,今天怎麼老碰到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歌手?早上來音樂學院甄試的那些人,也是一個比一個短路。」男人說。
幸虧特札莫先生帶著歌劇魅影的面具出來為我解圍,「這位小姐也是本修車廠地客戶,聽同事說,她音色很好,才請大師過來聽聽。這樣吧,瞧在我的面子上,就唱 Phantom 和 Christine 的激情二重唱’Angel of  Music」不容我分說,鋼琴前奏已開始,修車廠頓時燈光晦暗,只有停在一邊的金龜車開了大頭燈當Spotlight照著我們。

旋律節拍讓我不能自己,琴聲和男低音像心跳的節奏震動我每一根神經,完全忘了身處何處。男聲獨唱悸動鼓舞著我,唱吧,唱吧!終於被情境全然震懾掌控,Phantom 操縱著我的聲帶、思緒,我不再是我⋯最後的高音,既強烈又纖弱的震顫,Christine 已無法自主地癱在 Phantom 的懷裡,Pantom 魔法的手愛撫著她的頸項。等到餘音漸逝,Christine才忽地回過神來,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在他懷裡?特札莫先生扶我站直,跟我行了個紳士禮。灰髮男人話不多,只是沈默地點頭。「嗯,下一首。」

觀眾席裡似乎有大鬍子和大黑痣。理智閃過腦際,是不是他們把SUV給拖回來了?想趕快擠去人群中抓住他們問一下。誰知戴眼鏡的胖胖女職員遞給我一罐Do-re-mi礦泉水,要我潤潤嗓,下首她要跟我合唱費加洛婚禮的「書信聽寫二重唱」。
「可是我,我想去問個問題⋯」我急著要走,餘光極力從人群中尋找大鬍子和大黑痣。
「先喝杯礦泉水吧!想知道答案就得唱。」我不置可否地吞了兩口水,不懂胖職員在說什麼,她知道我要什麼答案?杯子還拿在手上,鋼琴前奏又開始了,對稱的三拍旋律,從容地引領著我,一小節一小節地將我炫惑,自己在這兒到底要幹嘛?我唱女僕蘇珊娜,第一句開頭就輪我 「給西風的信⋯」二女高音的和聲,重疊又盤旋,繚繞再繚繞。清亮的繚繞盤旋中,修車廠的燈整個亮了起來,克魯賓(Cherubino)、費加洛(Figaro)、巴托羅(Bartolo)、馬賽麗娜(Marcellina)和好色伯爵阿馬維瓦(Almaviva) 也都粉墨登場,剩下的人也穿上燕尾服,用鉗子、鋼板、鐵絲、機油瓶罐組成了樂團。我是誰?我在哪兒?這是音樂學院的徵試場?還是我已經成了下場劇碼的新秀?那個唱巴托羅醫生的看似面熟,是⋯大鬍子?女扮男裝的克魯賓不是做三明治的小妹嗎?她的鐵釘牙套!我隱約記得什麼⋯可是我的音色多美啊!連自己都陶醉。喔,哺乳班的媽媽吹著打氣筒黑管,蓮娜的媽媽拉著輪胎大提琴⋯大家都來了,不對,那個唱蘇珊娜情敵的馬賽麗娜怎是⋯是老公的秘書!那個女人怎會在這兒?除了把老公的開會、拜訪客戶行程搞得倒背如流,她還會什麼?她怎配「費加洛婚禮」?
答案在松樹林裡   水彩   Cindy

蘇珊娜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伯爵夫人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重疊又盤旋,繚繞再繚繞。女秘書的臉分了我的心,氣岔了,口乾舌燥,趁著間奏想再喝兩口Do-re-mi礦泉水,伯爵夫人卻把水瓶拿開,深深注視蘇珊娜--我的眼睛,再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答案!答案在松樹林裡。那個彈鋼琴的男人--歌劇院的老闆,會選中我當下一季的新秀吧?他彈得正意興昂揚,第三幕序曲響起,鐵絲小提琴,油瓶法國號,一一顯身手。我踩著舞台步伐,邊唱邊擺腰肢,靠向鋼琴,從他西裝外套口袋例取出車鑰匙,奔向金龜車。發動,踩油門,駛向松樹林。

松樹林外的荒原道路邊,SUV必然還在等我。老公安排的ADAC拖車一定會趕來救我的。

抛锚 之1

聲樂教授雅格娜打電話來,「星期五早上去一趟音樂學院吧,歌劇院的老闆要來徵試下場表演的新秀,打算來音樂學院選拔人才,妳的聲音還行,去試試吧!」

做夢的女人  水墨/蠟筆  Cindy
我是在做夢還是什麼?每天在廚房、玩具間、幼稚園、小鎮市集間奔波,尿布奶瓶、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在顯微鏡下無限擴大--幫寶式紙尿片漲了20 Cent,哺乳班認識的媽媽口沫橫飛地跟我發牢騷,「什麼玩眼兒嘛,這兩天什麼東西都漲價!」收銀台前邊付賬邊聊天的後果就是,兩歲的老二不耐煩,去店外頭追鴿子跑了,急得我像瘋婆子似的追出去大喊大叫。好不容易擰住了小的,把一手的塑料袋、紙尿片、小孩都塞進娃娃車裡,急如星火地跑去幼稚園接大的。大的一身一頭的沙土,一邊給他穿鞋拉拉鍊,一邊他手上的變型超人還在發射飛彈。蓮娜她媽在幼稚園門口攔住我的去路,說我家老大搶她家女兒的玩具,還扯她頭髮,不可原諒,「請妳好好教育教育你們家臭男生!」

我?歌劇院的新秀?

八個月來,兩個禮拜一次,趁早上孩子送去幼稚園和托大姐姐幫忙,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去音樂學院修聲樂學分,雖然都是練高音尖叫,詠嘆調的尖叫怎麼都比罵孩子尖叫來的暢快,唱一個鐘頭後毛孔暢通、全身舒坦,從音樂學院回程的路上,邊飆車邊唱,陶醉到好幾次忘了看路標開到夢鄉去了。

沒什麼具體大志,但是非要我承認的話,高音洪亮圓潤的時候,「主婦變巨星」的白日夢還偷偷做過。

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不忘邊等紅燈邊發聲。早上交通巔峰期,紅綠燈前後都是大排長龍。紅燈變綠燈,我踩油門,引擎發出「轟轟」的低吼聲,可是車子不動,停留在原地,似乎油門和輪軸車身脫了節,任它怎樣「轟轟」地狂吼,車子固執地一動也不動。後面延至天際的車陣憤怒地「叭」我,大家為了我的笨車上不了班、送不了貨、去不了歌劇院試鏡,全堵在那兒⋯

後面小轎車的駕駛氣呼呼地過來質問我,一看開這台巨型SUV的竟是個蹩腳的女流之輩,不跟我一般見識,捲袖子罵人的氣燄一下子轉成吊兒郎當的調侃語氣,「小姐,妳拿德國駕照嗎?知道車子拋錨該怎麼處理嗎?」該⋯該先從行李箱取出「三角警告標示」,架好,擱置在車身後100米之遠處,並盡力移開拋錨的障礙物。還有,該打電話給交通障礙保險台ADAC,請他們來拖車。想到我的劇院徵試約定,再看看一路因我而起的交通堵塞,還有我的車⋯,天旋地轉,該怎麼辦?看我愣在那兒,小轎車駕駛也不煩我了,自顧自找了幾個壯漢一起來推車。一會兒的功夫,車子被吆喝著推到了路邊,大夥拍拍塵土,同情地看著我,發動引擎走了。十分鐘後,車流恢復順暢。可是我,一人跟台不會動的巨車杵在路邊,一百米外的「三角警告標誌」提醒著眾行駛車輛別太靠近我。

路邊什麼都沒有。這裡是高速公路交流道的出口處,離城鎮還有十多公里,放眼望去盡是荒原,荒原的盡頭是模糊的松樹林。交通障礙保險台只有語音服務,手機昨晚忘了充電,聽了五分鐘「請稍候,現在忙線中」的電子音樂,趕快關機,免得待會兒沒電了。打電話給老公,女秘書說有重要客戶來訪,會議中,暫不便干擾。試著打電話給聲樂教授,才想到人家徵試已經開始,徵試場所禁用手機,只得作罷。

怎麼辦?口渴,想尿尿!連路人都沒有,只有呼嘯而過的車流。一會兒電話響了,老公回我電話,我急得口齒不清,也講不明白我人和車到底在哪兒。瞎扯了半天,他說好,他幫我打電話聯絡處理,要我站在原地別動,拖車馬上就來。

站在原地別動?那我口渴想尿尿怎麼辦?再看手機,電源已盡,這下我完了!不知等了多久,見遠處似乎是ADAC的車來了,我像淹水的難人找到了浮木,揮手喊叫,直跳到馬路中間去攔車。卡車煞車停住,搖下窗戶,車裡兩個人,一個大鬍子在駕駛座,另一個鼻頭上有顆大黑痣,倒是和氣地問我,有什麼他們可以效勞的?這時我才注意到,卡車後面已拖了一台金龜車。我報姓名、保險證號碼,「你們一定是我老公打電話叫你們來救我的⋯」「喔,那個呀!」兩人看似擠眉弄眼,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大鬍子的那個說,「可是我們得先送後面這台車去修車廠,那妳上來跟我們一起去好了,我們車廠會派下班車來拖妳的車。」

我躊躇著,他們該是老公安排的救星吧?往車內張望,見他們車內一整箱的礦泉水--解渴有指望了!且拜託他們等我一下,讓我先去五米外草叢尿尿就來。「為小姐把風,沒問題。我正好抽支煙。」大黑痣說。

拋錨  壓克力顏料畫  Cindy
我把我的SUV孤單地遺留在路旁。按下遙控鎖,他「嘟嘟」跟我眨兩下眼睛,叫我安心去修車廠找幫手,他會乖乖在這兒等我回來的。上了陌生人的車,忍不住緊張,竊懦地要了瓶礦泉水。瓶上貼有「Do-re-mi 礦泉水」的商標,從沒聽過。渴極了管他的,一 口氣灌下,但覺甘甜無比。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大鬍子和大黑痣拖車音響裡放的正是「卡拉斯」女高音詠嘆調選粹,大鬍子一臉陶醉跟著哼。此刻播放的曲目「為了藝術,為了愛」(Vissi d'arte- Tosca)--正是我原預備參加徵試的選曲,太巧了!我興奮地看著二位,大黑痣說「卡拉斯的完美音色,令人神往,不是嗎?」沒想到上了這麼有古典音樂氣息的大拖車。不是說,愛音樂的不會學壞嗎?原先的驚恐漸漸淡逝,調整一下坐姿,清清喉嚨,跟著唱。從小聲靦腆得哼哼,到丹田運氣,唱到曲終的那個高音B Flat--閉上眼睛,為自己的賣力演唱而動容。睜開雙眼,才發現大鬍子和大黑痣一個拍打方向盤,一個使勁全力鼓掌叫好,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我,「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請問女士是哪位著名的聲樂家?」這下我也臉紅了,「稱不上聲樂家啦,沒事唱來玩玩罷了。」「您的高音如此動人,去我們的修車廠就對了!我們老闆最愛搜集女高音。」                                                                                                                                                                     (請看續篇)

2011-03-16

食的冒險

紅椒幻想圖    水墨/水彩/簽字筆  Cindy
始於:1993年年底

覺睡到一半,胃痛,痛醒的時候,一手扭著胃部的睡衣,口齒苦澀,一心恨透了那種得不到想要味道的感覺。睡前才硬塞進去的乳酪酸黃瓜加鹹肉黑麵包,不鹹不淡,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地哽在那兒,我的身體似乎從每個細胞裡抗拒接受它。但是餓,年輕的身體最會餓,餓的時候別無選擇。

需要辣的燙的,淅瀝呼嚕地在煙霧香氣裡,大口嚼肉大口扒飯的感覺。扒完飯用手背揩嘴,辣的一臉油光,舌緣險些燙傷,啊,何其過癮!但這兒沒有,天寒地凍,人人餐餐冷食,黃油、番茄醬、美奶滋就是全部的調味料,配上冰啤酒,大學城裡的學生頓頓這樣打發。我餓的發昏,饞的發抖,醒著睡著想的都是台北夜市裡的小吃、路邊攤的滷味⋯

受不了了,決定去一趟超市發掘可能性。一冰櫃的各式乳酪、冰淇淋蛋糕、奶油優酪乳--剛來的時候新鮮,還覺得好吃,吃了一兩個月,終於倒盡胃口,再也無法下嚥。這兒的超市不賣鮮魚,魚蝦蚌殻都是冷凍食品,皺眉頭,胃痛更加隱隱,忽地眼前一亮,前面架子上一排排的罐頭是什麼來著?牡蠣?牡蠣啊!一看價錢,乖乖不便宜,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夜市裡「蚵仔煎」的記憶畫面把我眩地眼冒金星,今天非給自己做個蚵仔煎。一個不夠,這一罐牡蠣夠我做少說五六個!

哪兒有茼蒿?也沒空心菜,拿生菜沙拉吧!甜辣醬呢?沒問題用番茄醬加超貴醬油(當年150 ml. 五馬克 )調調看,去同學那兒借人家烤蛋糕用的芡粉調水做麵糊,學生宿舍廚房被我搞得菜葉醬汁滴答滿地,進來找啤酒、巧克力的同學問我是否念化學系的,做實驗請到實驗室拜託。我哪有功夫理他們,起油鍋,大把下牡蠣,吱吱渣渣爆油漬,打蛋,淋上稀麵糊,生菜沙拉也炒兩下,盛盤拌醬汁。筷子呢?算了,用刀叉充數吧,瞧!冒著煙,還燙著呢,看起來真香。

這個嘛,比不上士林夜市,但還湊和,炒過的生菜黑污污爛兮兮,甜辣醬太番茄味了,配麥當勞的滿福飽會比較適當,保久的罐頭牡蠣竟是醃在醋裡,酸的我眼淚都出來了。不怕,邊做邊改進,反正牡蠣夠我做五六個蚵仔煎呢,今天我是耗進去了,賠上小命也要做,也要吃。

酸牡蠣害我連拉了兩天肚子。但是「蚵仔煎之義」正式揭開我「食」的冒險⋯

幾經找尋,終於找到了同學口中的亞洲食品店--跟大學城市區、學生宿舍有點距離,且店面陰暗狹窄,店主越南人,老拉張撲克臉,對我經常的詢問感到很不耐煩。從此颳風下雨下雪,除了學校、宿舍,最常跑的莫過於亞洲食品店了。我騎著單車橫越大街小巷,買了一籃子又一背包的亞洲進口蔬菜、調味料,冰雨雪花搞得一路溼滑,卻橫衝直撞趕著回家料理,好幾次被街車、巴士司機叫罵呼喝,我邊閃邊縮頭,一心想著待會兒的烹食美味,再冰的冷雨、叫罵嘴臉也澆不滅我心頭的熱。

沒人跟我說說做得對不對,一切全憑空想像,跟著口腹之慾走。

吃不慣德式美奶滋拌沙拉,希臘人用羊乳酪,為什麼我不能用豆腐乳?豆腐乳調稀了加米醋滴麻油,我的豆腐乳沙拉醬轟動學生宿舍一時。想吃粉蒸肉,哪兒去找五香蒸肉粉?自個兒用糯米八角香料以小火烘培,打碎了伴肉蒸。辣椒油從乾辣椒加豆豉花生小魚乾自個兒熬。愛吃麵食?我擀麵給同學大夥兒包餃子下餛飩。他們吃得樂,但嫌不夠快,又不會耐心一張張地擀皮兒,想出個好辦法:把幾張大桌子拼起來,擀個三平方米的大麵皮,用杯口一個個地叩出圓形來,再一一地包。十來個人分工合作,叩叩包包,昏天暗地,少說包了八九百個,可宿舍廚房爐台不夠,來不及燒水下餃子,起鍋後大家搶著吃,吃不慣中式醬油的,就配番茄醬、美奶滋、黃芥末,囫圇吞棗一會兒的功夫,八九百個餃子怎全沒了?「哎呀,好吃歸好吃,可你們中式菜餚不頂飽」,同學說,「我們還是出去買煎香腸和薯條吧!」於是前呼後擁一窩蜂地全走了,第二天才發現,鞋櫃裡、高高的帽架上都是成盤的,昨晚包了沒下的餃子,混亂中沒竟看見。

茴香幻想圖     水墨/蠟筆/簽字筆  Cindy
後來搬到森林小鎮,遠離塵囂,亞洲食品店是做夢也沒有了。可是我想吃豆腐,白白嫩嫩的鮮豆腐,哪兒買去?不著急,小鎮商店不是有賣鮮黃豆嗎?老德混著一鍋馬鈴薯鹹肉煮豆子湯。我且買回家,先泡它一整晚,剪了用剩的窗簾紗布,自個兒縫製口袋,第二天用打果汁機打了再濾,濾了再打,反反覆覆,擰出了兩大鍋白澄澄的鮮豆漿。還得邊攪邊煮,怕沾鍋,電話也不接,門鈴也不應了。豆漿香噴噴做好了,灌了六大保特瓶。鮮豆漿保鮮不長,冰箱不夠放,鄰居謝絕我猛送豆漿,喝不慣也喝怕了,只好擱著等它發酸,讓我心痛。偏偏我不知道,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但怎可輕言放棄?去小鎮的乳酪店問胖胖的乳酪娘,如何將牛奶煉乳酪?必可依樣畫葫蘆地做豆腐。乳酪娘說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去職校、乳酪工廠實習,並鼓著我嚐嚐台子上促銷試吃的乳酪。我吃了一大堆各式乳酪,綠的黃的,帶洞的、長毛的、滴油的,終於打嗝犯噁心,再也不想碰乳酪,但還是沒學到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之方。後來因緣巧合竟得日本朋友送的「豆腐凝固劑」,還特請木工為我釘了個豆腐模子。又重新泡豆磨豆擰豆,這下子做了一整長板的豆腐,揭開紗布,軟咚咚鮮嫩嫩的豆腐讓我喜極而泣,它美到我不知該拿它做什麼好。麻婆/家常醬汁太重,辜負了它的原味;煎煮炒炸又怕傷了它的白嫩單純,真個是塊「不食人間煙火」的豆腐。

我的冒險實驗在小鎮鄰里間漸漸遠近馳名,終於傳到了附近較大城鎮的電視台(WDR)。要過中國農曆年了,報章雜誌的異國風情版也不忘報導一番,電視新聞台那年沒什麼地震海嘯好報,得找個小道消息來拖時間,就找到了我,題目是「在德國過春節的華人」。我準備好了紅紙寫春聯,教孩子們磕頭說吉祥話,至於年夜飯,打算做個滿漢全席教他們老德傻傻眼。誰知一開門,記者拎了血淋淋的兩大袋,一袋雞爪,一袋豬耳朵,說傳說中中國人愛吃這玩眼兒,為爭取收視率,非要我對著鏡頭做這個。 愛吃鳳爪、耳絲是一回事,卻哪兒抓過剛斬下來還帶指甲的鮮雞爪,還有滴血泛青絲的豬耳朵?但攝影記者容不得我拖,「卡麥拉」就要我跟電視機前面的觀眾朋友聊聊我的「鳳爪耳絲年夜大餐」。至此,「食的冒險」進入新紀元。




這樣實驗冒險,把身手鍛鍊地頗有兩把刷子,煮栗子泥從在樹林裡揀栗子開始,再長長久久的燉煮剝殼,挖出栗子肉,搗碎煮栗子濃湯,還是烤栗子蛋糕;豆沙也從泡紅豆開始,煮爛打碎成泥,和著油糖炒香,什麼不能自己動手做?但是想吃滷牛肚,大腸麵線就麻煩了:這些內臟不給人吃,給狗吃,所以未經處理除臭,我三公斤一袋買回家,還得自己用小蘇打清洗,把家裡廚房臭了三天三夜,做好了只有狗狗願意跟我分著吃,其他人都給臭嗆了!

回到台灣,親戚朋友們的話題總是上哪兒吃,我卻對五花八門的餐館選擇傻了眼,光吃?不用冒險實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