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31

帶孩子旅行

帶孩子旅行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外公以前說過一個故事:抗戰逃難的時候,隊伍裡的孕婦肚子痛,要生了,就抱著肚子倒在路邊草叢裡,脫了隊。幾個時辰之後,逃難的隊伍在荒郊小廟稍作休息,那脫隊的少婦抱著新產下來的娃兒,踉踉蹌蹌地,又跟上了隊伍。

十五年前我剛懷孕,很喜歡翻看「母子田野遊戲、河邊嬉水」的油畫畫冊,還想像不出來生孩子會有多痛、多辛苦,卻老記得外公說的故事。我想,連邊逃難都可以邊生孩子,那麼生孩子、帶孩子該難不到哪兒去吧?又想,故事裡的少婦八成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才會這麼一二三就生出來了,也就是說,她大概得領著一幫哥哥姊姊跟著跑,面對敵軍炸彈的威脅、物資短缺的困境,還要照顧一群小不點、哺育襁褓裡的新生兒,真是為母則強啊!我勉勵自己:她做得到,我也做得到!

為母則強,就連閱讀性向都會改變--孕期荷爾蒙第一個抗拒的居然就是「村上春樹」!以前很迷戀村上主人翁的「泡泡式」自我中心、「沒有為什麼、就是這樣」的魔幻人生,但是一旦肚子裡有了孩子,就莫名的意識到:我跟這個世界實在是強大的的共榮共同體!噢不,不要「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而是旭日朝陽和溫暖家庭、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還有,我和孩子的爹立了雄心壯志:

我們要帶著孩子旅行、認識這個世界、熱愛這個世界!

那個時候,同輩親友中數我們為人父母最早,而森林把我跟花花世界孤立隔離,說是住在自然仙境也行,要說「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也可以。孩子生出來,才震驚領悟到:怎。麼。會。這。麼。累?一個人分成三個用都要手忙腳亂!怎麼事前沒人警告過我?為什麼這麼多人跟我說「恭喜恭喜」?卻沒人告訴我:黑暗期開始!現在,妳的生活中除了尿布奶瓶和娃娃經,再沒有摩登時尚、文學藝術、繪畫音樂⋯現在起,日夜顛倒,腰酸背痛,打個噴嚏就會尿失禁,奶一漲就前襟全溼,一臉疲倦,一身酸臭⋯而且,沒人理妳。

一年多後,雖然一年來夜裡總沒睡足過,還是振作起精神,頑固地履行當年的雄心壯志--帶著剛會走路的兒子去加拿大,租了大房車( Recreation Vehicle)露營。
(關於我們的房車露營記,請看「別了,Camper」一文。)
http://cindy-zuxin.blogspot.de/2011/06/camper.html

帶孩子旅行讓我印證了前輩的話:「孩子越小,行李越大」。尿布一皮箱、娃娃車、汽車座椅就佔掉大半空間。我們為了要山野建行,還特別買了個建行座椅背在背上。托了這麼一大堆零零總總,租到了大房車,還來不及把家當搬上車,正在和技術人員溝通--弄清楚油箱、水塔、瓦斯、電瓶...等如何使用的時候,一轉身,兒子不見了,放眼望去,大型停車場上儘是整排整排的大房車,哪兒有他小淘氣的影子。最後在人家的大房車內找到了他-- 他自己爬上了人家房車,煞有介事地坐上了駕駛座,操縱是他兩倍大的方向盤。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我就是這麼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的,手一鬆開他就像放了氣的氣球,滿天亂飛,沒章法地滿地亂跑。加上野炊露營、克服野外洗澡和如厠問題弄得我內分泌失調,長了滿臉痘痘。加拿大是啥樣,真的不太知道。

那一次露營旅行,野外顛簸,感覺上幾乎比得上逃難了,三個禮拜後我們把房車歸還於蒙特羅房車租賃中心,並住進了三星的Holiday Inn休息兩天。在那之後,我們大小旅行,也不乏進住過五星、六星、七星...的酒店,但是,沒有一次比得上那回抱著16個月的調皮兒子,住進旅館房間來得感恩和享受。把房門一關,兒子在旅店提供的小床裡拼積木,不抱他出來的話他自己爬不出來!再也不用擔心他一個人摸出房車,在荒郊野外的營地裡溜跑了。漂泊夠了,終於哪兒都不想去,對於發明熱水器、水龍頭和抽水馬桶的先賢說不出的感激,把兒子扔進浴缸讓他玩水玩到手爛爛以便我喘口氣,我們則像洩了氣的皮球垮在大床裡,再也滾不動了。買足了「幫寶適」加上 Room Service 和 Pay TV,這個世界完全自給自足!Holiday Inn外面的蒙特羅長得什麼樣?實在沒力氣去參觀⋯

好,承認:第一次帶孩子旅遊,就跑去遙遠的加拿大露營,未免太自不量力了。但是旅行就像生孩子--不管有多痛多累,發誓再也不上當生下一個了,一段時間過去,莫名其妙怎麼腳邊又多了個跌跌撞撞、流口水的小不點?而陌生的遠方又在呼喚了,我們思念那種居無定所、沒有社會關係、沒有工作任務的「過客」身份--只是一個無名男子和一個無名女子帶著Baby A和Baby B,充滿好奇地去旅行。
帶孩子健行Mt. Rainier

第二次長途旅遊,老大四歲,老二兩歲,我們去美國華盛頓州,找正在西雅圖攻讀博士的妹妹。我想,有妹妹在一旁幫忙,一定忙得過來。妹妹很興奮我們要來,為我們搜集了不少旅遊參觀的資料,幫我們找了上好的餐館,等不及帶我們一一去品嘗。我說,妹妹呀,其實帶了兩隻調皮鬼,什麼名勝古跡、博物館、名廚大餐都無法盡心享受,妳幫我找找,妳的公寓附近可有什麼好玩又寬大的兒童遊樂場,讓他們兩隻小猴子爬上爬下爬累了,自然吃得好睡得也好,我就卸掉一個大麻煩了。這下給妹妹出了難題--「兒童遊樂場啊⋯好像沒看到過耶⋯」妹妹為難地說。後來我們到了妹妹租的公寓,出門走不了幾步路就是一個超大型兒童遊樂場--海盜木船、繩索隧道、溜滑梯和盪秋千⋯五彩繽紛又設備新穎,噢不,她不是刻意為我們的造訪搬家搬到遊樂場旁邊的,事實上她每天上課下課都要經過好多遍,但是沒孩子的她,竟然從來也沒注意到過轉角就是孩子的「撒野天堂」。現在馬上就是兩個孩子媽的她,憶及往事也覺得當年怎會那麼「大眼睛、亮晶晶」!

在華盛頓州去了Mt. Rainier國家公園爬山健行,用肚臍眼想也知道,走不了五分鐘,兩個孩子都要抱。一個坐在爸爸的肩上抱著爸爸的頭,歪歪倒倒地睡著了,直到老公他滿T-恤的汗溼似乎聞起來並不全是汗臭味兒,而且色澤略帶土黃時,才注意到是紙尿片嚴重滿溢,流得他一頭一耳一肩一背的。野外還不知道上哪兒去洗才好,只好安慰自己--待會兒乾了撮下來說不定有美膚Peeling的效果。

帶了兩個小小孩跑了半個地球回來,累垮了。皮箱裡除了洗不完的衣物,還塞滿了一路上新買的  「風火輪」小汽車和賽車軌道--多謝這玩意兒打發了小男生旅途中的無聊,給我們省了不少煩心的哭鬧。為了犒賞自己,我們決定為辛苦的休假休個假--這次選了奧地利山裡的Kinder Hotel--五顆 ☺☺☺☺☺的兒童旅館。才一個禮拜,竟然是做媽媽四年來最享受的七天!
一切為兒童遊樂及安全設計的兒童旅館

兒童旅館一切設施為兒童設計,整個山野都是數不清的遊樂器材,四週搭了圍欄,任孩子怎麼跑也跑不出去。它的育嬰中心提供媽媽每天十二小時的保姆服務。最完美的是晚餐--兒童晚餐五點半就讓他們吃完了--漢堡、薯條、炸雞、冰淇淋和不太受歡迎的奶油蒸蔬菜,然後就把他們交給輔導老師,全部扔進大型室內遊樂場內,讓他們發瘋似的蹦上蹦下三、四個鐘頭之久。接下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五道菜法式大餐!四年來我大概沒安安靜靜吃過一頓飯,更別說就著燭光、時而握著情人的手、時而陶醉於情人深情的注視、讓穿著燕尾服的帥哥給我斟酒上菜了,這種幸福讓我感動到連握刀叉的手都在顫抖、咀嚼的牙齒都要鬆動。時不時有輔導老師抱著出狀況的孩子進餐廳來交還父母管教,每次聽到尖叫哭聲,都不自覺神經緊繃、心跳加速⋯喔,拜託,該不是我家的小鬼?被交予小孩的父母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燭光大餐馬上宣布結束。而免掉一劫的父母,大大鬆一口氣!那種無罪釋放、劫後餘生的感覺,幾乎勝過初嘗禁果的激動!九點鐘過後,去遊樂場接瘋得東倒西歪的兒子--只見他們一身大汗,意猶未盡,老師說,我家兩歲弟弟最乖,一整個晚上一聲都沒吭,只是埋頭苦幹得玩。等我從他口裡挖出四個鐘頭都沒吞下去紅蘿蔔,終於搞清楚了,為什麼「一整個晚上都沒吭一聲」?因為媽媽說,「紅蘿蔔不吃下去就不准去玩!」為了玩,他把紅蘿蔔含在嘴裡一整個晚上,怕吐出來被發現就不准玩了,可是死也不吞下去!

一年後,我們帶孩子去滑雪。五歲的兒子參加小小班;三歲的小兒子在幼幼班。那一年我三十二歲,程度其實也適合參加小小班--邊學邊假裝是熱心家長,幫滑雪老師管理小朋友秩序。誰知才兩天,小朋友的下衝速度足以讓我年紀輕輕就心臟病暴發,只好降級去幼幼班進修,並繼續管理秩序。幼幼班的程度很適合我,只在淺坡上慢慢地做弧狀滑行,唯一的困難就是:小朋友狀況一大堆,一會兒要尿尿,一會兒要嗯嗯,一會兒後背癢癢,滑雪衣太厚了抓不到⋯他們各個穿得像個球似的,廁所又遙遠,以我的滑雪速度和能力,抱著/牽著孩子滑,對這些Missions Impossible束手無策,我說,乖,沒關係,就這樣尿吧!
滑雪學校幼幼班

第二天我就被幼幼班班主任開除了,叫我不用再來管理秩序。小兒子很傷心,因為金髮可愛的凱薩琳也轉學了,她媽媽說滑雪幼幼班竟然找來了個三腳貓的滑雪老師--好不容易訓練了半天戒掉用尿布的凱薩琳,現在被哪個白癡滑雪老師教的,又開始理所當然地尿在褲子上,而且雪地裡溼褲子馬上結冰,弄得小屁股和大腿冰冰涼,你說氣不氣人?

至此之後,兒子每年冬天都吵著要去滑雪,偏偏我的程度似乎滯留於幼幼班,很沒勁,就不想去了。每年到了冬天,他們去滑雪,我回台灣。縱然很享受台灣,但是少了他們也有點落寞⋯

後來我們還去了好多地方,去了北意大利山區(South Tirol),也去了非洲東岸的火山小島 La Reunion健行,足跡遍及蘇格蘭高地、阿拉伯大沙漠還有青康藏高原的邊緣,讓我很驕傲、可以拿出來說嘴的一點就是:他們跟我一樣,什麼都愛吃,什麼都願意嘗試,吃到不順胃了,拉兩次肚子也就了事,也就是說,旅遊常備良藥「寶濟丸」和 「正露丸」是絕對少不了的。我們後來也陸續住過其他五顆 ☺☺☺☺☺ 的 Kinder Hotel(兒童旅館),但是什麼時候開始?兒子忽然對 Kids' Club 的唱遊班和勞作班興趣缺缺,看到室內遊樂場內瘋狂尖叫、跳上蹦下的孩子,就做出一副很成熟的樣子跟我說:「媽媽,走吧,我們對這種小Baby的玩意兒沒興趣⋯」他們執意要和我們一起做「大人的活動」,但是對徜徉於異國山水、著迷於他鄉文化,還有對舟船勞頓、排隊買門票的耐心,怎麼也比不上問: 「還要多久才會到啦?」的頻律來的高。後來是哪位阿姨送了他們一人一台 Game Boy(當年還沒有iPhone、iPad這些先進的東東),旅行一下變得很次要(除了遊戲機沒電的時候),去哪裡都無關痛癢--紀念照相的背景不管是維也納、尼斯還是雅典、倫敦,照片上孩子的表情一律是低頭按鍵、衝關搶關咬牙切齒的樣兒。跟他們談起來,「記不記得我們去 x x大教堂的時候?」他們思索半天,想不起來,幾經提示,突然豁然開朗地說:「喔,那裡呀!就是我『鋼彈』遊戲破關的那個地方!」以至於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跡都和通關級數起了互應效果,對孩子的意義和回憶真是非同凡響啊!

兩個禮拜前我們才從為期三週的加州-內華達州旅行回來。朋友們問我,帶孩子跑那麼一大圈累嗎?他們英文能溝通嗎?我才忽然醒悟,不累,帶他們旅行有趣極了!他們的英文真不錯!見人很大方,開口都敢說。自己能在餐館點菜、收銀台付賬,對異國的山水文化都充滿了興趣。想到我十二歲時,被老外問及How old are you?,還戰戰兢兢地立正回答:I'm 12 o'clock呢!跟他們比,老媽我當年實在遜多了。

唯一出的一次問題是,兒子自己去快餐店櫃台點餐。
兒子問:Can I have a hamburger please?(我可以要一個漢堡嗎?)
店員回答:You bet!(打賭你可以!)
兒子又問:Can I have a coke?(還可以要一個可樂嗎?)
店員又說:You bet!(打賭你可以!)
跟長大的兒子去旅行,好好玩!
兒子嚇壞了,跑來跟我說,「媽媽,他們美國人怎那麼喜歡打賭啊?我不要在這裡吃了,等下賭輸了怎麼辦哪?」到了拉斯維加斯,終於得到了結論:原來如此,這麼愛賭的美國人,連點個漢堡都要You bet,難怪蓋了一整個城市來賭!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閱著春上村樹的「1Q84」,從飛機窗戶望出去,雲端的盡頭,似乎有兩個月亮在跟我眨眼睛⋯我揉揉眼皮,忽然想到:咦,怎麼我又看起了村上春樹?我的孩子長大了?我又可以時不時地把自己埋進愛做夢的「泡泡魔幻人生」裡。我們既是共榮共同體,卻也都是獨立思考的個體。我們帶著他們走了這麼多地方,說真的,很辛苦,但是回憶笑料很豐富,實在值得!冥冥中,「旅行的癮」已經被種進了遺傳因子--我相信他們會無法抗拒「遠方的呼喚」,持續這麼旅行下去,跟他們的朋友、愛人或孩子。

旅行不是流浪,更不是逃難。把時差調過來後,我語重心長地跟孩子的爹說:旅行之所以美好,因為旅行的終了總是:回家!

2012-07-16

驚嘆句

人!大蝦你別咬我啊!
每一種語言都有它表示驚嘆的詞語,中文裡的,「我的老天爺!」、「我的媽呀!」、「哇噻!」、「天啊!」⋯都是常用的驚呼語,德文也是這樣的,基於傳統宗教,呼叫「上帝」、「耶穌基督」和「哈雷路亞」自是稀鬆平常,值得一提的是,質疑人性的德國人也經常這麼驚呼:「我的善良啊!」(Du meine Güte!),愛護野鳥的他們有時也這樣驚嘆,「我親愛的天鵝啊!」(Mein lieber Schwan!)只是,在眾多呼天搶地的誇張驚呼中,還有個壓抑的、恨鐵不成鋼的中性字驚呼語:Man!

Man 發音如「慢」,在名詞中,跟英文一樣,原是「男人」的意思,但是德文中的 Man 在敘述語句中代表一個中性的「人」。比如說,人每天都要吃喝拉撒睡,德文中就會用 Man 這個字,不論男女,都得吃喝拉撒睡,都是 Man。

這個字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驚呼語?跟尼采宣佈「上帝已死」有關係嗎?當人們不再說,「我的老天/我的上帝!這玩意兒貴死了!/這小妞美呆了!」,而說,「人!這玩意兒貴死了!/這小妞美呆了!」是否崇尚天國上帝的中世紀就失去了光環,而進入以「人本精神」為主的「現代」?

現代,在中文的驚嘆語句中似乎也代表了「人本精神」,它簡略了繁冗累贅的比喻俳句,管他什麼字,後面都給他加個「人人」最在乎的、最怕的:「死了」、「呆了」、「斃了」就好了;古人可是不允許這樣做的,他們覺得「天地者,萬物之逆旅」,所以總是取天地萬物來比喻區區人心--不說「貴死了!」而說「價值連城、玉脂金膏!」,不說「美呆了!」而說「閉月羞花、沈魚落雁!」、不說「酷斃了!」而說 「如丹青之畫,雖才士之筆,無以加也!」,不說「好吃的要命!」而說 「垂涎三尺、大快朵頤!」

只有不正經的古人才會說出那種死不死的驚嘆句,比如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就意味「姑娘妳美呆了,小生我愛死了」嗎?但是一旦承認做鬼勝過做人,還談什麼「人本精神」呢?

即使是現代簡化過的驚嘆誇張語法,以 「人本精神」在字尾加個「死了」、「呆了」、「斃了」就好,一切仍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我家的三隻德國佬很努力地跟我講中文,但是經常造出這樣令我驚嘆的驚嘆句:

1. 「這東西有一點貴死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到底是「貴一點」?還是「貴死了」?「一點」和「死了」不准放在同一句子中使用!他們相互矛盾,不合邏輯。「可是⋯可是」,他們說,「我的意思是:It's a little bit too expensive! 我覺得這樣講起來帥笨了!)

2. 帥笨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不對不對,是「帥呆了」,不是「帥笨了」。可是⋯可是,上次妳不是教我們,「呆」就是「笨」,「笨」就是「呆」嗎?」)

3. 哇,這朵花真是香斃了!(馬上被我指出錯誤:花是非常香!香的不得了!如果這花香的嗆鼻,也可以說,香的要命!香死了,就是不能說「香斃了」。可是⋯可是,妳不是說,「斃」就是「死」的意思嗎?)

4. 這個湯燙得不要命!燙的得了!(唉,這個「不」字到底加還是不加,加在那兒?學問大了!我糾正:「是燙得要命!」「燙的不得了!」)

5. 你真是起不了!(指出錯誤:是了不起!不是起不了!別亂說男人起不了,小心挨扁⋯)

這兩天我著名的聲樂家母親來德國探望我,趁機也給我上上聲樂課,我請來了我的德國鋼琴伴奏,在媽媽的指導下,一首一首歌唱給她聽,我邊唱她邊指揮,引導我詮釋樂曲、呼吸換氣。隨著我聲樂起伏,媽媽一邊說,「這裡漸強⋯這裡漸弱⋯這裡急促⋯呼吸⋯慢!」鋼琴伴奏大驚,忽地停了下來,「怎麼了?」他說,「什麼地方不對嗎?」我也嚇了一跳,說,「怎麼回事?你不彈了?」

「不是⋯」德國鋼琴家說,「我以為你媽要罵人了,她說 Man!」
「Man!?」我忽然領會過來,「噢,別擔心,慢是slow的意思,叫我們速度要放慢啦!」
「人哪!慢也!(Man!Ist es langsam!)」鋼琴家仰天長嘯一句,繼續接著彈。

2012-06-11

French French French

大學的時候我第二外語選了法文,第一年成績還不錯,後來命運安排我跟安德烈相識(André 是個典型法文名字,卻是個道地的德國人),就開始後悔,當初怎麼沒選修德文呢?現在再來轉修恐怕會來不及畢業了,而且以前修的法文不是前功盡棄了?還是繼續修下去吧。

修下去也沒用,應付考試罷了,考完就全忘了⋯

德文和法文到底有什麼不同?當年我也不怎麼搞得清楚。刻板印象不都這麼說,德國人一板一眼、擇善固執;而法國人浪漫,懂得享受美食和時尚?那好吧,誰喜歡一板一眼呢?當然就選那個愛浪漫的嘍⋯

幾年前我還在森林小鎮的中學帶中文課的時候,有個叫做「莎拉」的女學生。莎拉學習特別認真,總是在作業簿的空白書頁部分畫一個可愛的眨眼美女送給 Cindy 老師:謝謝 Cindy老師的批改、祝 Cindy 老師幸福快樂⋯等等。有一次誇她的中文學得真好,以後長大想去中國旅行、遊學還是工作呢?她說,嗯⋯都不是,其實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學日文,期待有朝一日能看日文原版的 Manga,很可惜小鎮中學不開日文課,左思右想,中文應該也差不多吧,就來了。

莎拉的心情我很可以理解,當年堅持把法文修完,也是這麼白癡地想,法文、德文應該差不多嘛?不都是鄰居嗎?

後來才知道,法文德文,差多了!

沒多久前小兒子忽然問,‘revolution' 「革命」這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爸爸解釋了半天,最後還是用歐洲歷史上最有名的「法國大革命」舉例說明:法國的十八世紀的王公貴族貪婪虛榮,而平民百姓水深火熱,怨聲載道,終於揭竿起義,以「自由、平等、博愛」為口號,推翻了奢華王室,建立共和。小兒子正在若有所思地點頭之際,他爸又說,但是法國就是法國,革命革了一半,眼看皇帝都送上了斷頭台,差不多了吧?縱然建立共和,同志仍須努力,先歇歇,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再說。所以還是有若干面項,至今尚未完全革命成功⋯

我愣了一下,原來德國人是這麼看老鄰居的嗎?一則羨慕人家懂得美食、懂得享受,一則又自命清高--談到落實計劃、實踐理想,世人誰比得上我大日爾曼鑽牛角尖的龜毛功夫?

五、六年前吧,我自認把這個一板一眼的德文學得有板有眼了,終於鼓起勇氣重拾浪漫的法文。認真地學習了三年多,最後把德國高中畢業考的法文模擬試題拿出來試試,也考及格了,就暫時擱一邊,不學了,因為學下去也用不著,反正在這兒沒人跟我講法文。直到自家的兒子上了六年級,也該選修第二外語,就鼓勵慫恿:兒子乖,聽媽的話,選修法文!選修法文!

我想,至少幫他們復習、看功課的時候,可以重拾用不著的法文。

機會來了!我們森林小鎮的傳統:八年級的法文學生可以和法國的姐妹市鎮 Châteaubriant(「夏托布理昂」市,以下簡稱「夏市」)的德文學生做交換家庭活動。交換的目的,當然是讓孩子們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所學的第二外語。而在我家,則偷偷多出了另一則目的:讓 Cindy 增廣世面,有機會練習學了半天卻派不上用場的浪漫法文⋯

去年十一月,夏市十三歲的皮耶來到我家。皮耶學了兩年的德文,到了我家,一句德文也憋不出來,為了講一句話,字典筆記翻個半天,臉紅脖子粗,弄得大家都急,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但是這個皮耶啊,真是很可愛!

晚上,我跟孩子們說了晚安,通常就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了。我坐在電腦前寫文章,誰知,皮耶穿著睡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邊,用濃濃的法文腔跟我說,Gute Nachte!(晚安!)然後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臉頰上,左香,右香,左香⋯

早上上學離家前也是:Auf Wiedersehen!(再見!)然後,左香,右香,左香⋯

他香完面頰就滿足地走了,卻留下怔忡的我。我安撫自己:他在家必定也是這麼跟媽媽香面頰的,沒香面頰大概睡不著覺,上不成學。然後跟我家兒子說,這個禮節很好耶,以後咱們也這麼實行下去吧,湊過去就要親他們的臉,「哇!」他們大叫,「拜託啦媽,大家都在看啦!這麼大了還當眾香臉很糗耶⋯」

皮耶特愛吃我做的早餐三明治,每天他放學回來,都要跟我說好多次,「慫的欲取」(Sandwich 的法式發音)très très bon! ( 很很好吃!)比我家兒子從小吃得習以為常充滿感恩多了!所以有一天我就想變點花樣,來個日式飯糰怎麼樣?芝麻飯內夾煙薰鮭魚醬,外包海苔!我保證,皮耶的其他夏市同學來德國交換家庭的, 肯定吃不到這種新鮮玩藝兒。

事後得承認:日式飯團的文化震撼已超越一個十三歲的法國小孩能承受的界限了--皮耶放學回家,早餐盒打開儘是散碎的飯粒、飯沱,海苔被當成恐怖的黑皮剝下來軟趴趴的被丟在一邊。我問他,不好吃嗎?嗯⋯他支支吾吾地說,還是「慫的欲取」比較好;那個「飯球」,呃⋯不知道該怎麼吃⋯

皮耶說他是學校樂團的黑管手。每天下午都要練樂團,一個禮拜兩次還要上黑管課。我家的兒子放了學一二三就寫完功課了,我固然叫了半天:練鋼琴!寫中文!他們敷衍了事,五分鐘就說都練好了。然後就和同學約了網上見,或是一夥人擠在誰家的客廳打電動。皮耶說,他可沒時間打電動,練黑管都來不及,功課也非常多,就算都忙完了,也不打電動,比較喜歡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這種消遣活動。

乒乓球、羽毛球、撲克牌?我開始懷疑他是從六〇年代通過時光隧道來我家交換家庭的⋯

可惜我家沒有乒乓球桌,而十一月的冷天也不適合打羽毛球。所以,當兒子興奮地對著螢幕拯救地球、消滅惡勢力的時候,皮耶就百無聊賴地彈鋼琴。說是彈鋼琴,其實只是用「一指功」在鍵盤上敲出他所知道的熟悉曲調。最喜歡的旋律莫過於「法國國歌」,彈了不下一百遍。我從網上下載了歌詞,就著他的「一指功」琴音,跟著學唱。這下他倍感驕傲,德文、法文夾雜不清得跟我解釋歌詞意義,糾正我的發音,講述「法國大革命」的歷史--先烈們如何拋頭顱、洒熱血爭取「自由、平等、博愛」,說得慷慨激昂之際,一旁對著電腦螢幕、維護人類正義的兒子忽然轉過頭來說,你們法國佬革命尚未成功,先來開瓶紅酒、吃頓大餐享受享受,對吧?

幸虧語言不太通,皮耶沒聽懂兒子從他老爸那兒學來的日爾曼式嘲諷⋯

大兒子(左)和皮耶(右)
皮耶要離開德國之前,在學校旁的花店買了一盆蘭花送我,並且用法式情人的眼神和口音跟我說:我愛德國!我愛拉得弗森林!我一定還要來!講了一遍德文不夠,再用母語法文補充一遍。我敢肯定,大概沒有其他的拉得弗森林人會這麼感性地說:愛德國、愛拉得弗森林了!唉,森林人的喜惡好比森林草原的牛群--固執地吃了一輩子的青草,用四個胃來回反芻咀嚼,卻談不上對青草的熱情或愛慕吧⋯

臨行,我們注意到,皮耶起了兩點變化:

一,在我家近墨者黑,居然還是受兒子影響,迷上了Need For Speed 的賽車遊戲,我很擔心他回到法國和平的夏市,吹黑管的時候耳邊響起的儘是引擎加速的噪音,而操縱慣 Joy Stick 的手指再也拿不穩黑管了。帶他去科隆看大教堂及參觀名勝古跡時,向來文質彬彬的皮耶對文化歷史竟然意興闌珊,只對停車場上的 Porche 和 Aston Martin 興味盎然,他跟小兒子說,嘿嘿,昨天我就是開這台贏你的⋯

二,學會了用筷子吃飯。問他這幾天最愛的一餐是什麼?他說「麻辣火鍋」,急著回去跟父母說:以前以為世上最辣之物莫過於法國的Dijon芥末,比起 Cindy 那一整鍋的麻辣鍋底,Dijon 算是哪根蔥啊?

四個月之後,也就是今年三月,換我家大兒子去夏市的皮耶家交換家庭。他這一離家就是十天,把平日嘮叨的老媽可想壞了!中間只跟老媽媽通了兩次電話,我問十句,他酷哥兒才答一句。說的倒都挺正面的:吃得好,睡得好,皮耶一家對他很好,學校也好⋯「這麼好?」有點吃醋的老媽說,「那,不想媽媽了?在人家家再待久一點兒算了!」

「媽呀,」兒子說,「妳能想像隨時隨地聚精會神地聽、說外國話,保持禮貌和笑眯眯有多麼累人嗎?」停了一下又囁嚅地說,「有啦,有一點點想媽媽啦⋯」yeah,終於從酷哥嘴裡逼出一丁點甜言蜜語了!

老大回家,帶了封皮耶媽媽寫給我的信。信是用德文寫的,據說是請皮耶的德文老師翻譯的。皮耶的媽媽把我家兒子用力誇了一頓,說他和氣又大方,特別有教養,法文也說得不錯。看他表現這麼優,媽媽可心疼了--跟在家的大少爺作風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啊!也難怪他累壞了。皮耶的媽媽還說,若有機會去夏市渡假,歡迎住在他們家,他們將備感榮幸。

不久後,也就是今年五月,造訪夏市的機會來了。夏市邀請了它的兩個姐妹市鎮的(一個在愛爾蘭,一個就是咱們森林小鎮)合唱團去夏市開演唱會。經人推薦,夏市也邀請了我參加演出。

演出當天中午,我們接受皮耶一家的午餐邀約。這個午餐哪,從中午十二點吃到下午五點,大概上了八道菜,喝了五瓶酒,著實叫我開了眼界,就連德國老公都說:失敬失敬,這可不是革命尚未成功的、隨便歇歇的借口而已--吃,在這個國度,本身就是比「革命」更偉大的事業吧!「自由、平等、博愛」再怎麼高亢,也比不上 Butter、Butter 、Butter 有份量!論吃,日爾曼民族實在遜了一籌!唯一令人沮喪的就是,我一口也吃不了⋯

錯就錯在前一天我很法國地大吞生蠔、大咀海螺,把肚子吃壞了,上吐下瀉了一整晚,原本以為演唱會大概也泡湯了。所以縱然眼前是皮耶媽媽做的大餐,一道菜精緻過一道菜,沒完沒了,我卻只能光喝白開水,眼看老公兒子們吃得開心,很是懊惱。皮耶的媽媽廚藝精湛固然不在話下,教我詫異的還是,她一身套裝,打扮典雅高尚,腳上是三寸高跟鞋,廚房裡端進端出的,卻一點也沒忙了好幾個鐘頭的操勞樣。菜色有雞、有魚還有烤牛排,但是說實在話,縱然色香味俱全,這一餐吃得很不輕鬆。主要是因為:五個鐘頭,全。部。講。法。文!!!

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德國森林小鎮也是鄉下,小鎮居民若偶有外賓,再怎麼憋,也得憋出幾句蹩腳的英文來。可是皮耶的爸爸是中學校長,媽媽是法文老師,竟然這麼堅持跟我們以他們的母語溝通,一句英文也不說!皮耶的媽媽其實懂點德文,她偶爾竟然聽懂了我跟老公打的德文小Pass:「哎呦,講法文講得累死了!」就點頭回了一句:「是啊,法文不太好學噢⋯」把我嚇了一大跳,從此只敢面帶笑容,保持禮貌說法文,再不亂抱怨了。我家老公好歹中學時代也修了五年的法文,卻因為娶了個台灣老婆,所學法文算是全還給老師了--只要一開口想說法文,就不自主地冒出中文來。然後拼命抱歉,說小時候學的法文不靈光了,不知為何中文總是莫名其妙地跑出來,甚至誤導皮耶一家人以為,法文和中文可能原始於同一語系⋯

偏偏老公他別的說得挺含糊,問起最近的法國總統大選、經濟和就業的問題卻格外誠懇,害我猛在桌下踢他的腳--拜託別提出這麼艱深浩大的議題,讓皮耶他老爸為我們做出鉅細靡遺的分析和評論,聽得我累死了!幸好老公胃口奇佳,大口吃肉喝酒,而我既然吃不了,就負責聊天吧。

吃了兩個鐘頭的飯,我得去參加演唱會的彩排,一起身,老公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我,用中文說:妳走了怎麼辦?誰負責翻譯和聊天呢?
皮耶吹黑管,妹妹吹長笛

彩排一個鐘頭回來,正在上主菜「夏托布理昂式烤牛排」配上芥末籽醬汁,看起來真是香啊!我們一面吃,皮耶和他妹妹各拿出他們的黑管和長笛,為我們演奏。兄妹合奏,默契無間,十足的和樂家庭!聽著他們的笛聲,大家似乎都鬆了口氣:呼,聽音樂,拍手就好,不用費力說法文聊天了⋯

最後我們欠身告辭,非常慶幸所做的正確決定--婉拒皮耶父母的盛情,不住在皮耶家的客房,而訂了Hotel房間。否則若是待下去,我的語言中樞神經可能會因過度消耗燒斷掉!

那天晚上的演唱會相當成功。聖.尼克拉斯教堂觀眾滿席,據說有七百多人。來自三國的四個合唱團和我參與表演。我和拉得弗森林的男聲合唱團合唱一曲,繼而獨唱三曲。最後一首獨唱曲我選的是法國作曲家古諾的「珠寶之歌」,觀眾情緒相當高昂,證明我的法文發音他們也聽懂了,曲尾的 High B,感謝上帝,雖然拉肚子腹腔乏力,我也漂亮地唱上去了,只剩下激動的鋼琴尾音,就可以完美地下台一鞠躬,誰也料不到:「哐啷」一聲,電子鋼琴的腳架居然垮了一地,鋼琴砸在哥德式大教堂的祭壇前,回音震耳欲聾。全場愣了一分鐘,回過神來,觀眾霎時全部起立,歡呼大叫 Bravo!

結束以四個合唱團大合唱謝幕,夏市市長親自為我獻花。並當眾問我是否願意再來夏市開獨唱會,我說,我一人唱,聲勢不龐大,有人會來嗎?想不到觀眾齊叫:Oui!

至此,我十九歲就開始做的浪漫法國夢,功德圓滿。雖然繞了一個大彎,先學了一板一眼的德文,又鼓吹兒子選修法文,招待皮耶、吃壞肚子、砸爛鋼琴⋯在夏市觀眾的熱烈歡呼聲潮中,我覺得,一切都值得,浪漫極了!

請看Cindy在夏市的演出影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q3lP1KyteIhttp://www.youtube.com/watch?v=irJgMt-8qHQ

2012-05-11

想念外婆

每次想到「請」這個字,就想到一輩子講四川話的外婆,晚年苦學英文。她總是跟我說:他們老外很文明的,開口總是先說「舖裡子」。說了「舖裡子」,什麼事都好辦了。

為什麼老想到「請」這個字呢?因為德國的家長非常重視孩子們把「請」字掛在嘴上。「請」Bitte 這個字甚至有個別名:「魔術字」( Zauberwort)。當孩子們大哭大鬧地命令或懇求大人--為他做這做那、要買這、要吃那的時候,大人總是說,「怎麼這樣命令人呢?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孩子們就忽地靈光乍現,把 ‘BITTE’ 托得長長地說:「請﹏給我買玩具!」「請﹏給我吃冰淇淋!」就像魔術似的,大人馬上恭敬不如從命,孩子們立刻如願以償。
我的外婆 壓克力顏料  Cindy

「舖裡子」是外婆的死鋑腔(四川腔)英文: Please。她說她初被大舅接到美國去的時候,住在冬天又寒又長的芝加哥。白天舅舅、舅媽都去上班了,就留下她和襁褓中的小表弟,可是暖氣忽然壞了,水管都結了冰,連水都沒了。她不會英文,想打電話給上班中的舅舅,可當年又沒有手機這玩藝兒,舅舅公司的總機跟她 ‘Hello’ 了半天,說不清楚,還是掛了。仔細想想,英文字她只知道個「舖裡子」和「貪可呦」(thank you),就鼓起勇氣,冒著天寒地凍,去按隔壁鄰居的電鈴。鄰居美國老頭來開門,她就說「舖裡子」⋯打哆嗦⋯「舖裡子」⋯打哆嗦⋯指指舅舅家⋯再打哆嗦⋯鞠躬又鞠躬⋯「貪可呦」。

老頭就懂了。跟她去房子裡看了看,弄清楚狀況,幫她打電話找水電工來修。

從此之後,外婆篤信「舖裡子」,並下定決心:學英文。那年,外婆六十七歲。

我外婆六十六歲才喜獲孫兒,我們這些孫女兒、外孫女兒都是她帶大的,她各個都疼,但人家表弟畢竟是長子生的嫡孫兒,怎樣都比我們這些遲早是潑出去的水有份量。大舅又急於儘孝心,堅持把母親接到當時的工作地芝加哥去奉養,順便幫忙照看幼子。隔了兩年,大舅換工作,全家移居到溫暖的南加州,外婆當然也跟著去了。

外婆這麼一去,就是她的餘生二十多年。

上大學以後,放暑假我常去加州看外婆。加州政府後來分配給她一小幢老人福利公寓,屋後有塊小地能讓她種種菜。她的電視接收得到中文台,郵筒裡天天有台灣寄來的中央日報。對什麼明星八卦、小道新聞似乎比我還清楚。每天早上,我陪她搭公車去上社區學校辦的英文課。下午陪她買菜,每一分錢她都摳著掐着精打細算;果醬空瓶、塑料空盒都被她小心地存留下來,變成滿冰箱的瓶瓶罐罐—-四川泡菜、酸辣豇豆、雞絲粉皮⋯,隨時嘴饞了想偷吃兩口都有。

下午,我陪她寫英語作業。有的時候她必須準備英語口頭報告。外婆一生都說死鋑划(四川話),連普通話都沒說標準過,怎麼說英語啊?我問她,你們要報告什麼呀?她說,「哈斯匹塔落體」,我還以為要討論「阿斯匹靈」還是「自由落體」,搞了半天,才弄懂說的是: Hospitality 待客之道。記得小時候外婆總是邊撿我滿地亂扔的衣服、鞋子,邊罵我:「逆宰勾斯妮瓦子,海子脫地天已姿、抵已姿,搖補得(ㄉㄟˇ)啊!」(你這個死女娃子,鞋子脫得天一只地一只,要不得啊!)我一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泥瓦子」不是「女襪子」而是「女娃子」,而「海子」不是「孩子」而是「鞋子」,所以對外婆喋喋不休的責罵總能嬉皮笑臉地混過去。家裡人全都對外婆停不下來的嘮叨皺眉頭,聽多了不外乎左耳進右耳出,外公忍耐了一生他老婆的囉哩八嗦、碎碎叨念,念著念著眼淚還會淅淅簌簌地滴溜下來,叫大男人莫名其妙又束手無策,他把門狠狠一關,練他的毛筆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淚⋯」,筆一擲,狗日的!什麼英雄淚?我這兒都是婆娘淚!外婆門外繼續大聲叨念--自怨自艾了一百次「天森底老爐名」(天生的勞碌命)、「瞎了勾煙採跟了逆宰勾軍官!」(瞎了狗眼才跟了你這個軍官)我問外婆,那妳當年是怎麼看上這個冤家軍官的?她說,「閨米嘍心翹,發嬸驚丙嘍!」(鬼迷了心竅,發神經病嘍!)

我們一面揉麵團、炸麻花、煮酒釀圓子、炒豆沙⋯我跟著她纏過又放的小腳屋前屋後繞來繞去,一面聽她數落外公,還一面練習她的英語口頭報告-- 「哈斯匹塔落體」,我問她, 那妳想怎麼說呢?她說, 「威兒炕,舖裡子席特,舖裡子吐林顆啼,丘諄塞哈嘍,哈嘍翁叩,哈嘍安特(ㄊㄟˋ)⋯」完全就是四川腔,真佩服外婆的美國老師,不但聽得懂:Welcome!Please sit, please drink tea, chrildren say hello, hello uncle, hello aunt...還每次對她鼓勵連連,成績單上都是’A‘!

外公對她的’A’不予置評,她就怪外公只顧詠頌他的巍巍大中華,住在美國十幾年,卻固執不學英文。

據說有一次他們吵翻了天,美國鄰居甚至打電話找警察來勸架,把嚴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外公給嚇壞了,英語又不通,不知該怎麼跟警察說才好 ? 這時小腳又身高恰恰 150 cm 的女中豪傑外婆,擠到門口跟老美警察說:「加斯忑安骨裡,no 普拉不棱,貪可呦!」(Just angry,no problem,thank you!)還從屋裡端了茶出來,畢竟警察也是客,說:「舖裡子吐林顆啼!」(Please drink tee!)最後把警察哄走了,從此外公對他的小腳老婆哭笑不得又刮目相看。

我為外公詩集作序
外公雖是軍官,但是特有文采。他寫了一篇篇懷念家鄉、思親念舊、抗日剿匪、精忠報國⋯的詩句,他的小楷字美麗又工整,人見人愛,小時候我可以跪在他書桌旁的板凳上,看他吟詩寫字一整天也不覺累。後來有一次外公出了本詩集,特指派我這長外孫女寫序。我寫外公向來對我疼愛有加,教我唸書寫字,對我一生影響至深至遠⋯⋯ 越寫越擔心外婆會怪我拍馬屁背叛。誰知詩集付梓印刷後,外婆對外公的詩縱然隻字不提,對我寫的序倒是讚許有加--說這個從小帶大的外孫女真是知音,我寫的字字句句都說到了她的心坎兒裡去了(而我的字字句句都是捧外公讚外公的),不枉她向來對我格外疼愛。這時才弄清楚,原來外婆的豆腐心是如何崇拜外公的,只是她的刀子口從來說不出來了罷了。

外婆八十二歲的時候滿分考過了美國公民,可以拿到全額的老人保險和退休金。考題聽說牽涉美國歷史、憲法、地理及語言,真是佩服她!納悶的是,我和當年的德國男友去南加州探望她時,正好有親戚遠從德州(Texas)來訪,我們一大票人上館子吃飯,就座時, 她說,「德國(ㄉㄟˇ ㄍㄨㄟˇ)的和德州 (ㄉㄟˇ  ㄗㄡ)的坐在一起吧,他二人是老鄉,有的話講!」真不知道她的美國地理是怎麼學的⋯

外婆不但四川泡菜、擔擔麵做得道地,Blueberry muffin 和 Carrot cake 也做得一級棒,她做了點心就端了烤盤去分送街坊鄰居,那些美國鄰居也很了不起,聽她的四川英文很有兩把刷子,比我聽得一頭霧水強多了!

後來有一次,我已經結婚生子了,外婆卻病重--肺炎、氣喘,講話上氣不接下氣,我想她機關槍似的刀子口叨念了一輩子,個子雖小,嗓門特大,現在終於說不動話了,勞碌了一生現在卻只能躺著不動⋯唉,我坐在她床邊陪她,兩歲多的兒子在一旁拼積木,拚了一陣犯無聊了,不安地跟我吵着要這要那,我習慣性地把德國的那一套禮貌教育搬上來:「欸,寶貝不能這樣命令人!我們在德國說的那個『魔術字』叫什麼來著?」
「Bitte⋯」兒子說。
「Bitte⋯中文怎麼說呢?」
兒子支支吾吾地想不起來,孱弱的太婆卻氣若游絲地說:「天⋯領領,笛⋯領領⋯(天靈靈,地靈靈)」
兒子聽了也說:「媽媽,魔術字耶!」

外婆的青春歲月全是在烽火逃亡中渡過的,外公在前線作戰,嚴重負傷三次,在鬼門關前繞一圈又撿回了條命,她一人領着六個孩子從一地逃到另一地,最後離開家鄉來到了台灣。那種顛沛流離的歲月是我輩今日無法想象的吧!記憶中,外婆雖然叨叨念念,但從來不說,想當年啊⋯ 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那種倚老賣老的話。大家嫌她嘮叨,因為她總得把腦子裡每一個閃過的念頭都大聲地講出來--醃泡菜要放幾粒花椒,放少了沒味,放多了太苦;炒豆沙要用幾勺豬油,放少了不香,放多了太膩;小孫女今兒拉了幾次,打了幾個飽嗝 ⋯ 一、二、三、四、五,全都要說出來才行。有時候我想,十四歲的兒子嫌我煩--嫌我在超市跟他大呼大喊,叫他幫我挑個大西瓜、用手指敲敲、稱稱重量給我拿來,他說媽啊,全世界的人都在看妳啦!很丟臉耶!我頓時醒悟:我這毛病大概是遺傳外婆的吧⋯

記得小時候(六歲還是七歲吧)跟外婆去看不清場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看得我祖孫二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擤不完,還不忘句句跟著唱。這習慣我到現在都改不過來,兒子和老公都說,很怕跟我一起看電影,看完了就注定要聽我唱電影主題曲兩百遍,聽到發瘋抓狂,睡不著覺,請媽、麻煩媽、拜託媽、bitte bitte、天靈靈地靈靈,不要再唱了!

為了青春期臉皮特薄的兒子,我得學習把念頭留在腦海裡,整理歸納清楚了才能發表感想。別人問我,Cindy,妳怎麼整天忙這麼多的事?閑不下來?我就想到我纏過小腳的外婆,一輩子勞勞碌碌,念念叨叨,什麼都愛試,什麼都要做,到處都愛跑,從沒畏懼不前過。她不說什麼大道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小事卻數落不完,手裡總是忙,忙得停不下來。哎呀,我似乎也是這樣,也愛這樣⋯

外婆活了八十八歲,她過去十年了。外婆的照片就擱在我的梳妝台前,我這個死女娃子,每天早上梳頭,就想她!

2012-04-20

拉丁情人 vs.小紅帽 and so on...


拉丁情人Antonio Banderas
Latin Lover 拉丁情人是什麼?電影明星 Antonio Banderas 向來被冠以拉丁情人的頭銜。只是因為他是西班牙人?還是他的眼神、一舉手一投足間有拉丁情人的勾魂和致命特質?傳說中拉丁情人放浪不羈、火爆深情,有至死不渝的篤定眼神,Antonio Banderas 在多部影片裡也以這種魅力虜獲了不少女性觀眾的芳心,至少 Cinema 雜誌裡是這麼寫的。而我看他,心芳不起來,好似木頭做的,大概得怪我不懂得拉丁情人是怎麼回事。這回在格蘭那達看了 Flamenco 佛拉明戈--西班牙的國舞的表演,看完後若有所悟,覺得似乎離瞭解真相又接近一點了。



去格蘭那達的飛機上,我讀了 Paul Watzlawick (保羅·瓦茨拉維克)的 ’Anleitung zum Unglücklichsein’ 「如何變得不快樂」這部經典作。這本書1983年初版,近二十年來一直躋身在德國暢銷書之列。托爾斯泰在「安娜 ·卡列妮娜」的起筆語這麼說,「每個幸福的家庭總是一樣的幸福,而不幸福的,則有他各自獨特的不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說,「最無法忍受的,就是一連幾天的好日子」所以,瓦茨拉維克做了補充和總結:放棄快樂!想要獨一無二,就選擇做悲劇英雄的主角!不想變無聊的話,就停止追求快樂的妄念(哈哈!)。


他說,懂得享受憂愁的「藝術家」寧可怨嘆、哀鳴,因為:祈求而不可得的痛苦正是創作的泉源,如果百轉迴腸、肝腸寸斷後,戲實在拖不下去了,眼看就要「大團圓」,也非得來個「一失足成千古恨」,否則失去深度,落個「空有娛樂價值」的影評,罪可不就白受了?


「鬱鬱寡歡的藝術家」其實頗類似我們詩詞裡熟悉的「為賦新詞強說愁」,這種典型既適合男人,如徐志摩,也適合女人,如⋯⋯哎呀,太多了,該舉誰為例呢?去唱個 KTV 就知道了,看到畫面中扶著斑駁牆垣、數著花瓣的不笑美女,就再確定一次:李清照型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涼涼戚戚」,永遠是華夏民族的夢中情人。但是「拉丁情人」,漢語愛情小說如「梁山伯與祝英台」、「紅樓夢」或近代的瓊瑤、亦舒、金庸書中並未提及,以至讓中文讀者對這種典型不太熟悉。其實,據我揣摩推敲,難並不難在男人的「放浪不羈」和「火爆深情」,這形象電影裡的金城武早就做到了。問題總是出在面對如此熱烈愛情的女性態度。女性若是太可愛、太溫柔或太飄逸,都無法造就一個偉大的拉丁情人!反之,女性若是太恰貝貝,處處要掌控、耍大小姐脾氣(章子怡最擅長揣摩此類性格),也無法讓拉丁情人發揮特質。


瓦茨拉維克是奧地利人,屬於日爾曼文化圈,特質是誠實、冷靜、疏離。當然日爾曼文化中也有不少崇尚憂愁的藝術家,他們專會剖析和懺悔,對愛情進行邏輯的分析,分析完了就按照計劃付諸行動,不太會玩打情罵俏、眉來眼去和欲推還就的遊戲,相對於 Latin Lover,German Lover 一詞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也是用來製造笑料的。所以當瓦茨拉維克初次接觸代表理想「拉丁情人」的佛拉明戈舞蹈時,也傻了眼。他震驚於音樂和舞蹈營造出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舞畢,大家拍手喝酒,大喊 Olé(好呃!),只有他仍愣在那兒,感覺上了當,怎麼就這樣呢?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呢?他轉頭問當地人,Is that all?當地人說,對呀?太美了吧!


Flamenco佛拉明戈舞蹈  水墨  Cindy
我們在格蘭那達的小酒館內看了佛拉明戈舞蹈表演,伴奏的是兩把吉他,一台「卡宏」(一重敲擊的木箱)、響板和滄桑的歌聲。男、女舞者各穿釘鞋,隨著他們的節拍腳步,踏出激烈的鏗鏘聲。雖然不懂歌者的西班牙語,但是誰都聽得出來她歌聲中的哀怨情仇,而舞者的一甩頭、一蹙眉、一頓足,一踢一踏都再再揪緊了我的心,看他們,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恨意、愛意交織澎湃,歌頌的就是那不朽的愛情、海枯石爛的愛情,這種愛情叫你魂牽夢繫,叫你願意放棄榮華富貴,騎著瘦驢,穿越荒原尋尋覓覓。美就美在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刻骨銘心。


拉丁情人需要征服,拉丁情人的女人等著被征服。傳統佛拉明戈沒有群舞,只有獨舞。女舞者啣著玫瑰,抬著下顎,傲氣十足,擊響了響板,美的遙不可及,她撩起層層舞裙,舞鞋的踢踏猶如狂風暴雨,只有縱入她的颱風眼,才能摟住她、征服她,和她一起旋轉,以颶風似的愛情橫掃大地、摧殘自己。啊⋯Olé!Olé!


可是把這種狂野的征服精神外銷到北歐或日爾曼民族去,拉丁情人就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日爾曼女人不會啣玫瑰、抬下顎,她喜歡平等,不喜歡被征服。如果她喜歡你,她就像小紅帽似的採了一籃子原野鮮花,善良、主動、雄偉地撲上還在擊響板、擺樣子的情人身上。是的,比較像拉丁情人求愛前先去競技場鬥個牛,遇到的那頭直爽、滿身鬥志和活力的牛。什麼「欲擁又躊躇、欲吻又撇頭」的舞步完全跳不出來了,她的舞步是和你手挽著手,在營火邊唱獵人之歌,喝啤酒、啃豬腳、轉圈圈。


我們去格蘭那達其實是為了探訪五十年前出嫁拉丁情人的德國小紅帽--英格阿姨。英格阿姨今年七十七歲,是我婆婆的妹妹。她母親曾把家中一個多出的房間租給來德國唸書的一位西班牙大學生--璜,而當英格於 1960 年隻身去西班牙上語言班時,璜堅持:英格去住他格蘭那達的父母家(璜其實早就愛慕英格,千叮嚀萬囑咐:父母把這個可愛的小紅帽給他看好了)。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在西班牙,只有不正經的女人才會隻身一人租個房間, 英格是好人家的女孩,英格的母親又這麼照顧他,他理所當然盡力為英格聯絡他西班牙的父母,安排住處。


格蘭那達的清晨 水彩  Cindy
英格是標準的日爾曼活力小紅帽,她在德國明斯特大學攻讀英文和西班牙文,去英國留了兩年學,如今又想去西班牙見識見識。她說她好奇且獨立,喜歡旅遊、見世面廣,一點都不喜歡寄人籬下,就是想要一個人去西班牙闖一闖。但是母親給璜的說辭說服了--隻身的外地女在西班牙危險重重,也堅持英格去住璜的父母家。


以我們台灣人的眼光來看,西班牙和德國,都在遙遠的歐洲,差不多嘛。可是當年, 英格阿姨說,不論氣候、食物、社交規範,西班牙和德國都是天壤之別。她住在璜的父母家,沒幾個月,就跟璜的弟弟--亞力山卓兩情相悅,並訂下了婚約。英格縱然是喜歡自由平等的小紅帽,但是少了家鄉的營火、啤酒、豬腳和獵人之歌作場景,手挽手、轉圈圈的舞步施展不開,只好入境隨俗,學習抬下顎、啣玫瑰、甩頭、蹙眉--拉丁女人嫵媚又任性的角色。她卸下小紅帽的紅頭巾,披上卡門的鬚鬚披肩。


英格很快就和亞力山卓結婚。亞力山卓很寵她,卻也十分拉丁大男人--醋勁兒特大,對她限制重重,什麼地方都不准她自己一人前往,若沒有家中女傭陪伴,簡直只能足不出戶,對此她相當沮喪。另一方面,小紅帽習慣的飲食是奶油和乳酪,而南歐人烹調習用橄欖油,少吃奶油和乳製品,德國氣候不產橄欖,五十年前的德國人從何而知橄欖油的味道呢?英格阿姨說她花了好長的時間讓腸胃習慣完全不同的食物和調味。還有孩子們不願意學習德語,他們只認同拉丁式的處事價值,甚至覺得英格阿姨在公共場所跟他們說德語很不好意思。英格把母親從德國接來渡假,母親和周遭也語言不通、格格不入,英格覺得很對不起母親。「Cindy 啊,妳可以想像當年一切有多困難嗎?」我猛烈點頭!


「可是就是因為這麼困難,」英格阿姨幽幽地說,「經過一再再的衝突和溝通,生氣和諒解、絕望又振作、改變自己、適應環境⋯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過程啊!」她抬頭看我,眼裡閃著光,又說,「若叫青春重演一遍,我還是會選擇亞力山卓,選擇叫我既熱戀又痛苦的西班牙!」


這番話說的我感動無比,眼眶都熱了。我証實了瓦茨拉維克書裡說的,熱情和痛苦、無與倫比的熱情和痛苦、撕裂糾纏的熱情和痛苦⋯之後,It's not all yet!日爾曼人還要求有靈魂的昇華和意志的悔過--英格阿姨結合了兩種文化特質。


我又想,「熱情」和「痛苦」大概是「昇華」和「悔過」的元素吧?一個好朋友跟我說,吃得太好,舌頭味蕾被訓練得越來越精,越難找到真正的美味,一次一次的吃飯,反成了一次一次的失望,既不能放棄尋找,又不能對味精和化學色素甘之如飴。無意中吃到真正好菜,好比踩到地雷,五臟六腑都為之震撼;而踏破鐵鞋地尋覓美味,反而倒胃而返--問自己為什麼要吃飯,為什麼不能吃飽就好?幹嘛欲求那麼多呢?


有的人做得到,讓欲求歸零,從此覺悟,不再夢裡尋他千百度。有的人不甘願,就像佛拉明戈舞蹈的啓示:只要有音樂就繼續跳下去--有熱情就有痛苦,熱情伴隨著痛苦⋯一直一直這麼舞下去,直到曲終,大家鼓掌喝酒,大喊 Olé!因為沒有熱情,就什麼都沒了。


拉丁情人摒除萬難才能縱入情人的颱風眼,小紅帽戰勝大野狼才能投入外婆慈祥的懷抱,我的朋友被倒了多少次胃口才能踩到一次美味地雷?「曾經滄海」過的人,注定會一直一直尋找那個「難為的水」。

2012-04-03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妹妹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我從網路上分享了她簽書會的盛況,各大媒體為她做的專訪,很懊惱不能親臨現場分享她的榮耀,擠到記者面前愛現說,「我我我,我就是作者的姐姐!」幻想當我宣佈,「她文中提到的『小時候我們姐妹倆⋯』的那個『姐』,不好意思,就是在下也!」的時候,在場粉絲會對我投以羨慕的眼光⋯
妹妹莊祖宜的新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

可是幻想歸幻想,我人在十萬八千裡外的德國,回不去親臨盛大場面,只好在網上一口氣訂購了十五本新書。雖然結算下來,郵費比書費還貴,但當我捧著妹妹的新書,像頒獎似地分送這裡的華人朋友時,那股驕傲勁兒,夠我回味一陣子了!

妹妹在序言中就說明「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她說,「我一直相信,其實大家內心深處是很想做菜的,要不然為什麼火鍋店和燒烤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大家口口聲聲說自己懶得做菜、不會做菜,卻為什麼那麼喜歡出門烤肉和燙青菜給自己吃呢?」讀著讀著,饞的我,差點就得用新書揩口水了--什麼火鍋店、燒烤店,我很久很久連做夢都想不起那是個什麼滋味了。

在我住的偏僻森林小鎮裡,餐飲業極不發達,兩萬三千人的市區內,能坐下來吃餐熱食的館子大概的三家,而且不是等上菜等得望穿秋水,就是料理調味實在抱歉。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幾家專賣土耳其削肉夾餅或Pizza快餐店,他們的主打市場都是附近上班族的中午便當,有時連個座位都沒有,只能跟附近工廠的壯漢併著高腳桌站著吃。這類快餐店傍晚就打烊了,晚上若想吃餐經濟實惠的時鮮熱炒,而又懶得自己下廚的,真不知上哪兒覓食才好。

自己做,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下廚第一課不外乎買菜(當然,在森林小鎮過活,若不想花錢買菜,靠狩獵或採集野菇野草也行的。)買菜賣菜這等大事,小鎮中大概只有「信上帝」一事足以媲美了。區區兩萬三千人口的小鎮,教堂有七座,學校開學、結業,鎮民結婚、生子、送葬,沒教堂主持大典,這日子該怎麼過呢?同樣的,超級市場也有七家,而且停車場寬敞,服務人員和善,縱然地北人稀,菜色略偏單調,但標榜:有機、應時、鮮美,光揀選個番茄就覺得自己面色紅潤有如蕃茄;挑他一簍的白蘆筍,還沒吃,就感到齪齪芋指正在變成纖纖玉指,猶如蘆筍。上超市買菜似乎是小鎮生活僅次於森林裡遛狗的一級人氣消遣活動!

我的廚房
聽廣播 WDR 的民意調查,超過60%的德國人認為,世界上最棒的廚師是:自己,或老婆,或媽媽,極少數的人會點名什麼名師大廚之類的。也難怪,世界各地的名師大廚搬得出台面的「工作場地」,十之八九都是「德國訂製廚房」(Deutsche Einbauküche)。德國訂製廚房如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業界領先的地位,不下於汽車界的 Mercedes Benz 或BMW。親朋好友,包括我自己,搬家裝潢第一件事總是安頓廚房,客廳、臥室似乎還不及廚房來的重要呢。所以,像妹妹書中提到的銅鑼灣小姐,買鍋子時居然想不起來家裡到底有沒有爐台,這種軼事我在德國十八年還真的沒碰到過。

其實,就我觀察,德國人多半是不太會做菜的,他們可以一天三餐都啃麵包配鹹肉、乳酪、酸黃瓜,調味料顛來倒去還是鹽、胡椒、蕃茄醬,誰敢吃辣芥末的就自覺了不起,到處大肆吹起牛來。十幾年前我回娘家台北辦歸寧喜宴,邀請公婆到場作「主婚人」。我公公第一次去台灣什麼都可以不帶,口袋裡硬要帶一條「德國獅子牌辣芥末」(Deutscher Löwensenf), 他說台灣的菜餚若是無味,隨身攜帶「獅子牌辣芥末」就不怕了!

這兒的人三餐主食隨便打發,就像我鄰居的小孩每天中午都吃白煮義大利麵拌蕃茄醬。但是甜食像蛋糕、鬆餅、泡芙⋯之流的,大家都吃不膩而且很會做。我們小鎮居民,好幾個自家院子種梅採梅,夏天煮果醬,多出來的裝罐,或送人,或收藏以備過冬;家有自製優酪乳機的也不少,連Yoghurt、布丁、香草醬都能自己做,上超市買菜似乎真的只為趕人氣、湊熱鬧或出來透透氣罷了。

一天中他們最愛的一餐莫過於早餐,有別於美式蜂糖煎餅、英式煮豆子和油煎吐司蕃茄,德式早餐就是一般旅店中所謂的歐陸早餐(Continental Breakfast):奶油+麵包+果醬+鹹肉+乳酪+Yoghurt。曾經我花了時間和大功夫熬稀飯,還自己醃製黃瓜、泡菜,做辣蘿蔔乾,涼拌豆腐,換來的是:家人皺着眉頭、捏著鼻子吃;德國親戚朋友客氣靦腆、揀著飯粒吃。直到我搞清楚,原來他們覺得的無限幸福是:擺得滿滿一桌子的各式穀糧麵包、呈彩虹色一列排開的各種口味果醬、從細膩至粗質口感、鑲有胡椒粒、芥末籽等的厚薄切片鹹肉香腸,還有帶洞、長綠毛或流油的多種乳酪⋯管他人多人少,擺得滿、色澤齊全就是好,吃不完明天再從冰箱裡拿出來重擺一遍,有些瓶瓶罐罐根本連打都不打開,只為了拿出來又放進去,總之把早餐桌擺得滿滿的,擺滿了就幸福了!

「早餐要吃得像個國王」,德國諺語如是說,早餐吃好了,剩下的兩餐就無所謂了,下午再吃塊蛋糕、喝杯咖啡,人生滿足符復何求啊?記得以前婆婆在世的時候,時不時也請我過去吃午飯,前一兩天就打電話來說,「Cindy,後天中午我做青花菜,你們過來吃飯吧!」嘎?就做一個青花菜,也得兩天前就昭告世人?接下來她又問,「今天中午你做什麼吃的呢?」我實話實說,「我炒一個青椒牛肉絲、一個番茄炒蛋,還有雞絲玉米湯」。電話那一頭久久沒有反應,隔了一陣,她才說,「Cindy,妳跟我開玩笑吧?妳真的為了一個中飯,做牛肉,又做青椒,又做蕃茄,又做蛋,又做雞,又做玉米?還是你請了十個人來家裡吃飯?」這解釋起來可長了,該怎麼跟她說呢?

剛來德國的時候沒搞清楚他們食材搭配的習慣──通常是一項肉類主菜,配上一樣蔬菜料理和一樣澱粉食品。啃了好幾天的全榖麵包擦奶油,實在想念各式熱炒菜色。跟當時的男友(現在的老公)上平價自助餐廳用餐,看到保溫盤裡有煎煮炒炸各式醬汁魚肉類,蔬菜類的選擇也從生菜沙拉到奶油烘洋菇、香草烤青椒或葫蘆瓜,澱粉類則有飯、麵、洋芋泥⋯等,我喜出望外,幾乎是喜極而泣,想到台灣的自助餐廳,愛點幾樣小菜,就點幾樣小菜,等不及地請男友幫我點餐(那時還不會說德語),跟他說,我要一小塊烤魚、兩隻炸蝦、牛肉卷、香草雞、沙拉、蘑菇、烤茄子、一點洋芋泥和一小盤通心麵⋯
等等等等!什麼跟什麼?你點什麼呀一大堆?沒有人能吃這麼多的!
為什麼不可以?我就要吃那麼多!每種都一點點嘛!
男友看我的表情,就像看非洲滿頭蒼蠅大肚皮的飢餓小孩,既憐憫又有點害怕。最後還是只給我點了標準搭配:一樣肉類配一樣蔬菜和一樣澱粉主食。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不可以全部要,還跟他生了好久的氣。

後來在學生宿舍有了小廚房,終於能自己燒菜解饞了。為了能多炒幾樣菜變變花樣,就經常請德國同學來做我的烹飪實驗白老鼠。有一回,同學法蘭克發了張請貼給我──明晚在他的宿舍吃「烤千層麵」,我開心地赴會了。我喝了一瓶啤酒,兩杯果汁,大烤盤裡切了一大塊千層麵給我,餐後還有巧克力布丁,實在太愉快了!臨行,法蘭克取出記事本,每個人喝了幾瓶啤酒,幾杯果汁汽水,吃了幾塊千層麵⋯大家自己誠實報數,法蘭克再把他買菜的收據拿出來,加加減減、乘乘除除一番,算準自己的份,各自交錢!我傻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叫什麼請客呀?收錢收到我面前的時候,法蘭克說,Cindy 免分擔菜錢,平常妳夠經常請我們吃飯了, 今天就算我們回請妳吧。

那時候在大學城,零用錢拮据,生活儉省,但是久久不好好吃一頓,心情會變得很鬱悶,德語發音會變得大舌頭,過馬路會橫衝直撞⋯總之,人格缺陷會暴露無遺。急救之道,就是管他三七二十一,發狠了去大吃一頓。那時候最愛去的一家意大利餐廳Bella Italia,持續至今,仍是我在德國多年來數一數二的最愛。當年只能叫菜單上最便宜的菜,對隔壁桌的大餐+紅白酒又羨又妒。現在不然,年紀大了,錢包鼓了,既來之,則吃之,非為自己搭配一套 5-course-menu不可。有一回,約了當年同學一起回大學城敘舊,中午建議大家一起去Bella Italia享受享受,大夥吃得讚不絕口,意猶未盡,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家餐館的。我說,十八年前就發現了呀!怎麼?你們都沒來過嗎?老同學說,沒,從來沒來過,要是你不帶我來,我可永遠也不會知道有這麼好的餐廳呢!

事先訂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
帶兒子回台灣,讓他們嘗遍了大街小巷的美食小吃,每次吃完了一餐,請客的叔叔阿姨總要問,怎麼樣,你們德國也有這麼好吃的嗎?兒子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回答,有的,但是在德國得事先定位、花大錢、穿漂亮才吃得好,在台灣不管大錢小錢,穿著規矩還是隨便,都有適合當天心情、消費額度、打扮身份的飲食場所,而且都吃得好。兒子講完,做媽的我十分驕傲,他的文化觀察力還真是敏銳!是的,在德國,上館子是件大事,一般人可不是三天兩頭上得起的,當然麥當勞、煎香腸攤、土耳其速食店也是有的,但是食品的質量可就沒得指望了。這一高和一低中間,平價飲食消費的餐館種類太欠缺了!森林小鎮就更別提。我再怎麼愛做飯,也會做煩犯懶,有時想上館子給人伺候伺候,真的想瘋了!

經常出差旅行的人都知道,德國的食衣住行、衛生環境實在是屬上上等的,不管是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廁所,還是露營地的公共浴室,清潔工像勤勞的蜜蜂採蜜一般--每個死角的污穢都被採集、分類、回收、摒棄地接近完美──造成舔過一樣的乾淨。以飲食料理著名的法國就大大的被比下去了──往往吃了舒舒服服的一餐,去上個廁所,大排長龍也尿不到,若有幸尿到了,卻被滿溢的馬桶和垃圾桶嚇得倒盡胃口。意大利美食也是世界有名,它愛熱鬧的程度跟台灣有得拼──露營地每一台房車或帳篷後面都設置大型喇叭,一天十六個小時持續大聲播放意大利歌仔戲(不是歌劇),媲美台灣觀光勝地的擴音器:「x x 國中三年五班、三年五班,全體同學請至大廳集合」, 一講就是二十遍,講完還播放校歌呢!讓歐洲觀光客事後想不起他到底玩過什麼地方,只記得那個叫「三年五班、三年五班⋯」的地方。

是不是這樣?衛生環境越注重的國家,吃食越是簡單?他們情願相信自家的衛生和情調標準,也不願上館子花大錢等人伺候?正因為德國人不愛上館子,省下大筆鈔票寧願在家訂製個 Bulthaup 或 Poggenpohl 的廚房, 開台跩跩的 Mercedes 或 Porche 去兜風,也不願冒險上館子,避免花錢又受罪,但是一旦真要在德國吃米其林星級餐館,可比鄰國物美價廉多了,因為價位定太高了沒人去啊。十八年來我雖然怨聲載道,把小鎮沒像樣餐館、每天埋首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中變成黃臉婆之錯,全推倒老公身上去,不得不在此偷偷承認一下,我們家算是少數只要找到機會就長途跋涉、進城打牙祭的老饕一族。縱然科隆、杜塞道夫餐館選擇比不上巴黎、米蘭、巴塞隆納⋯等地,更不能跟來回於台北、香港和上海的妹妹比口福了,但是量少而精,品質穩定,好的沒話說。每回吃得撐得連褲腰帶都拉不上來了,吨指回味之餘都慚愧地想:我們森林鎮民沒幾個過過這種口腹之慾的癮吧?我 Cindy 又何德何能呢?罰自己天天做飯、天天做飯、天天做飯⋯

買菜做飯,洗碗抹桌子,一日復一日,我入境隨俗,家家不都如此?本來沒什麼好做文章的,直到讀了妹妹的書--「其實,大家都想做菜」,忍不住大聲疾呼,「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館子!」

2012-03-23

過往、今生、「娃娃車」

杰夫正在招呼來訪的客戶,這次的會談很重要,牽涉到今年下半年的訂單合約。雙方談價錢的緊要關頭,秘書非常不好意思地探頭至會議室,「抱歉打攪!杰夫,請接二線電話,有位BMW的銷售員薛佛說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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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三月天,陽光明媚,草原上一簇一簇的雪鈴鐺兒花,含羞垂首地綻放。

恩雅一覺醒來,想不起來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現在到底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整整一個冬天嗎?怎麼春光倏地如此燦爛?這麼好的陽光,她想,該推著小杰飛出去 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了。明明該一下蹦起身的,卻不自主地行動緩慢,怎麼回事?睡迷糊了?她想起來了,是生完小杰飛復原不佳。也難怪,月子中 沒一個幫手。而漢斯跟他尚未離婚的妻子還在談判,估計房子、車子、女兒都要歸他妻子;除此之外,工廠事情很忙,他說他沒法天天來看她。

生完孩子特別容易累,恩雅沒日沒夜地睡,沒日沒夜地等著漢斯來。

舉步維艱,她感覺胸腔空虛,小腿打顫,步伐移動不聽使喚。還好,嬰兒車就放在床邊,小杰飛裹在襁褓裡看不到臉。恩雅握緊了推車扶手,亦步亦趨走向大門。 去門口看看吧,說不定漢斯就要來了,正好去門口迎接他。他來,該給他做點什麼好吃的呢?她想著,從玄關穿衣架上取下了外套披上,老母老是杵在玄關更衣鏡那 兒嚴厲又哀怨地瞅着她,怪她不該跟個有婦之夫,沒名沒份的,現在又拖了個孩子,這接下去日子該怎麼過?她覺得很對不起老母,每次都叫她別說了,回家吧,這是我的命!阿母啊,我這輩子就是跟定了漢斯,有名份沒名份都無所謂⋯

她搞不懂老母為何不走,不是滯留在玄關,就是待在浴室。

之前她在浴室盥洗,老母也是這麼瞅着她,他跟母親說,社會局的工作是暫時辭掉了,但是負責寫專欄的社工雜誌仍在做,每個月得交出一篇文章就好了。憑她多年 來的社工經驗,寫作材料多的是,隨便掰它個兩三篇不是個問題。而且稿費很優,加上以前的存款,漢斯的接濟,帶個小嬰兒的生活不是問題。

這麼跟母親說完,她想著,該是截稿日期了吧?我正在進行的主題不是「戰後遺孀和孤兒的處境」?行事曆上還記了好幾個該採訪的遺孀家庭呢!奇怪,稿子都被擱到哪兒去了?還有,隔兩天我復原好點真該去做採訪了!待會兒漢斯來得問問他有沒有把我的稿子收走了才行。

推著娃娃車增加平衡、好走多了,小杰飛真乖,安安穩穩地睡着,我們進城吧,恩雅躬身跟娃娃車說。


助步車?娃娃車?  水彩  Cindy
春陽熱力不足,刺眼有餘,涼風灌進敞開的領子裡,恩雅打個寒噤。她一邊推著車,一邊數著路邊的雪鈴鐺,哼著「春神來了」給小杰飛聽。忽然,一個女人提著籃子迎面走來,「哎呀,恩雅夫人,您怎麼不等我,一個人出門了呢?」

「你是?」恩雅問,「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出門嗎?」
「我是社工蘇菲亞啊,」蘇菲亞邊說邊攙住了恩雅,「瞧您,怎麼穿著睡衣就出來了,外套也不扣上,風很涼的,您這樣會生病的!」

 社工蘇菲亞?大概是社工雜誌的編輯,跟我催稿子來了。恩雅想到稿子不知擱哪兒去了,很是著急,絕對不能跟她說遺失了,要是讓她知道了,丟了這個專欄飯碗不是糟了!

蘇菲亞堅持恩雅推車回家,先把衣服換了、藥吃了,再出門不遲。
「可是,小杰飛得出去曬曬太陽啊!」恩雅說。
「您兒子杰夫他這會兒正在忙呢,只怕沒時間去曬太陽嘍。」蘇菲亞說。
「是嗎?他又忙著堆積木了,他真聰明啊!呵呵呵⋯」

蘇菲亞給恩雅更衣、梳頭,恩雅愣愣地給蘇菲亞擺佈著,心裡卻老想著她的稿子,上回寫到哪兒了?她很是擔心,一會兒這個叫蘇菲亞的社工問起,該怎麼說呢?還是自己先招了吧。
「那個⋯戰後遺孀和孤兒的報導,我⋯」
「我知道,您寫得很好!那篇報導文讓您得了當年的報導文學大獎,好幾個電台都來採訪您,您舉例的家庭都因此而得到了社會關懷和救濟呢。」
「⋯什麼得獎?」
蘇菲亞放下梳子,徑自往書架走去,取下一疊講義夾,拿來給恩雅看,「您看,這一疊的『社青』都有您寫的專欄,」說著她翻開其中的一本,偌大的標題「孤寂的 女人、迷失的青春--探討戰後遺孀和孤兒的社會定位和處境」,蘇菲亞自顧自地朗讀了起來,讀了兩句,又翻開另一期雜誌,其中一篇正是祝賀本刊專欄作家恩雅.霍夫曼榮獲1967年的報導文學奬⋯
「妳⋯妳到底是誰?妳給我出去!」恩雅反應大出蘇菲亞的意料,她氣急敗壞地說,「妳居然剽竊我的文章,我的名字,甚至⋯」恩雅氣得發抖。
「恩雅夫人,您誤會了!我⋯」
「原來是你偷走了我的稿子!還拿去參加什麼比賽,太過分了!現在又故作姿態來跟我邀稿,我交不出稿子來你們正好有理由取消我的專欄、解我的聘!實在太趁人之危了!」

 蘇菲亞不說話了,重拾梳子過來。
「走開!我不要你給我梳頭!我要去洗手間。一會兒漢斯要來,我得去買點菜,小杰飛也得出去透透新鮮空氣。」恩雅用臂彎打落蘇菲亞的梳子,危顫顫地站起身, 覺得暈頭轉向,蘇菲亞即時扶住了她,她不安地左右張望,「小杰飛的娃娃車呢?小杰飛哪兒去了?」蘇菲亞轉身把恩雅的助步車拉過來,讓恩雅握緊了把手。恩雅 躬身對推車說,「小杰飛,走,我們出去!」

她先在浴室耽擱了一陣子,解衣、坐馬桶、起身似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幸虧馬桶旁設有手把才勉強站得起來。她搞不懂,自己的動作怎麼會這麼遲緩呢?是因為月 子沒坐好嗎?大腦似乎需要雙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把指令傳到肢體神經去。老母又在注視她了,「阿母啊,妳為何老是杵在洗手台後面?妳回家吧。待會兒漢斯來我這 兒看到妳會不高興的。」滿臉皺紋斑點、頭髮花白蓬鬆的老母只是哀怨地瞅著她。
「妳不用為我擔心雜誌社專欄的事,等我復原好一點,等漢斯他把妻子、女兒的事安頓好,他會搬來跟我和兒子住,我也會找地方發表文章的。」
老母一句話不說,看來很痛心的樣子。
「阿爸戰後失蹤已經二十多年了,弟弟妹妹都成家立業,我陪在妳身邊也夠久了,青春都快耗盡了,現在終於讓我遇見了漢斯,生下了小杰飛,雖然還沒有名份,可是我很滿足。漢斯和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再回去妳那兒了。」 阿母還是沈默。
「唉,妳就是不聽⋯」

她推車經過玄關,拿外套,戴帽子,蘇菲亞在一旁投以關心的眼神,恩雅態度冷漠,不要她幫忙,蘇菲亞說,「那,我明天再來看您。恩雅夫人,您自己出門小心 了!」恩雅像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只顧對著穿衣鏡喃喃自語,「阿母,瞧你又呆在這兒了,妳勸我也沒用的,我就是在這兒等漢斯來⋯」蘇菲亞搖搖頭,她很想多跟 恩雅談談,但是沒有時間--社會局給她的獨居老人造訪名單可是長長一串哪。

恩雅推著「娃娃車」踰踰獨行,她不知走了多久,走過了林間小徑、墓園,走過漢斯.巴赫的墓,墓碑邊上刻有「未亡人恩雅.巴赫泣立」的字樣,但是墓前恩雅並未駐 足,走過住宅區,進入了市區,她走得很累,口乾舌燥,急需坐下來休息,往身旁一看,長排落地櫥窗內有嶄新流線的汽車,那台休旅車看起來真好,行李箱寬敞, 擺得下小杰飛的娃娃車,有了車,就不用這麼艱辛地步行了,也可以常帶小杰飛去看阿母,漢斯如果不方便來,我去找他也可以。她撐著疲憊的身軀,推車步入車 店,從口袋裡拿出錢包,遞給迎面而來西裝筆挺的汽車銷售人員說,「你數數錢,我買這台!」

銷售員薛佛攙著恩雅,協助她試坐到駕駛座裡面來,跟她解說這款車的性能,電腦觸摸式操控螢幕鍵盤、自動導航系統、遙控對講機⋯恩雅只是重復着說,「你數數錢,我就買這台BMW!」 薛佛疑惑地打開她的錢包,除了翻出一張健保卡,還有一張社會局發的「行動不便、失智老人優待證」,卡片裡有特殊狀況緊急聯絡人的大名和電話:杰夫.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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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對汽車銷售員薛佛說,請把電話交給我媽,我跟她說。

「媽,現在我有重要客戶,不方便過來,妳就坐在那兒安靜休息等著,我叫媞娜馬上過來接妳!」 恩雅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且露出緊張、恐懼的表情。她把電話移開,認真地請求薛佛,「請趕快把車鑰匙交給我,我得馬上開走人,漢斯他現在不能來,他老婆卻不放過我,現在就要來要人了!」恩雅越說越急,指著她的推車,「小杰飛、小杰飛,趕快給我抱上車來!」

接著她眼前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