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23

過往、今生、「娃娃車」

杰夫正在招呼來訪的客戶,這次的會談很重要,牽涉到今年下半年的訂單合約。雙方談價錢的緊要關頭,秘書非常不好意思地探頭至會議室,「抱歉打攪!杰夫,請接二線電話,有位BMW的銷售員薛佛說有急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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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三月天,陽光明媚,草原上一簇一簇的雪鈴鐺兒花,含羞垂首地綻放。

恩雅一覺醒來,想不起來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現在到底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整整一個冬天嗎?怎麼春光倏地如此燦爛?這麼好的陽光,她想,該推著小杰飛出去 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了。明明該一下蹦起身的,卻不自主地行動緩慢,怎麼回事?睡迷糊了?她想起來了,是生完小杰飛復原不佳。也難怪,月子中 沒一個幫手。而漢斯跟他尚未離婚的妻子還在談判,估計房子、車子、女兒都要歸他妻子;除此之外,工廠事情很忙,他說他沒法天天來看她。

生完孩子特別容易累,恩雅沒日沒夜地睡,沒日沒夜地等著漢斯來。

舉步維艱,她感覺胸腔空虛,小腿打顫,步伐移動不聽使喚。還好,嬰兒車就放在床邊,小杰飛裹在襁褓裡看不到臉。恩雅握緊了推車扶手,亦步亦趨走向大門。 去門口看看吧,說不定漢斯就要來了,正好去門口迎接他。他來,該給他做點什麼好吃的呢?她想著,從玄關穿衣架上取下了外套披上,老母老是杵在玄關更衣鏡那 兒嚴厲又哀怨地瞅着她,怪她不該跟個有婦之夫,沒名沒份的,現在又拖了個孩子,這接下去日子該怎麼過?她覺得很對不起老母,每次都叫她別說了,回家吧,這是我的命!阿母啊,我這輩子就是跟定了漢斯,有名份沒名份都無所謂⋯

她搞不懂老母為何不走,不是滯留在玄關,就是待在浴室。

之前她在浴室盥洗,老母也是這麼瞅着她,他跟母親說,社會局的工作是暫時辭掉了,但是負責寫專欄的社工雜誌仍在做,每個月得交出一篇文章就好了。憑她多年 來的社工經驗,寫作材料多的是,隨便掰它個兩三篇不是個問題。而且稿費很優,加上以前的存款,漢斯的接濟,帶個小嬰兒的生活不是問題。

這麼跟母親說完,她想著,該是截稿日期了吧?我正在進行的主題不是「戰後遺孀和孤兒的處境」?行事曆上還記了好幾個該採訪的遺孀家庭呢!奇怪,稿子都被擱到哪兒去了?還有,隔兩天我復原好點真該去做採訪了!待會兒漢斯來得問問他有沒有把我的稿子收走了才行。

推著娃娃車增加平衡、好走多了,小杰飛真乖,安安穩穩地睡着,我們進城吧,恩雅躬身跟娃娃車說。


助步車?娃娃車?  水彩  Cindy
春陽熱力不足,刺眼有餘,涼風灌進敞開的領子裡,恩雅打個寒噤。她一邊推著車,一邊數著路邊的雪鈴鐺,哼著「春神來了」給小杰飛聽。忽然,一個女人提著籃子迎面走來,「哎呀,恩雅夫人,您怎麼不等我,一個人出門了呢?」

「你是?」恩雅問,「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出門嗎?」
「我是社工蘇菲亞啊,」蘇菲亞邊說邊攙住了恩雅,「瞧您,怎麼穿著睡衣就出來了,外套也不扣上,風很涼的,您這樣會生病的!」

 社工蘇菲亞?大概是社工雜誌的編輯,跟我催稿子來了。恩雅想到稿子不知擱哪兒去了,很是著急,絕對不能跟她說遺失了,要是讓她知道了,丟了這個專欄飯碗不是糟了!

蘇菲亞堅持恩雅推車回家,先把衣服換了、藥吃了,再出門不遲。
「可是,小杰飛得出去曬曬太陽啊!」恩雅說。
「您兒子杰夫他這會兒正在忙呢,只怕沒時間去曬太陽嘍。」蘇菲亞說。
「是嗎?他又忙著堆積木了,他真聰明啊!呵呵呵⋯」

蘇菲亞給恩雅更衣、梳頭,恩雅愣愣地給蘇菲亞擺佈著,心裡卻老想著她的稿子,上回寫到哪兒了?她很是擔心,一會兒這個叫蘇菲亞的社工問起,該怎麼說呢?還是自己先招了吧。
「那個⋯戰後遺孀和孤兒的報導,我⋯」
「我知道,您寫得很好!那篇報導文讓您得了當年的報導文學大獎,好幾個電台都來採訪您,您舉例的家庭都因此而得到了社會關懷和救濟呢。」
「⋯什麼得獎?」
蘇菲亞放下梳子,徑自往書架走去,取下一疊講義夾,拿來給恩雅看,「您看,這一疊的『社青』都有您寫的專欄,」說著她翻開其中的一本,偌大的標題「孤寂的 女人、迷失的青春--探討戰後遺孀和孤兒的社會定位和處境」,蘇菲亞自顧自地朗讀了起來,讀了兩句,又翻開另一期雜誌,其中一篇正是祝賀本刊專欄作家恩雅.霍夫曼榮獲1967年的報導文學奬⋯
「妳⋯妳到底是誰?妳給我出去!」恩雅反應大出蘇菲亞的意料,她氣急敗壞地說,「妳居然剽竊我的文章,我的名字,甚至⋯」恩雅氣得發抖。
「恩雅夫人,您誤會了!我⋯」
「原來是你偷走了我的稿子!還拿去參加什麼比賽,太過分了!現在又故作姿態來跟我邀稿,我交不出稿子來你們正好有理由取消我的專欄、解我的聘!實在太趁人之危了!」

 蘇菲亞不說話了,重拾梳子過來。
「走開!我不要你給我梳頭!我要去洗手間。一會兒漢斯要來,我得去買點菜,小杰飛也得出去透透新鮮空氣。」恩雅用臂彎打落蘇菲亞的梳子,危顫顫地站起身, 覺得暈頭轉向,蘇菲亞即時扶住了她,她不安地左右張望,「小杰飛的娃娃車呢?小杰飛哪兒去了?」蘇菲亞轉身把恩雅的助步車拉過來,讓恩雅握緊了把手。恩雅 躬身對推車說,「小杰飛,走,我們出去!」

她先在浴室耽擱了一陣子,解衣、坐馬桶、起身似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幸虧馬桶旁設有手把才勉強站得起來。她搞不懂,自己的動作怎麼會這麼遲緩呢?是因為月 子沒坐好嗎?大腦似乎需要雙倍以上的時間才能把指令傳到肢體神經去。老母又在注視她了,「阿母啊,妳為何老是杵在洗手台後面?妳回家吧。待會兒漢斯來我這 兒看到妳會不高興的。」滿臉皺紋斑點、頭髮花白蓬鬆的老母只是哀怨地瞅著她。
「妳不用為我擔心雜誌社專欄的事,等我復原好一點,等漢斯他把妻子、女兒的事安頓好,他會搬來跟我和兒子住,我也會找地方發表文章的。」
老母一句話不說,看來很痛心的樣子。
「阿爸戰後失蹤已經二十多年了,弟弟妹妹都成家立業,我陪在妳身邊也夠久了,青春都快耗盡了,現在終於讓我遇見了漢斯,生下了小杰飛,雖然還沒有名份,可是我很滿足。漢斯和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再回去妳那兒了。」 阿母還是沈默。
「唉,妳就是不聽⋯」

她推車經過玄關,拿外套,戴帽子,蘇菲亞在一旁投以關心的眼神,恩雅態度冷漠,不要她幫忙,蘇菲亞說,「那,我明天再來看您。恩雅夫人,您自己出門小心 了!」恩雅像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只顧對著穿衣鏡喃喃自語,「阿母,瞧你又呆在這兒了,妳勸我也沒用的,我就是在這兒等漢斯來⋯」蘇菲亞搖搖頭,她很想多跟 恩雅談談,但是沒有時間--社會局給她的獨居老人造訪名單可是長長一串哪。

恩雅推著「娃娃車」踰踰獨行,她不知走了多久,走過了林間小徑、墓園,走過漢斯.巴赫的墓,墓碑邊上刻有「未亡人恩雅.巴赫泣立」的字樣,但是墓前恩雅並未駐 足,走過住宅區,進入了市區,她走得很累,口乾舌燥,急需坐下來休息,往身旁一看,長排落地櫥窗內有嶄新流線的汽車,那台休旅車看起來真好,行李箱寬敞, 擺得下小杰飛的娃娃車,有了車,就不用這麼艱辛地步行了,也可以常帶小杰飛去看阿母,漢斯如果不方便來,我去找他也可以。她撐著疲憊的身軀,推車步入車 店,從口袋裡拿出錢包,遞給迎面而來西裝筆挺的汽車銷售人員說,「你數數錢,我買這台!」

銷售員薛佛攙著恩雅,協助她試坐到駕駛座裡面來,跟她解說這款車的性能,電腦觸摸式操控螢幕鍵盤、自動導航系統、遙控對講機⋯恩雅只是重復着說,「你數數錢,我就買這台BMW!」 薛佛疑惑地打開她的錢包,除了翻出一張健保卡,還有一張社會局發的「行動不便、失智老人優待證」,卡片裡有特殊狀況緊急聯絡人的大名和電話:杰夫.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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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對汽車銷售員薛佛說,請把電話交給我媽,我跟她說。

「媽,現在我有重要客戶,不方便過來,妳就坐在那兒安靜休息等著,我叫媞娜馬上過來接妳!」 恩雅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且露出緊張、恐懼的表情。她把電話移開,認真地請求薛佛,「請趕快把車鑰匙交給我,我得馬上開走人,漢斯他現在不能來,他老婆卻不放過我,現在就要來要人了!」恩雅越說越急,指著她的推車,「小杰飛、小杰飛,趕快給我抱上車來!」

接著她眼前一片黑⋯

2012-03-08

雞同鴨講的大同世界

公雞母雞帶小雞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一個城市越開放、越有自信,就越多的外國人願意學這個城市的語言。當外國人用這個城市的母語問,「請問這個多少錢?」或說,「麻煩您帶我去這個地方。」的時候,城市人會不會大驚小怪地愣住,可以用來測量這個城市的自信和國際化程度。

如果外國人問完了問題,當地人瞪大了眼睛,幾乎憋住氣地說,「哇,你⋯你會講我們的話噢?」然後驚訝到根本沒聽懂人家問的是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英文、英文、英文!緊張地臉紅脖子粗,那,我想,這個城市市民的自信還不夠。

反之,某些國家或城市的自信心誇張到近乎自大狂的地步,觀光客若不能順利地運用當地母語來購物或問路,就等著被怠慢或遭白眼吧。就像某年我們在法國埃爾薩斯省擁擠的餐館內,等點菜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跟匆忙閃過的服務生說了十幾次的”Excuse me,can we order please?” 不理你就是不理你,直到我鼓足勇氣說出:〝Excusez moi!Je voudrais commander, s'il vous plaîs.〞(請問我們可以點菜嗎?)就跟變魔術一樣,服務員說是遲那是快地就拿著紙筆出現在我們桌邊。


如果這個城市再國際化一點,走在路上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語言,看到各種膚色的人種,人人手中翻着一本「X X 市導遊手冊」,城市中的服務業人員必須適應南腔北調口音的英文,還得習慣比手畫腳的講價和攀談,送往迎來、匆忙應對的結果時經常是 : 語言錯亂。

語言錯亂極少發生在英語系國家,英語系國家人民覺得人人都該會講英文,對於語言錯亂的容忍度量往往趨弱,且對不同口音的適應能力偏低。如果你急著還價露出了洋涇浜--〝You make more more cheap for me?〞或矯枉過正地遵守文法規範說,〝I not speak English very goodly〞很多人nativie speaker 就聽不懂了,眉頭皺得像被洗衣機攪爛的衛生紙,帶著點絮絮渣渣的鄙視。我常想,這些人怎麼這麼沒有想象力!

鴨子群  水墨  Cindy
你的膚色面孔永遠給某部分的人安全感,給另一部分的人距離感,其實有的時候根本和你的外語能力優劣無關。就像我們德國朋友的日本妻子--敬子。朋友一家定居東京,家庭語言是日文。敬子的英語並不靈光,為了每年寒暑假回德國探親,一直利用空餘自習德文。也就是說,我們兩家聚會的時候,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德文,(有紙筆的時候我和敬子也能寫寫漢字溝通)。可畢竟紙上談兵學的德文和跟活生生的德國人聊天是兩回事。我家德國老公隨口攆來一句話問敬子:「你家大兒子喜歡去上幼稚園嗎?」敬子不解,搖頭,老公便用更慢的標準德語再問一遍,「我說:你家馬里歐每天上幼稚園好高興嗎?」(表情豐富、創作俱佳)偏偏老公他越努力,敬子越是急得滿臉通紅,直看我(亞洲面孔),用眼神對我說:救我啊,Cindy,他說什麼來著?我該怎麼救她?日文我不會,說英文更複雜,沒辦法,只好再重復一次老公的問題,配上我宮崎駿卡通學來的日式表情和腔調,e-do、 a-no、des-ga⋯管他對不對,在德文語句前面後面中間隨便加一加,想不到就奏效了!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Ah⋯sosososo大點其頭。一旁的德國人都傻了眼,Cindy將德文翻譯成德文怎麼比標準德文更厲害? 

前年我去柏林旅遊的時候,走在擁擠的市中心,忍不住懷疑我真的還在德國嗎?仔細聽身邊熙來攘往的人潮,根本沒幾個在講德語嘛。我在德國待了大半生,自認應付一般的應對進退,德語算是很正的,偏偏在一家化妝品店內,濃妝豔抹的年輕店員疲於應付各國來的觀光客,說英文說到腦筋打結,竟對我(亞洲面孔)的德語詢問表現得一頭霧水。於是我再重復一遍我的問題,她,用英文回答,問下一個問題,還是,用英文回答⋯最後我付完了錢,提了購物袋說,”Tschüß!”(拜拜!發音類似「去死」)這回她面帶微笑地說,Oh, Tschüß!(發音極其清晰緩慢)Your German Bye-Bye was very good!And your English was very clear to understand⋯

昏倒,我沒講一句英文哪!而講德文講了十八年,還是只能把German Bye-Bye(去死)講好⋯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我們的雲南之旅。在昆明市區小巷內,我們意外發現了一處鬧中取靜的喫茶店,店內供應各式可口冷熱茶飲,沙發寬敞舒適,透天玻璃窗洒下斑斑點點的陽光,好似為風塵僕僕的我們擦了把臉。喝完了茶,休息片刻,起身付賬的時候,老公操着標準的普通話,對收銀台小妹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嘎?啥子?」小妹滿臉不安地看我(老外面孔令人緊張,華人面孔叫人坦然)。
「他跟你說的是普通話啊。」我說,轉向老公,「你在跟她說一次。」
現在輪到老公對自己的普通話沒信心了,戰戰兢兢地又說了一遍,「我是說:你們這裡很好,我很喜歡。」
小妹滿臉驚懼,連錢也不會找了,直對著裡間用雲南話大喊,「來人哪,有老外哦!」
我很好奇,簾子後面會不會有什麼鏢局高手專門跟老外過招的,可惜已被老公拉出了門。

到了長江上游的「虎跳峽」,停車場上十幾輛大巴士,來自中國、世界各地的旅遊團似乎都跟我們湊上了,頂著大太陽摩肩擦踵地上下攀爬峽畔五百多級的階梯。一對德國老夫婦爬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觀景台一邊喘氣一邊照相,還相互催促着,「快點,不然待會兒跟丟了我們的團就糟了。」我猜他們在德國從沒這麼擠過,而且若是跟丟了團,人生地不熟,話又不通,實在令人慌!我好心,主動問他們,要不要我幫你們合照一張。又說,別擔心,巴士肯定會等你們的。老先生怔忡地望著我,完全無法反應過來,妳(華人面孔)?講德文?不可能!他心裡八成這麼想,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像中蠱似的把手中相機交給我,乖巧而僵硬地對著鏡頭微笑,然後我把相機交還給他們,說再見,祝旅途愉快。我走了兩步後,老太太大夢初醒似地跟老頭子說,「那女的剛才跟我們說的是中文嗎?怎麼我都都聽懂了?」

去年我生日快到的時候,老公像無頭蒼蠅般進出每一家杜塞道夫的女裝服飾名店,就為給我找樣禮物。這家店怎麼那麼擠?從玻璃窗門往裡瞧,而且盡是亞洲人?他想,進去看看吧。一進去,才發現竟然誤打誤撞地跌進了Louis Vuitton,愛買包包名牌的中國遊客把偌大的名店擠得水泄不通。Louis Vuitton不笨,當然特地雇了來自中國的店員,專門服務出手闊氣的Chinese,中國店員忙得不可開交,一旁的德國店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傻傻地報以微笑坐冷板凳。一位女客手中拿了支鞋,眼看其他講中文的店員都正忙著,管他三七二十一,對著金髮碧眼的德國店員開口就是漢語,「這鞋有我的尺寸嗎?給我拿38號來!」德國女店員一臉尷尬,「呃⋯很抱歉我不會講中文。您稍等,我的中國同事馬上來為您服務。」急於要買鞋的女客哪裡甩她的嘰哩咕嚕西洋話?自顧自嚷嚷得更大聲:「誰給我拿這鞋 38 號來試試!」我家老公漢語並不算頂厲害,但被我罵三八罵慣了,38 號倒是聽得很在行,他跟那位德國女店員說,「這位中國小姐想請您給她拿三十八號的鞋來!」德國女店員像觸電似地猛彈起來就去拿鞋。過了一會兒,店經理客氣地過來問老公,是否有意應徵店員?「您的中文能力這麼強,完全合乎市場導向,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開始上班!」

我還怪他怎麼不去,以後可以專門給我買員工打折貨,多好!

其實也不是只有 LV 這種超級名店才被中國觀光客擠爆。去年我們在佛羅倫斯隨便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皮件店也碰到類似的事。我在櫥窗裡看到一個可愛的包包,拉著老公往內走,才發現,不容旋馬的小店面已被各地來的華人觀光客塞滿,有從上海來的一大家子--兒孫三代一起出國旅遊;有從美國加州來的一家華人--父母講國語,孩子半中半英;還有我們--我講國語,老公也講,只是講得有點歪。華人們很快地就相互熟稔起來,大家比手劃腳、口沫橫飛地品頭論足,我試完了換你試,一個包接一個包,一件皮衣換另一件皮衣,那位可憐的意大利老闆被擠到最邊邊,他大叫一聲,「歡-迎-光-臨!請問,諸位都是一起的嗎?有誰需要我的服務嗎?這-是-我-的-皮-件-店!」他看到我老公(歐洲面孔),鬆了一口氣,以為找到了同類,主動先問他,「請問您找點什麼?」
「我是陪她來的。」老公指我。老闆看我,我正在幫那位上海大媽拿主意--土色包包好,還是黑色包包好?我說,「土色的那個看來質量做工都很好,可是黑色的那個design 超炫。」美國來的那位太太也插進來,「哎呦,妳的 taste 跟我妹好像哦!我看妳的型跟我妹也很像耶,我想給我妹帶件皮夾克回去,妳幫我為她試試這件好不好?」所以我又幫她妹妹試夾克。後來小孩、爺爺奶奶全部加入參加討論,上海哥哥負責去隔壁為大家買冰淇淋吃,我們「四海之內都是中國人」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團結起來跟意大利老闆砍價還價,熱鬧得不亦樂乎。當大家終於興高采烈拎着大包小包說再見的時候,意大利老闆堆笑把我們送到門口,然後從丹田仰天長嘯一聲:Mama mia!

Mama mia不難說,難說的是德文的小舌音‘R'。從台灣來的同業很虛心向學,不停向德國同事請教他的 ’R‘ 音發得正不正確。我建議他,仰頭用小舌漱口,多漱幾次,就會了。他坐在老公這位業餘賽車手的汽車後座,對飆到 230km/h的高速很是過敏,我勸老公開慢點,對初體驗這種高速行駛的客人得多體諒,他不聽--空曠的無速限車道遠勝過老婆的嘮叨。我們的台灣客人為了緩和自己的血壓,只好抬頭看車頂,專心致志練習 ’Rrrrr⋯‘,一次又一次地,配合引擎的變檔加速,從小舌顫吼出低沈的咆哮-’Rrrrr⋯‘-深吸氣-’Rrrrr⋯,突然,老公減緩了速度,一邊用照後鏡觀察後座的客人,一邊滿臉擔憂地問我,「Cindy,妳看他還好吧?他眼球上吊,眼睛翻百,從喉嚨裡發出怪聲,不會⋯出問題了吧?」

其實發明這種畸形小舌音‘R'的民族才有問題呢!他們的老祖宗是咳痰咳多了才創造了這個聲母嗎?為了練習這個小舌顫音,害我當年不知誤吞了多少牙膏水!

最後我要說的是,這個美麗的大同世界裡,不是只有人類語言混亂,狗狗們的吠叫其實也很不一致,根據我的研究,每一國狗吠法都不同:
華語:汪汪
狗狗的叫法也很複雜呢  壓克力顏料  Cindy

日語:哇嗚 哇嗚
英語:沃夫 沃夫
德語:V奧 V奧
法語:悟夫 悟夫
斯洛伐克語:霍夫 霍夫
波蘭語:浩浩
俄語:告告

我最佩服說英語的狗狗會吠’woof‘,還會把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說 ’F‘,實在太有語言天混了!

2012-02-23

麗莎和尼爾斯

出貨區運送鋼管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十七歲身材壯碩的尼爾斯利用假期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出貨區將一個個不鏽鋼管件疊到木板上,裝箱,密封。我經過打包區的時候,多瞟了這年輕小伙子兩眼。他跟我露出白皙整齊的牙齒點頭打招呼。真是帥哥一枚!我想。

尼爾斯的媽媽多年前上過我的課,好幾個月前特別打電話來問我,能不能安排她家十七歲十一年級的兒子來我們公司打工。他在學校體育好,別的不行,但力氣很夠,應該能派點粗活給他幹幹。

我問出貨部門的領班,尼爾斯做得還好吧?人畢竟是我介紹的,總該關心一下。
「叫他做什麼,挺聽話的。」領班放低聲音跟我說,「但是人欠機靈,反應慢,看個出貨單、照單點貨的速度尤其慢,我還不如自己來得快。」他搖搖頭。

我過去拍拍尼爾斯的肩膀,叫他好好學,幸虧假期很快就過了,不用把這位中看卻不太中用的大男孩留下來。尼爾斯再次感謝我給他這個打工的機會,還說他媽媽要他代轉問候。

「喔,對了,」我對尼爾斯說,「我家正在應徵小褓母。你有沒有什麼好同學--乖巧懂事又能幹的女同學,給我介紹一下吧。」

尼爾斯跟我用力地點點頭,說,「嗯,我幫您問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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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莎説她十七歲,高二,天哪!我還以為她十歲,四年級。我估計她一百五十公分高,最多三十公斤重?腦袋後面甩個大馬尾,純真的大眼睛配上稚氣的笑容,若不是知道她已經十七了,還真想摸摸她的頭,捏捏紅臉蛋,塞個糖果給她。

她說她現在正在報考駕照,每個禮拜晚上一、三、五得去上道路交通理論課,但是剩下的時間都可以來我家做小褓母。

她講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好像小學生在朗讀自己的作文--我的志願:考駕照、做褓母。

是的,她說,明年高中畢業後想考特殊教育專科,立志以後要在啟智或殘障學校當老師。我覺得這種志願實在是不同凡響!我在小鎮中學兼任中文課,據我觀察校內自恃頗高的小姑娘們,是看多了日本manga還是模倣Lady Gaga?走起路來故意有點內八,微啟塗了黑色唇線的嘴巴,不是犯嗲就是耍酷。不論身材高矮胖瘦,一律穿崁進肉裡的緊身褲腳,眨著粉亮的長睫毛,眼神游移地撥弄著毛絨絨鑰匙鏈圈,連上課都在偷擦指甲油。長大了志願是什麼長大了再說,現在享受當下最重要--幾十年前我不也是如此?又怎麼能說他們錯呢?

我想,麗莎人小志氣高,個性又好,留下來應付我家的兩隻調皮兒子應該很理想。尼爾斯的建議人選真不賴!

麗莎自此每個禮拜固定來我家陪小朋友玩一次,有時週末我們應酬外出,她也來。如果我們晚歸,我就得摸著漆黑的森林路,開車送她回家。麗莎考駕照一波三折,道路主考官每每調侃地問她,「小朋友等不及要開車啦?」她一緊張,努力故作成熟狀,反而犯錯連連,被罵被叨念,一下扣分太多,又沒考過。

有一天麗莎來,把我們都嚇了一大跳,矮小瘦弱的她忽然變得豐滿。原本平坦的胸部,怎麼一下子長了兩個大肉蛋?超不配的。沒人敢問,就連我家的調皮小男生都傻了眼,把我拉到一邊,「媽媽,麗莎她怎麼一下子變那麼胖?」

我想麗莎自己也挺彆扭的,駝了個背,猛拉她拱起的上衣。一向對我家小淘氣很有辦法的她,那天很明顯地被騎到頭上了。我近午夜回家的時候,一整個飯廳、客廳亂的像核子試暴場。麗莎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說,兒子大概十分鐘前才睡著。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請假,說下禮拜全班要去畢業旅行--北海一週,所以不克來照顧兒子,實在很抱歉。
我說沒關係的,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啊?真好命呦!好好玩哱。
哦不,她說,為了我家寶貝蛋,本來考慮不去的。
那怎麼行?我說,我家寶貝蛋我會另外想辦法的,怎麼能不參加畢業旅行呢?
因為⋯因為不喜歡海灘,不喜歡穿泳衣⋯
我先怔了一下,然後想起她之前幾乎未發育的小孩兒身材,躋身在海灘上揮灑青春、打情罵俏的少男少女間,嗯⋯我大概懂了,是為此才掛上了兩只‘XLL’的肉蛋嗎?我沒敢問,只默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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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旅行,北海一週!同學們早就興奮得沒心情上課,女孩兒們湊在一起網上訂購比基尼、遮陽草帽、沙灘涼鞋。零用錢比較夠用的甚至相約去做人工日曬,非得把皮膚曬成均勻的小麥色不可,到時候拍起沙灘照來才夠性感。可是麗莎很緊張,置身於青春荷爾蒙澎湃盪漾的同學間,該怎麼辦?

麗莎的媽媽其實早就在擔心了,怎麼都十七了,還這麼矮小?初潮也沒一點動靜?去看過醫生,醫生們總說,耐心再等等。三個禮拜前,麗莎下腹疼痛,千呼萬喚不來的MC終於登場了,但是不到一天就退潮了。連衛生棉都來不及買,就沒了,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似的。

這回醫生做了詳細的檢查,結論是:染色體病變。這是在受精卵形成時就已注定的命運,其他有類似病變的胎兒不是在懷孕期就被淘汰,就是生下來也熬不過嬰幼兒期。麗莎已算是奇葩了!健康地長到十七歲,個性溫和、成績優異。只是她不會擁有任何女性的第二性徵,她的身體已跳過一般女人長達半生的生育期,正在步入更年期,如果不靠注射女性荷爾蒙,只怕會持續老化,後果不堪設想。

接下來醫生安排麗莎接受荷爾蒙治療,去整形外科做出人工的女性曲線。但是少了腦下垂體的介入,荷爾蒙這東西靠儀器估算抓得准嗎?乳房、腰肢該幾寸才適合一個長不高的女孩?最關鍵的問題是: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還是有少女懷春的浪漫情懷嗎?

這些都是後話。重點是,既然決定要去畢業流行,第一先去整形外科整掉小女孩的平板身材,第二就是買比基尼。這一切還該歸功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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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斯幫老師收回條的時候,發現麗莎圈選了「不參加」,很是著急。

尼爾斯從小就有「閱讀障礙」症,認字拼字奇慢無比,即使好不容易念完了一篇短文,也是念了後面,就忘了前面,不過大概是傻人有傻福,人人都喜歡逗他,他隨和、熱心,模樣又長得俊。憑著高大好看,足球踢得好,喜歡他的女孩也不少。那些刷了睫毛膏、塗了彩繪指甲的女孩總喜歡半戲弄地問他,找女朋友的標準是什麼?漂亮?性感?

他認真地回答:聰明,善良!大夥兒「轟」一下地笑他,「嘿,還跟真的一樣哩!」

尼爾斯的父親在搬家公司上班,做兒子的假日偶爾也跟著老爸去幫忙。父親跟搬家公司的老闆有點交情,就盼尼爾斯趕緊畢了業,也到搬家公司掙錢去。但是老闆說,他只雇用有卡車駕照的。所以父親就等不及地送兒子去駕訓班上課。

上課不是問題,問題是考試--厚厚的一本交通規則課本,配上上百份的模擬試題,真是要了尼爾斯的命。他看得頭昏腦脹也沒辦法,只能胡亂圈選一通,模擬試題發回來又是幾乎零鴨蛋。被老爸罵了一萬個「不中用」,自己也知道,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一輩子靠父母接送,帥哥連個車都不會開,算哪門子的帥哥?直到尼爾斯碰到了麗莎,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上同一家駕訓班,下了課又同等公車回家,一個187cm,一個152cm, 小不點和巨無霸倒是聊得很投機。從什麼時候開始,麗莎耐心地把模擬試題一題題地唸給尼爾斯聽,一再又一再地重復,直到尼爾斯幾乎完全會自己默念為止。慢慢地,尼爾斯模擬考試的成績漸入佳境。模擬考試成績進步,下了課尼爾斯就請麗莎吃冰淇淋。

趁週末麗莎也播時間去看尼爾斯的足球賽。尼爾斯是隊裡的守門金剛,他不精通攻守戰略,就知道死心塌地地守緊球門,就算把自己給摔壞了也不讓對方進球,跌得鼻青臉腫卻贏得啦啦隊無數的歡呼尖叫。賽完球大家起哄和辣妹一族一塊兒party去,麗莎站在群眾外緣,笑咪咪地走過來恭喜他,把小拳頭抬高了 K 在他的肚子上,說他好棒,又遞給他一個OK繃,叫他把額頭上的擦傷貼起來。他也彎下身給她一個貼面擁抱,大手一捏就輕易地就把她舉了起來,汗水沾得她一身。你們好好玩,Party我不去了,她說。望著她瘦小的身影,後腦勺甩個大馬尾地離開,尼爾斯感到從所未有的失落。

尼爾斯跟麗莎說,「妳不去北海一週,我也不去了。他們去旅行的那一個禮拜,我天天來跟妳練交通安全模擬試題好了。」
「你少跟我開玩笑了,」麗莎說,「你要是不去北海一週,你的足球死黨、凱薩林還有琳妲她們大概也都全要為你留下來了,到時候跟她們混的時間都不夠了,還練什麼模擬試題?」
「麗莎,說真的,一起去嘛!我保證妳一定會玩得很開心的。」
麗莎斜眼瞪他,心裡是又開心、又擔心⋯
尼爾斯又說,「下禮拜我打算去城裡買沙灘褲,怎麼樣?妳一起來?」

我一起來?買泳衣嗎?麗莎急需兩個大奶奶!沒奶買什麼比基尼?少了女性激素的身體,原來還是不了少女懷春的心。麗莎不確定尼爾斯把她當成交通安全家教妹妹,還是同齡的大女孩?幾乎在同時,麗莎得知醫院的檢查報告--長大變成女人、結婚生子的願望像日光下無聲消失的泡沫--永遠也不會成真,該怪誰?是爸媽把我生錯了?我為什麼不像其他同病相憐的胚胎們,早在意識形成之前就自我解決掉?為什麼讓我長大?為什麼讓我喜歡上尼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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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前我兒子說他們長大了,媽媽不用找人來陪我們玩、餵我們吃飯、幫我們洗澡換衣服、蓋被子還有唸床邊故事了,妳放心地去上課、應酬吧!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麗莎和尼爾斯  彩色鉛筆  Cindy
唷呼!終於可省下一筆保姆費用,而麗莎也高中畢業,離開森林小鎮去城裡唸她的特殊教育專科。她跟我們告別的時候像吹氣球一樣的胖,荷爾蒙治療後大概又勉強長高了兩公分。胖是因為內分泌失調?更年期?還是貪吃少運動?總之,當年那個小不點麗莎是不復存在了。但是純真的笑容和腦後的大馬尾依舊如昔。

兩天前在蔬果攤碰到尼爾斯的媽媽。她好得意地跟我說,老公和人合伙自己當老闆,開了一家搬家公司,兒子也在自家公司幫忙,老媽做會計,幫忙接洽客戶。說著她打開皮包,遞給我自家公司的名片--有需要的話請多多關照。我瞥見皮包夾層裡有一張相片,問她相片裡的是兒子尼爾斯嗎?

她把相片掏出來給我看,是尼爾斯和麗莎!麗莎瘦了些,不再氣球般胖了,只是那兩粒奶還是嫌太大(我暗想)!尼爾斯把她整個橫抱在胸前,背景是巴黎鐵塔。做媽的說,這是尼爾斯的高中女同學--麗莎,兩個人從考駕照的時候就要好。麗莎人比他兒子聰明多了,已經念完專科正在啟智學校實習,估計明年能拿到特殊教育老師執照。

她還說,唉,現在年輕人就忙著工作賺錢,我倒希望他們什麼時候生個胖娃兒孫給我玩玩。

胖娃兒該怎麼生?難道準婆婆還不知道麗莎的事?我只能誠心祝福他們!

2012-01-29

漢字勞改營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開始的?讓我想想⋯

吃晚飯的時候,老媽說了個故事:什麼叔叔還是舅舅的(媽媽那邊說中文的親戚關係實在太複雜,我至今搞不懂),把他家寵壞的兒子送去國外上了兩個月的暑期班,住在朋友家。結果那位朋友對這位大男孩施行「放牛吃草政策」--早晨自己起、上課自己去、衣服自己洗、早餐自己吃、房間自己理,禮貌、恭敬、順從還一樣都少不了。大男孩無奈,苦於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只能唯唯諾諾、任人冷落,回想起在家裡做大少爺的風頭,這兒不是「流放邊疆」是什麼?

聽說這位「少爺」兩個月後回家像脫了層皮--長大了,成熟了,獨立了,最重要的,他懂得感激媽媽⋯

老媽說完這故事,意味深長地瞅這我。我?我故意大把地把薯條往嘴裡塞,再用叉子戳起整塊炸豬排,和著濃稠的洋蔥醬汁,「喳吧喳吧」大口咀嚼--假裝沒聽到。說真的,我最討厭這種含沙射影的寓言故事了。

老媽給她自己做的是「梅乾菜扣肉」,她說,那個黑漆麻烏又滴黑水的菜,是外婆特地從家鄉寄來的乾貨。為了把肉燉爛,她用悶鍋燉了一整個下午,弄得全家都是那個味道。下午羅伯特來我家玩線上遊戲的時候,還捏著鼻子問我,「你媽在煮什麼東西?這麼個怪味兒!」我翻翻白眼,跟他說,「Chinese specialty!」

這玩意兒我可吃不了。老媽就做了香煎豬排配炸薯條給我。

講完了「變乖少爺」的故事,她拿出中文課本,要我吃完飯練寫漢字。我一邊吃,她一邊碎碎念:誰誰誰家阿姨的兒子,跟我年紀相當,也是德國生長的,連「哈利 · 波特」都能用中文看,怎麼就我這麼不爭氣--學幾個漢字記不了半天,下回看到了還是相逢只恨不相識,連幾個最基本的字都認不了,虧我在學校還屬功課強的好學生呢。接下來她搬出一大堆道理,說學中文有多麼重要,而我從小耳濡目染已有多大優勢云云⋯講到最後在我耳裡只剩嗡嗡嗡的 blahˉ blahˊ blahˇ blahˋ,直到我被自己大喊的一聲嚇了一跳,「我一個漢字也用不到,學個屁!」

老媽的臉很臭(估計吃了那種黑黑臭臭的梅乾菜要香也難),總之後來她說,若沒把第五課「大家來拍球」的生字給她默寫得出來,別想再上網玩什麼線上遊戲了。

「第五課,大家來拍球。拍皮球,拍皮球,大家來拍球。你來拍,我來數,一二三四五⋯」

天啊,這是什麼白癡課文?我都十四歲了!老媽大概不知道我平時閱讀的德文書內容已有多高深,而網上聊的那些「父母限制級」的東西,她八成也沒概念。不管怎麼說,我真的看不出任何該學「拍皮球」這三個低能字該怎麼寫的道理。

打從心裡抗拒寫漢字!

當我憤恨恨地幾乎捏碎了 「大家來拍球」的那一頁書而睡著的時候,隱約聽到老媽對我喊,「再不,送你也去上個『漢字勞改營』,看你學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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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發出奇怪的聲響,它不再「嗶嗶嗶嗶⋯」地把我叫醒,而是由小聲漸轉大聲地念出「拍皮球,拍皮球,大家來拍球。你來拍,我來數,一二三四五⋯」最後大聲到震耳欲聾,連枱燈都要爆裂的地步,居然沒人來叫我起床!我發現,這不是鬧鐘,而是掛在牆上的擴音器。我揉揉眼睛,隱約聽到從窗外傳來的鏗鏘聲,才發現我竟然睡在一間大通舖的宿舍房間,其他的床早已空了。

忽然,丹尼爾衝進房間,在床墊下翻了半天,找出了幾張破卡片,支支吾吾地念著,「大、人、木、中⋯,可惡,儘是些不值錢的字,看來今天又只能喝清粥了⋯」

丹尼爾和我一樣,有個從中國來的媽媽,一天到晚逼他學中文。必須承認,他比我用功聽話,能認的字比我多幾個。但是,他媽對他的學習成效也不盡滿意,這點讓我倆同病相憐。除此之外,他跟我其他的德國同學沒啥兩樣--都愛上線打電腦、跟同學發簡訊打屁、在YouTube上找些爆笑影片來消遣、沒事耍耍酷。

「瞧你急匆匆的,」我說,「在忙什麼呀?」
「欸,你還沒起來呀?」丹尼爾說,「待會兒滿地的馬鈴薯都被刨光了,看你今天賺得到幾個字?」
「賺字?刨馬鈴薯?你在說什麼啊?」我說。
「哎呀,你是睡糊塗了嗎?我們在『漢字勞改營』啊!我勸你趕快穿好衣服上工吧,不然那個監工可有藉口整你了。」他又從床墊下翻出了幾張卡片,塞入褲袋,「沒時間跟你說了,薯條、豬排、巧克力和冰淇淋販賣車來了,我得去看看存的字卡夠不夠買上一份來解解饞,我真的喝怕清粥了⋯」話沒說完只見他已經衝出房門。

出了宿舍,終於搞清楚剛才聽到的鏗鏘聲是什麼。只見百來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們拿了鋤頭,在寒冷乾裂的土豆田裡挖呀挖的,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他們背上馱了個大簍子,刨出的馬鈴薯沈重地壓在裡面。土豆田的中央插了個大牌子,牌子上寫了大大的三個看似面熟的漢字:「拍皮球」

一位面目猙獰的凶漢拿著拿鋤頭向我吆喝走來,「你這隻懶惰蟲,現在才起來,罰你今天只能用徒手幹活,鋤頭免給你了。還不趕快開始刨?今天若沒給我刨出十簍的馬鈴薯就別想要吃飯!」

土豆田裡刨馬鈴薯 POP色筆  Cindy
冰凍乾裂的土豆田怎能用徒手刨?摳了半天也摳不了幾公分,指甲都摳裂了,也挖不到半粒馬鈴薯。這時,十幾米外的一位女孩子傳來一陣歡呼,「哇,我挖到了!我挖到『球』字啦!」挖到「球」字的女孩把字舉得高高的,並且清晰的發出 qiuˊ(ㄑㄧㄡˊ)的發音,說,「是 Ball 的意思。」孩子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挺起身來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

我身旁那位瘦弱的女孩歎口氣,說,「她可好了,『球』字可是三個字中最難寫的,有十一劃,那就是十一個銀圓哪!夠她買一餐薯條、豬排了。」

瘦弱女孩的簍子裡只有兩顆沾滿泥土又迷你的馬鈴薯。她手中的鋤頭對她而言太巨大了根本使不動。我一向是游泳隊的,個兒頭高,肩臂都是肌肉,就湊過去問她要不要幫忙。她斜瞄我一眼,無可無不可地把鋤頭遞給我,我接過了工具,心想讓她見識見識我的氣力,一鏟一蹭的,三兩下就刨出了十幾顆大土豆,瘦弱女孩終於綻開了笑顏。

我刨出馬鈴薯,她就拾入簍子裡,咱們並肩合作,邊刨邊聊。她叫貝貝,父母都從中國來,在德國鄉鎮經營中國餐館,專賣 ‘sweet-sour’ 還有 ‘ chop-soy’。連她都覺得父母賣的中國菜難吃死了,偶爾去德國同學家玩,吃一頓Pizza、黑麵包夾鹹肉酸黃瓜真是新鮮啊!她德國生德國長,在學校跟同學都講德語。她父母德語說得不好,逼著她學漢字、習漢語,真是煩死了,這不?有一天一覺醒來,就莫名其妙地到 「漢字勞改營」來了。至今都不知已來多久了,什麼時候回得去?從她那兒我終於弄清楚了勞改營裡的規矩:

早晨自己起、衣服自己洗、大鍋稀粥自己買(一碗三銅板)、床舖自己理、工作累死你,對監工們禮貌、恭敬、順從一樣都少不了。勞改營靠栽種馬鈴薯為生,收成的馬鈴薯則賣給速食連鎖點店做炸薯條。我們刨出的馬鈴薯以「簍」為計,交到監工的手上,驗證了質量優劣,發予「字卡」為工資。字卡裡的字全出自于紅色「漢字學習範本」一到六冊,越難的字越值錢。拿卡前必須先能正確發出字音、道出字義,否則就算監工願意付「價值連城」的字卡,你還是 「拿不起」。每天中午,薯條、豬排、巧克力和冰淇淋販賣車會來勞改營地銷售食品(啊,這些德國美食啊!)但是一份薯條要五個銀元,豬排或德式香腸則要價七、八個銀元,更別提冰淇淋和巧克力了。我們拼死拼活地刨滿了一簍的馬鈴薯,給監工挑挑揀揀的,最多掙得三到五個銅板,不知要存到何時才能買上一杯可樂喝喝。

這樣呀?那,那個 「拍皮球」的牌子是怎麼回事?

「拍皮球」是「漢字學習範本」中第一冊第五課的生字啊,這三個字隨機埋在深淺不一的偌大土豆田裡,全憑你運氣嘍,若給你挖到了,又能準確發音、講出字義,就算發財了!一筆畫值一銀元呢!若是光靠刨馬鈴薯,得刨滿二十簍才有一銀元賺。

「漢字勞改營」的領導主席每天從六冊的「漢字學習範本」中找出三、四個字,刻在牌子上,並埋在土豆田裡,就看我們挖不挖得著,挖著了又認不認得了。「拍皮球」這三個字算簡單的,哼,誰不認識就是白癡!(媽媽咪呀,說的不是我哱?)上禮拜連續出現的都是值錢的難字,什麼「萬壽無疆」、「骯髒烏龜」等等,一個字就值二十多個銀元哪!可惜我從來都沒運氣挖到過⋯

我心想,這些值錢字我連看都沒看過吧?

忙了一整個早上,貝貝和我刨滿了五大簍的馬鈴薯。貝貝拍掉外層的污泥再擱進簍子裡,我們的簍子裡盡是大顆又白淨的馬鈴薯。我因為沒達到監工的要求,不准買飯吃,但是貝貝賺了十五個銅板,她說她到 「漢字勞改營」至今從沒一口氣賺過那麼多,所以特給我買了兩碗清粥填肚子。這白稀稀的粥啊,平時老媽自己熬給自己當早餐吃,而我們(老爸、弟弟和我)當然是吃奶油、火腿,搭配優酪乳還有甜果醬,清粥這玩意兒亂沒味兒的,真不懂老媽怎麼能吃得這麼香。忽然,我聞到似曾相識的味道--臭香臭香的,讓鼻子帶路湊近一看,原來是那些兇形惡煞的監工正在大快朵頤一大盆的「梅乾菜扣肉」。瞧那在醬油裡燉爛的五花肉,外裹著漆黑的梅乾菜,滴著黑汁,監工們忙不逸地往嘴裡送⋯我,我恨不得變成勞改營區的那隻野狗,橫衝過來搶他一塊兒囫圇吞下去,就算得挨他一頓毒打都值得。

第二天早上擴音器的 Morning call 聲響換了個譜--震得天花板都要掉下來的是「小貓釣魚」的課文。我想起來了,這是第四冊第二課的愚蠢短文(再強調一遍,我,十四歲,非常受不了這種哄 baby 的漢語文章),但是苦於飢饞,只好一邊穿衣服、理床舖,一邊急匆匆地把生字往腦子裡硬塞。窗外監工的哨子聲催促時,我還瞥了一眼課文後的「字辨練習」:「釣魚」、「釣鉤」,媽呀,漢字真是麻煩!

給我猜對了,那天插在土豆田中央的字牌正是「釣魚鉤」。我集中精神,用 「念力」感受這三個字會埋在哪兒,還喃喃唸了個咒語--天靈靈,地靈靈,讓我挖到「釣魚鉤」。貝貝又湊過來跟我一起刨土,還偷塞給我一塊她藏了很久的乾硬巧克力。我把巧克力含進口裡的那一霎那,感動的呀!遠勝過平時在學校收到珊卓拉的調情短訊。珊卓拉金髮碧眼、發育成熟又高挑,為了跟她打情罵俏,我放棄足球隊去參加她的「西班牙語社團」,為此老媽還大發雷霆,說什麼 「中文都沒學好,學什麼西班牙語?」還說,「你有本事,怎麼不影響那個珊卓拉來學中文?」

這會兒含著貝貝給的巧克力,我忽然覺得她瘦小蒼白的樣還真好看。她拾起一顆馬鈴薯往空中一拋,再飛奔過去接,亂髮披散在沾滿污泥的小臉上,轉過身對我說,「今天我有預感,不是你就是我,准能刨出『釣魚鉤』這三個字,起碼刨到一個!」

是我的念力?咒語顯了靈?還是貝貝的預感?那天我挖到了「釣」,貝貝挖到了「鉤」字,咱二人加起來二十四個銀元夠好好各吃一頓德國豬腳大餐了!但是貝貝說突然很懷念她爸爸炒的「咕咾肉」,配上勾芡汁和罐頭鳳梨的那種。監工的廚房裡正好做了這道菜,但他們獅子大開口跟我們索取了整整二十個銀元,換來一小盤「咕咾肉」,貝貝吃得很過癮,我看她開心也覺得很值得。

貝貝跟我開始利用自由活動時間勤念「漢字學習範本」,內容無聊幼稚,但為了填飽肚子沒辦法呀!後來幾天好運接二連三,我們總挖到一、兩個「高薪字」--無法理解的是,我竟然犧牲了「維也納香煎豬排」和「法蘭克福炸香腸」,而用銀元去買了大碗大碗的「梅乾菜扣肉」吃。

有一天,我撿到漢字領導主席遺失的「哈利·波特」中文譯本,一翻開書頁,裡面就掉出一張皺巴巴的摺紙,攤開一看,是「罰寫單」--領導主席歪七扭八各寫了一百遍的漢字句子:

我再也不為難華人!(100遍)
我要學中文!(100遍)
立志寫漢字!(100遍)

我終於搞清楚為什麼大鼻子領導主席看似面熟,原來他就是週六中文學校老找碴的惡劣校工,派他出任「漢字勞改營」的領導是他罪有應得!我一口氣讀完他遺失的「哈利·波特」中文譯本,並知道,時機已經成熟,我該回家跟老媽說:我,長大了,成熟了,獨立了,最重要的,我懂得學習中文的重要,不要再流放「漢字勞改營」了⋯

我們--貝貝、丹尼爾和我--正在策劃一場「革命」--招兵買馬、打倒那些惡霸監工們、攻佔美食販賣車跟廚房、奪取土豆田的經營大權,然後凱旋回家。

我汲汲營營、念茲在茲的都是我們的革命,根據計劃,明天一早我們就要糾集勞改同志們先發制「領導監工辦公室」。革命前夕我勉勵同志們早早休息,養足精神。此刻,擴音器的 morning call 又響了,惺忪中我覺得奇怪--怎麼不是大聲的課文朗誦?而是「嗶嗶嗶嗶⋯」的一般鬧鐘聲響,伴隨的是老媽不耐的呼喊:起床起床!再不起床又要遲到了!

我猛地睜開眼,沒有大通舖,這是我的房間!而且一牆壁釘的都是老媽為我做的漢字學習字卡。只是這一次,我每個字都認得!

2012-01-11

當「氣」流入日爾曼民族⋯

書法作品--「我家賦」。改自劉禹錫的「陋室銘」:「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帘青」,跟我家窗外屋內景色真像。原文的「談笑有鴻儒,往來無伯丁」未免太自視清高了吧,故改成「談笑不需鴻儒,往來更愛伯丁」。下一句劉禹錫說,「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也跟我家狀況有異,我們家絲竹樂器可雜可亂了,功課公事也堆積如山,所以改成「絲竹悅耳,案牘喜形」。下款譯成德文,托室內設計師印在玻璃之上,設於玄關,自娛娛人。
自從太極、氣功、針灸和五行食療在歐洲養生界席捲風靡後,關鍵的這個「氣」字忽然成了大受歡迎的新興名詞,它通常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報章雜誌或廣告看板上:Qi  Chi

‘Qi’ 
該如發音?歐洲人學了德文、法文、英文和拉丁語文,還是從沒看過這種拼音模式,於是各人運用自身的想象力,有人說 「酷矣」(qui),有人說 Ki。最近忽然流行給小女孩起名--Kiki,我以為是KirstenKitty的簡稱,總之它讓我饞涎地想起台灣的川菜名店Kiki,後來才知道搞錯了,是我太沒中國文化水平內涵,這緣由既不是希臘神話,也非聖經文學,而是雜然賦流行之天地正氣的「氣」字--起名字的德國爸爸對無知的我搖搖頭。

‘Chi’
呢?又該如何發音?也是見仁見智的,目前我聽過的版本有「赤」或「癡矣」。德文中 ‘ch’ 念「ㄏ」音,所以也有發音成「嘻」的。總之這個字充滿了神秘感,普遍的解釋是:一種流動的能量(Eine fließende Energie)


但畢竟用字母拼出的Qi Chi 仍是少了點味道,若能用漢字「氣」來表達,就更酷了!


漸漸地我注意到,在健身房的更衣間內,環肥燕瘦們脫下了沾滿汗水的韻律服,一個個竟在腰際、頸椎或小腿刻下深深的刺青--「氣」。一位身材勻稱、鍛鍊有成的小姐在左小腿刺有字樣:「吶他力」,右小腿則刺一「氣」字。這「氣」我懂,可是「吶他力」叫我納悶,忍不住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閨名 Natalie,雖然姑狗大師的標準譯名是「娜塔莉」,她覺得筆畫太複雜,怕痛,所以拒選。反正聽說中文是一個字一個音節,且試著自己上網找筆畫簡單的諧音字,就這麼找到了--「吶他力」。我問她知道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她一副「拜託,你以為我這麼驢嗎?」的表情瞅著我,說,「吶」是吶喊,「他」就是他啊!她指著舉重機旁正在示範動作、身材孔武的健身教練說。(我才想起這兩位是一對兒。)「力」就是他的Power嘛!噢,我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再仔細觀察一下,「氣」字居然屢屢出現在新穎跑車的設計噴漆上。帶著「流動的能量」馳騁在寬廣大路上,何其神氣!但願一切的「氣結」如塞車或交通事故都擋不住這豪氣萬千的行駛。


但是,對於身上或車上標有「氣」字的老德同胞們,我總覺得過意不去,這話雖然不好聽,冒著挨打的危險,還是得仗義執言的。我說,這樣不大好吧⋯這「氣」字也有「生氣」或「怒氣」的意思,這樣貼身而行只怕會有生不完的氣呢。是嗎?華人怎能這樣造字呢?害人嘛!我說,因為「氣」也是「空氣」,想像你七孔生煙、頭頂冒氣的模樣,夠生氣了吧!


我不知道我的仗義執言是否真的讓某些「帶氣」的改變了主意,只知道當我見到鄰居將「氣」字倒著印在後車窗上時,我真的快昏倒了。


事情是這樣的,快過農曆新年了,我買了紅紙寫春聯,寫了一個個「春」字、「福」字,然後倒貼在大門口及家中的梁柱上,鄰人見了,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解釋道,這字我是刻意倒著貼,只求個諧音「到」,就盼春到、福到!這話一傳出去,舉一反三的愛好中華文化人士就自作主張,把「氣」字也倒著貼,一心企盼流動的能量能流「到」他身上來,這下我真的無語了,就怕他們真的「氣到」或「氣倒」了。


像這樣的張冠李戴、任意移植接枝的例子實在不少,不過說實在的,愛動腦筋的人就是有他的可愛之處。 幾年前在家宴客,請了華人朋友,也請了德國朋友,華人朋友們一進門就說,「Cindy啊,好久不見哪!」又說,「Cindy啊,你家廁所在哪兒?」又說,「Cindy啊,妳怎麼準備了這麼多菜呀!」⋯等等等,德國朋友聽了,終於忍不住問我,「原來妳不叫Cindy嘛,妳叫Cindia,後面有個‘a’的。」嘎?我完全沒聽懂他所言為何物,只聽他自顧自地邏輯分析下去,「本來也該這樣的,女孩子的名字像AngelaJessicaPamela字尾都有個’a‘字,聽起來很嫵媚的,只是妳為什麼不跟我們直說呢?以後我也喚妳Cindia好嗎?」這個邏輯後來很快地就不攻自滅,因為他發現我們華人之間男男女女說話都是這樣開頭的:阿貓啊⋯阿狗啊⋯


他問我,CindiA,跟我解釋解釋你們中國字吧,我們有26個字母,你們呢?你們得學幾個字母才能認字?我說,這可不能比啊,中國字可沒字母這回事,我們有倉頡造字的「六書」理論。看他一副求知慾盛的樣子,我就挑出了幾個字講講,像「木」啊,是一棵樹,「林」是兩棵樹,就成了個小林子,「森」是三棵樹,就是大林子,「森林」有五棵樹可見有多茂密深邃了吧?(跟「森林人」講「森林事」比較容易得到共鳴!)又說,「木」字上多一撇就長出了「禾」,「禾」餵進了「口」就「和平」「和樂融融」了,可見中國人多重視吃啊!他聽了大點其頭,直呼智慧啊!深奧啊!相較之下他們那 26 個字母,即使再加上äöü仍是蠻荒的語言。沒隔多久我生日到了,朋友們揪在一起合送我禮物--10公斤的泰國香米,米袋上貼著一塊大大方方的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似是而非的中國字,我百看不解。朋友們一副期待讚美的表情問我,「CindiA,怎麼樣?這個字好嗎?」我再仔細觀察,認出了一個「米」字(當然是從米袋上抄下來的),再將CINDIA分別重複地安插到筆畫中間,取其意:「Cindy啊吃米」,倒著貼,以求Cindy啊「吃到」米嘍。


後來我每次淘米做飯時都充滿了感恩--在這個馬鈴薯為主食的王國中還能吃到朋友送的香米真是福氣啊!



得意的Cindy老師和學生的畫
我的德國學生寫書法
愛吃米的中華文化豐富了生活,有時也會引起負面影響。朋友 BenBenjamin的昵稱)有一天很沮喪地來找我,他想知道他的名字 Ben 在中文中是否有什麼隱藏的意義。Ben 的老婆 Andrea,跟我學書法和國畫有一陣子了,我給她刻了個書畫章,譯名為「安德麗雅」,並為了逗她開心,跟她說,妳的名字真是大吉--又安詳,又道德,又美麗,又高雅!安德麗雅拿了書畫章回家跟親友興奮地吹牛,「想不到我的名字在冥冥中竟有這樣的意義!」親友對她投以羨慕的眼光。於是 Ben 也上網問無所不知的姑狗大師,結果大失所望,姑狗說他的名字是「笨」的意思。「CindiA,是真的嗎?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我一時之間也愣住了,想道,世界各地的華人雖老早就流行互喚洋文名字,還真不會有人給自己取個 Ben 「笨」字的。忽然靈光乍現,我說,「喔不,姑狗有所不知,Ben 的正確譯名是『奔』,你是個豪邁的 runner呢!」

後來安德麗雅跑來謝謝我,說 Ben 原來一直做事有氣無力、拖泥帶水,自從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奔」後,忽然對自己興起了無限期許,做事充滿幹勁兒。安德麗雅在書法課上很認真地練習寫大大的「奔」字,寫完了還扣上「安德麗雅」的書畫章,裱起來準備送給老公做生日禮物。

至於我家,經常被問到,「Cindy妳的孩子、老公也會講中文嗎?」怎麼可能不講呢?我無法想像跟襁褓裡的傻娃兒講名詞分有中性、陽性、陰性,動詞變化極其複雜的德文。孩子小的時候,無可避免的總是跟著講娃娃語,像什麼,吃飯飯、睡腳腳、窩臭臭、把拔上班班⋯等等(感謝天,現在終於戒掉了!),所以事業有成的大男人老公也跟著這麼丫丫學語(他可不知道這是娃娃語)。德國女婿回台灣住在台灣丈人家的時候,終於冒出四不像的句子了:「爸媽晚安,我去睡腳腳了!」或者,「請問爸爸,我可以開你的車車嗎?」這語氣跟184cm看來嚴肅的他實在不太配。老公最愛的中文詞語其實是我們的驚呼語「哎呦喂呀」,酷斃了!他說,這簡直比喊什麼 「Ouch!」 、「Aua!」、「Oh my God!」都過癮,於是動不動就故意摔個小跤,或者沒事大吃一驚,就為了能夠感嘆一聲「哎呦喂呀」,一講完,渾身細胞毛孔都舒暢了!


前一陣子流行的網路俏皮話,「時間就跟女人的乳溝一樣,擠一擠就有了」,我覺得比喻得太傳神,想講給老公聽,讓他也悟一悟我華夏民族的時間管理學。搞了半天,才發現德文中沒有「乳溝」這個字,到他終於領會並笑出聲來實在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這個俏皮話最近也在老公的大力推動下出現了德文版,他的啤酒兄弟們大口灌下了黃金液體麵包,撫摸著肥大的肚皮,玩味這其中的意味深長。「乳溝」被文質彬彬地翻譯成〝Tal der Lust〞「慾望的峽谷」,而整句話〝Zeit ist wie das Tal der Lust zwischen den Brüsten einer Frau, man musst sie nur zusammen drücken dann gibt es.〞「時間就如同女人乳房中間慾望的峽谷,必需壓擠它就會出現。」還真像歌德還是叔本華的銘言譯文,充滿了難以參透的哲理。


有一次我求診於小鎮醫院的中醫女醫師。德國女醫師為我把脈並實行針灸治療,告知我,我的經脈不順,「氣」無法流暢運行,說得很有道理,我頻頻點頭稱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她把人體百來個穴道名全用羅馬拼音死記硬背了下來,什麼「三焦穴」「風池穴」「印堂穴」⋯發音四聲雖略有不准,但是下針時口裡喃喃默念的,跟貼在診療室牆上中英對照的「人體穴道對照表」毫無差異,實在不簡單!後來女醫師主動要跟我學中國字,當她瞭解到sanjiao說的是三個焦點,fengchi說的是風吹池塘,yintang是扣印的廳堂⋯屢屢拍案叫絕,我雖然不懂得中醫穴道理論,看她恍然大悟的樣子也不禁開心!女醫師發現我也畫畫,問我,能不能為她的診療室畫一兩幅畫呢,我說,樂意啊!要梅蘭竹菊還是中國書法呢?她說,不用那麼麻煩,能不能請我就畫兩幅二米乘三米的藍色畫布和黃色畫布?我不懂,就全畫藍和黃?塗得滿滿的?其他什麼都不用畫?是的,她說,只有流動的色彩--淺藍和深藍,淺黃和深黃,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具象。因為具象會造成心智的執著,病人醒針的時候應該要放鬆,腦中沒有執著的具象,「氣」方能暢行無阻、四通八達。


這個「氣」啊,流到了日爾曼民族這裡,還是「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只是它的配樂不再是「滿江紅」,而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2011-12-12

雪和我

我六歲的時候在家看電視,新聞上說,合歡山上下雪了,上山賞雪的人潮不斷。電視上播出白雪一灘灘的景象,賞雪的人潮一個個戴著圍巾手套眊帽,圓鼓鼓的樣兒真滑稽,我羨慕地發狂。沒多久前媽媽才唸了床邊故事「白雪公主」給我聽--白雪公主的母后懷胎的時候,一面縫製著小衣裳,一面望著窗外無盡的雪白世界,她就許願:如果生個女兒,但願她有像雪一樣淨白的皮膚,且喚她為白雪公主。我忽然對雪產生了瘋狂的嚮往!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吵鬧,非要爸媽帶我上合歡山賞雪去。

爸媽鬧不過我的執拗,終於抽空開車南下,那時候連第一條高速公路都還沒完工呢,從台北上一趟合歡山談何容易?我們還是不畏艱難地去了,只記得車子越往上爬越冷的出奇。從山上下來的行人手裡揣著一袋袋的白雪,準備帶回家做紀念。(至於回到家塑料袋裡是否僅剩污泥臭水,賞雪的浪漫當頭,誰也不會去想的。)我急得呀!吵著也要拿塑料袋裝雪,但是山腰上積雪不多,根本湊不足一手掌的雪。爸爸說,既然來了,就得再往上開,非看到一片白雪皚皚的山景不可。

Cindy 六歲的時候去合歡山賞雪,一臉緊張的樣子
路邊積雪越來越多,世界冷的面目全非!爸爸的車終於開不動了,我們下來步行。一下車我竟然被不留餘地的冷裂給嚇壞了。爸爸要我蹲在雪堆上照張相,要我摸摸朝思暮想的白雪,我哭了起來--紅皮鞋白短襪裡的腳趾從來沒這樣凍僵過,更別說脫掉手套碰雪了。媽媽把準備好的塑料袋撐開給我,問我要不要裝雪,我只是抱著她的大腿波浪鼓似的搖頭,不要!不要!不要!要回家,肚子痛,要尿尿也要嗯嗯。爸爸說,要尿尿還是嗯嗯就脫了褲子去大石頭後面解決去,我哪裡肯?冰天雪地還叫我光屁股真是要了我的命,一陣呼天搶地後終於大小便失禁,全窩在褲子裡了。臀股間短暫溫熱後,就是巴黏著皮膚的冰涼。

這是我和 雪 災難般的初識。若不是爸媽多年後仍當笑話地講起,我大概也忘了。他們懊惱居然生了個這樣怕雪的膽小鬼!

命中注定,這個怕雪的膽小鬼,日後竟然定居雪國。十八年後的今天,我仍不能說喜歡它,也不想習慣它,但它可不在乎我喜不喜歡、習不習慣。得到山區森林得天獨厚的包庇,它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來德國的第一個冬天,還在大學上語文課程。天氣越來越冷,偶爾飄飄冰雨,眼看就要下雪了,真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一天清早和同宿舍瑞士來的同學一塊兒出門,啊,真的下雪了!天空撒下白花花的雪絮,碰到皮膚的溫熱就消失了,我忽然心跳加速,肚子裡一陣痙攣,掉頭就轉回宿舍。
「怎麼啦?不去上課了嗎?」瑞士同學問我。
「不,不去了,下⋯下雪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一點點雪,著地就沒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我憂愁地望著不停下落的雪花,六歲時的不安全感一股腦兒地回來了,「你自己走吧,我肚子痛,可能要拉肚子,今天上不了學了。」

大學城裡的雪總是下得很冤枉,下到地上就被下水道的熱氣給融化了。下了半天,公園裡的綠草地上仍是像撒了層小氣的糖霜,堅持不了多久就只剩一片濕嗒嗒。可惜我不能老躲在寢室裡不去上課,只好神經質地把自己包裹得很緊,就怕被雪侵蝕到脆弱又對雪過敏的肌膚。最慘的是,老毛病不改--只要一飄雪,我就得跑廁所。

語言班的老師說,我們來談談雪吧,跟同學分享分享,你的國家下雪的景象如何。我們班上最多是東歐人、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人,大家爭先恐後地用不靈光的德文強調,哼!德國這一點雪算什麼?我家鄉的雪啊,開門三尺高、四尺高、五尺高⋯,零下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越說越誇張!)我們的車子都裝雪鏈!我們出門都坐雪橇!我們每天從凍結十尺的湖泊上溜冰上班上學去!⋯哇,雪的體驗一個比一個高干!

輪到我了,我只實事求是乾乾地說:家鄉不下雪,從沒見過雪。(咳咳,六歲時的「雪災難」只配被我壓抑在潛意識中,還有寫在部落格裡⋯)

想不到我的「沒有雪、沒見過雪」竟惹來最多不可思議的讚嘆,下課時同學都圍過來想多認識我這個稀有動物--二十幾年沒見過/碰過雪的,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安德烈說,他的父母邀請我聖誕節一起去奧地利滑雪。安德烈從四歲就學滑雪,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同意了,心中有說不出的不祥預感⋯

Cindy 滑雪
那一年在阿爾卑斯山,終於初次見識到了白雪茫茫的銀白世界,我⋯震懾到無語置評。和安德烈還有他的父母在雪地中散步,我每一步都體會到先哲聖賢說「如臨深淵,如屢薄冰」的實質意義。(即使眼前的冰原深厚浩大!)準婆婆摟住我的肩,問我,「美吧?這無盡的純白世界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美啊!你不覺得嗎?」我這個亞熱帶長大的小孩不知道該怎麼搭腔,只好小聲嘆息道,「嗯,要是能再暖個三十度就好了⋯」(當時零下十八度!)

滑雪讓我體驗到,原來我有多麼熱愛生命--「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不能因為男友是滑雪高手就把自己摔死呀!雪和坡度有無比的殺傷致命力, 耍帥的結果經常是刹不住,摔得天旋地轉,一身青青紫紫,雪花灌進了領口褲腳,一臉慘白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雪公主。(死相可沒啃了毒蘋果的那位好看!)

再說,滑雪裝備穿穿脫脫是世界上最麻煩耗時的運動,就算脫掉了兩根過長的滑雪板,穿著硬邦邦的滑雪鞋,走起路來還是像電池不夠的生鏽機器人,而且上個廁所需要的時間足以讓厲害的婦人生個孩子,更何況我一見 雪 腸胃就加速蠕動,越怕來不及脫褲子越是致命得急。

雪可以不滑,可是日子還是要過的。後來,我就搬到了這個冰天雪地的森林小鎮來過日子。

森林的初雪景象  水彩  Cindy
氣象預報總是說,「衛星雲層顯示:平地城市裡下陣雨,四百米以上的高地山區則降雪。」我們拉得弗森林小鎮海拔不多--剛好超過下雪線四百米(421m),從臨近城市翻越小丘陵進入森林省道,好像離開多彩多姿的花花世界而進入了銀白雪國。雪國裡的前輩出門吞雲吐霧兩口,感受一下難以言喻的空氣溼度,就知道,這會兒下的是乾雪、溼雪、適合擲雪球的雪、做雪人的雪、滑雪橇的雪還是造雪屋的雪。不管下的是什麼雪,一旦下得夠久、夠多,來不及剷除,就積得門前小山般高。巨大的雪堆將車子、郵筒、灌木叢、大型垃圾桶一律平等埋在裡面,讓拎著垃圾袋的家庭主婦和旋著鑰匙找車的駕駛爭吵不已:「這雪下面是我的車!」「不不,這明明是塑料回收桶!」鬧了半天,撥開厚雪後才發現,裡面是誰家棄置的沙發,只怪雪太大回收卡車開不進來,擱在路邊大半個月和鄉親父老們玩「猜猜我是誰」。

小心謹慎的德國佬一見積雪多就不開車了,他們說道路變得狹隘,停車場上全被積雪佔了位,而且雪地打滑,剎車不聽使喚,交通事故不斷。可是我,我是初生之犢不怕死,我的汽車剎車從沒讓我失望過,怎麼可能因為區區白雪就刹不住?何況下雪天要嘛不出門,要出門若沒有銅牆鐵壁的汽車保護我,誰知道這愛裝純潔的雪會把我怎樣?我硬是開車出門,路邊鏟雪的小鎮居民看我緩慢輾過雪漬,都用目送「壯士」的眼神祝福我。下坡轉彎的時候方向盤和剎車都背棄了我的信任,左右打滑了幾秒後,就撞上了路邊的石椅。石椅只抖掉了點白雪,我的前車燈卻裂得有如雪花的六角形結晶。

孩子跟狗狗在院子裡玩雪
成人們為了積雪交通不便而傷腦筋,可是一下雪,沒有誰比孩子們更高興的。雖然如此,我仍是很慶幸童年沒在雪國渡過,否則大概早成了瀉不完肚子的自閉兒;以成人的心智來面對雪國的挑戰,以意志力來控制不爭氣的消化系統,多年後的今天我可以驕傲地說:我做到了!可是雪國生的孩子真是奇葩,他們總能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地出去玩雪。只是做媽的就累了,從頭到腳的玩雪行頭可不是開玩笑的,各式各樣的毛帽、滑雪頭盔、圍巾、手套、毛襪、雪衣、雪褲、雪靴、滑雪棉毛褲、滑雪衛生衣⋯玲琅滿目,裝備齊全一個孩子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當他們像個球似的終於滾入雪地時,做媽的也累壞了。看他們連蹦帶跳地在雪地裡打滾,白茫茫的大地一下子就吞沒了我精心打點的圓球小孩,著實教我不放心,就怕他們被不長眼睛的雪球砸到了下巴、從飛快的雪橇中彈出去,還是抱著雪人太久而著了涼。耳中響起家喻戶曉的德國童謠:‘ Hänschen klein, geht allein, in die weite Welt hinein. Stock und Hut, steht ihm gut, ist ganz wohl gemut...'(小漢斯,自己走,走進寬廣大世界。棍子帽子,很搭配,看他一副好興致⋯)做媽的我有點擔心,也有點羨慕,但願他們雪地遊戲平安。

這個時候我在廚房熬一鍋紅酒燉小牛肉,透過玻璃窗欣賞我院子裡玩雪的孩子,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小鎮教堂  水彩  Cindy
黑暗又冰雪封閉的十二月間,最令人期待的就是即將來臨的聖誕節,聖誕節前的四個週末稱為「四旬節」(Advents),每年的第三旬(3. Advent)我都被小鎮教堂請去唱「彌賽亞」裡的聖歌。歌德式老教堂外每一株松枝都閃著晶瑩的雪光,望彌撒的人們穿著長大衣,戴著毛帽手套,虔誠合十地坐在在沒有暖氣的教堂木板凳上,我也穿著厚雪衣,站在管風琴前獻詩。彌撒結束後一位白髮老太太特地攔住了我,她說,「我每年這時候都要來冒雪來聽您的歌,您的歌聲就像熱可可,聽完了下再大的雪都不冷了!」我忽然也覺得一陣暖意湧上心頭,真是讚美創造雪和熱可可的上帝!

從教堂回家,正好參加朋友家的「四旬節咖啡」聚會,大家吃鑲了糖霜的餅乾,並交換小禮物。有人送巧克力,有人送燭台,佩特拉和丹尼爾送了個罐頭給我,罐頭上標明:「人造雪花」,他們一旁補充道,「聽說妳要利用聖誕假期回台灣,又聽說可憐的台灣不下雪,故而送妳一罐人造雪花,讓你台灣的親友也體驗一下雪花飄零的美。」

「謝謝,你們想得真是周到!我會帶到台灣去讓他們見識見識的。」仔細讀一下罐頭側面的使用說明和雪花成分,只見罐底三個偌大的英文字:Made in Taiwan!      


我想,還是讓你們德國人開開下「台灣製造」人造雪花的眼界吧,說不定也把你們嚇得屁股尿流呢!



 ps. 請聽 Cindy 演唱「彌賽亞」選曲 ‘Rejoice Greatly'  

2011-11-30

偏頭痛


頭痛,腦子一漲一縮的,右眼的瞳孔後面似乎是疼痛的根源,特別是彎身撿東西的時候,覺得頭漲得幾乎抬不起來了。我幫兒子換了軟布鞋,要他跟媽媽貼面香一下,他手中握著戰鬥機,虛應故事地把臉側過來給我親一個,就跑去丟炸彈了。從幼兒園的大門出來,陽光刺眼地驚人,頭痛更劇烈,我只想找個黑暗的棉被窩鑽進去,但是怎麼辦呢?這一天還有好多的事得做。我掏出汽車鑰匙啓動引擎,皺著眉倒出停車位,頭痛痛得對遠近距離完全失去了判斷力,只知道大街上陽光大剌剌,停了幾台車,實在沒什麼交通流量可言。一手死按住眼凹處的穴道,一手換擋打方向盤,突然,一個失神,「碰」的一聲,我的SUV車屁股撞上了什麼?

完了,心一沈,闖了什麼禍?我趕緊停車下來探勘。是撞到了停在對街的福特,但似乎撞得不重,我SUV仗著高大,車後的保險桿只沾了點灰,用手指揩兩下就沒痕跡了。至於那台深藍色的福特,陽光下鈑金熠熠生輝,看不出什麼明顯撞痕,我頭痛無法彎身作進一步的檢查,僥倖地想,應該沒什麼事吧。有點心虛,眼看左右沒人,趕快跳上了車。什麼都不管了,回家吃藥睡覺去吧。

回家吞了止痛藥,關上門窗靜躺片刻。半個鐘頭後,肯定是止痛藥見了效,比較能移動頭部了,雖然仍覺得有點頭重腳輕。

想到上網查查有什麼治頭痛的偏方沒有。輸入了關鍵字 "Migräne"「偏頭痛」,一下子出現一大堆網站,上百上千的頭痛病患分享他們的病情和療方,提供專治頭痛的另類療法、芳香精油、針灸按摩...不計其數。有人建議每天喝極濃縮的 Espresso 配新鮮檸檬汁,有人建議節食,只靠喝紅根汁加芹菜汁過活,或者,空口咀嚼小茴香或丁香~ 真是用想的就倒胃...一頁一頁的網站打開來看,感覺到地球無情地運轉,無數顆腫脹龜裂的頭顱也被拖著跑,而在我脖子上的那一顆最痛

然後,我打開了一個網站 -- 「偏頭痛徵畫比賽」。請參賽者把頭痛的感覺、徵兆、心情...用色彩線條畫下來,材料大小不拘,並於 X X X 日把繪圖影像傳送到以下電郵址:migraeneexperten@xxx-xxx.com,入選作品將在網際畫廊參展,並付獎金

說不出是什麼的頭痛感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眼看截止日期尚有一週,而目前已參賽的作品大可供人點閱。縱然頭痛仍在隱隱抽搐著,還是點開幾張「頭痛作品」來觀看。有人畫得抽象:一團淤泥,淤泥中彷彿是一個待爆的定時炸彈;有人畫得具象:瘦弱男人的畸形頭殼被虎豹豺狼踩在腳下蹂躪。有人畫了一片藍紫茫茫,茫茫的中間散布著灰白灰黑的色塊,說不出是什麼。於是我開始翻出色筆紙張,著了魔似的動筆開畫。其他行事曆上該趕場的約會一下子變得輕於鴻毛 -- 眼前舉足輕重的只是把我的頭痛畫出來,或者說,我的頭痛逼著我把它畫出來。 晦暗的膨脹首先不由分說地跳到畫紙上,然後是糾結不清的線條,把晦暗的色塊紮在一起,又扯裂撕碎。哪兒跑出來的惡作劇小鬼再猛踢猛踹一番,抽象中似乎漸漸出現了具象:一屋子散亂、來不及整理的積木、小汽車、玩具,中間還有破碎糖紙、吃完未扔棄的優酪乳塑料盒、洗完未理待熨的襯衫、內衣褲和襪子、小朋友的慶生Party、氣球、彩帶飄滿了一整個房間...
餘震地帶 的作品 壓克力顏料  Cindy

畫著畫著,頭痛離開了我,全跳到畫紙上去了。畫紙上盡是汙濁混亂的塗抹,看起來一副傷腦筋的模樣。我拍了照,把影像傳到徵畫比賽的電郵網址。仔細看了一下,其他參賽者都用「頭痛藝名」報名,像什麼「餘震地帶」、「故障大冰箱」、「煩心刺蝟」...等等,我想了一下,在參賽者姓名欄中填入「走音 Disco -- 如果我頭裡面掛個霓虹燈招牌,專門吸引不按節拍扭動的遊魂舞棍,混著破鑼爛鐵的重金屬搖滾、飆不上去的女高音嘶喊,大概就該這麼叫吧。

煩心刺蝟的作品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下午從幼兒園把孩子接了,拖著兩隻精力旺盛的小猴子去買菜,一隻坐在購物車裡,一隻牽在手上,一上一下還是鬥不完的嘴。提了大包小包從超市出來,小兒子問,「媽媽,妳看,停車場上有警察耶,他們在幹嘛呀?」是啊,警車的巡邏燈仍閃爍著,穿著制服的兩位警員斜倚在車邊,一個講著對講機,一個翻寫著他的記錄簿。我說,「喔,警察叔叔是在管理治安,看看有沒有壞人在此地出沒。」我拿出了汽車遙控鎖,「嗶嗶」兩聲把我的車子喚醒,兩位低頭的警察似乎也被喚醒了,他們的警車居然就停在我SUV的旁邊!看著我牽著孩子走近,警察的目光緊盯著我,終於,他們衝著我開口了,「您是這輛車的車主?」我詫異地點頭,「請出示您的駕照行照。」我照命令行事,他們又說,「今早您是否在拉德福路上撞到停在路邊的一台深藍色福特?肇事後眼看四下無人就不負責任地逃逸?」

「我...」我嚇得手腳發軟,「是的...可,可是我有下車來檢查,確定沒事才開走的。」
「提供線索的赫特先生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您下車來看了看。赫特先生住在拉德福12 號,整個撞車過程他都從他家二樓的窗戶內拍攝錄影下來。福特車車主哈瓦德先生之後發現了他車子的右後門下方凹陷一大塊,在鄰里間到處詢問有沒有人看到是誰撞了他的車。赫特先生出面提供線索 -- 他記錄了您的車型車號,又播放了您的撞車實況。說真的,這麼空曠的大路,天氣又晴空萬里,您是怎麼開車的?怎麼會直直地把車倒撞到停在路邊的車?」聽他說得,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他又說,「我們花了若干個鐘頭,從檔案中找出此車號的註冊車主。十五分鐘前有同事恰巧看到停車場上停了我們正在找的SUV,我們就站在這恭候您的大駕了。」

「媽媽,」兒子問,「妳就是警察叔叔要抓的壞人嗎?」
天啊!我真的就是警察要找的壞人嗎?這個世界真是法網恢恢,連小蘿蔔頭如我,開車倒個車都會被陌生人攝影記錄,太恐怖了⋯

頭痛又回來佔據我。警察接著說,車子的損壞修理費用會由保險公司負擔。但是我肇事逃逸有憑有據,而福特車車主哈瓦德先生既然報案,現作為刑事案件處理。我這個「被告人」也已經遭逮獲,在法院判決以前不得遠行,請回家靜候法院訴訟出席通知吧。

被囚禁在走音Disco的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我這個「被告人」,曾經立誓要在遙遠的歐洲做一番事業、光宗耀祖,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下場?為了懲誡自己,也為了保持清醒,開始嘗試喝濃縮兩倍的 Espresso 加檸檬汁,或捏住鼻子,吞嚥現打的紅根芹菜汁,實在憤恨不已的時候,就拿出色筆來,再畫頭痛圖,圖裡有上了手鐐腳銬的階下囚女人,一臉空洞地被關在喧囂的「走音 Disco」監獄裡。畫完了管他截稿日期是否已過,全寄去參賽郵電網址,我甚至不再感興趣別人畫了什麼,何時公佈得獎名單也完全無所謂。

然後,法院通知來了。一個禮拜後下午3:00請攜帶身分證出席梭林根的地方法院出庭。法院建議我也找一位個人辯護律師。

我的辯護律師布萊德八戶先生身高估計超過兩米高,體重大概超過150 kg,肚圍大到我覺得抬頭仰望他時,只看得見龐大肚圍而看不見律師的臉。也或許,我羞慚到根本不敢抬頭望他的臉。他說他想瞭解一下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我說,我知道我錯了,但是,那天我嚴重地偏頭痛。陽光又刺眼到我完全是失去了辨識遠近距離的能力。

「啊,您有偏頭痛啊?」他銅鑼搬的質問忽然轉為低音大提琴的溫柔感性。
「是的,而且出事當天痛得特別厲害⋯」我囁嚅地為自己辯解。
「這真是個棘手的病症呢!我個人也是其病受害者之一,頭一痛起來,真是什麼事都做不了,更別說開車了。」想不到巨人布萊德八戶先生也和我同病相憐。他想了一下,從手提箱裡翻出了一份什麼文件傳單交給我,「有空的話,可以試試這個治療中心,電話地址網頁都印在上面,您可以看看。」我像接過聖旨般恭領傳單,然後他拍拍大肚子,說,「那,我們下禮拜法院見。」

我不經意地翻看傳單上的字樣:「⋯協助您改進您的飲食作息、舉辦定期小組談話治療、檢驗您身體的酸鹼度⋯有興趣者,請洽⋯或郵電:migraeneexperte@xxx-xxx.com」,天啊,這個電郵網址怎麼如此面熟,過去這一個禮拜來,我已經傳了數幅「走音 Disco」的繪畫作品過去。

我決定跑一趟傳單上的「偏頭痛治療中心」。治療中心就在梭林根,跟兩天後我就要接受法律制裁的地方法院不遠。我嚥下喉頭中苦澀的紅根芹菜汁之餘味,堅強地走過地方法院大門,隔壁的那一棟樓就是「偏頭痛治療中心」。推門進去, 只見裡面的門上掛了一個牌子:「診斷中,請稍候」。旁邊的一排長板凳上只坐了一位瘦小清癯的男人,於是我也坐了下去。

男人斜過頭來瞟了我兩眼,嘆了口氣,說,「您也來了呀?還是開那台SUV嗎?」
「是⋯是的,您是?怎麼您認識我?」我著實嚇了一條。
「喔,不好意思,敝姓赫特。」他伸出手跟我相握,「那天我站在二樓家中的窗口,手拿攝影機,把您倒車撞車的經過全錄了下來。後來,哈瓦德先生到處打聽有沒人看見是誰撞了它的福特的,我就把帶子提供給他。」原來是告狀的那廝!
「可是,您為什麼那天會正好站在窗口錄我的撞車實況呢?」
「唉,偏頭痛的病患總是太主觀,覺得自己的煩惱無止無休、處境山窮水盡,世上怎會有人更慘?直到腦細胞承受不了,神經搭錯線,就讓你痛個呼天搶地哇哇叫。」他答非所問地說。
「喔,您也偏頭痛?錄我撞車就會比較不痛嗎?」頭痛的偷窺狂大道理倒不少哩!
「是啊,我從頭痛那裏學來的一課就是:要學會置身事外,學會觀察。觀察周遭其他人事物的運作,甚至能做到旁觀自己的『痛』。痛是痛,你是你;痛不是你,你不是痛,力量就出來了!這要靠修煉啊!」
他講得很玄,可是我好像懂了點,「所以,」我問,「您錄影是為了練習觀察?而我正好被您觀察到?」
這個時候,護士打開診斷室的門,呼叫:「下一位,赫特先生。」
赫特先生起身離開長板凳時,又掠過頭來跟我說,「祝您好好觀察!後天法院見,我是出庭證人喔!」


我有點等得不耐煩,又覺得事有蹊蹺,起身到處轉轉,看到長廊盡頭的一個門上牌子寫著:「資料處理室」。我且推門探頭瞧瞧。但見偌大房間內置滿了機器,四面牆上都是大型電腦螢幕,螢幕裡畫面不斷轉換。畫面裡什麼都有,有森林裡的弱肉強食、有城市裡的交通擁擠、有沙漠風暴、有海嘯地震⋯畫面的底部都附有文字記錄。匆促的片段閃過,似乎是我那天從幼兒園出來的撞車實況錄影--嚇了我一跳。。忽然,畫面轉成圖畫-- 無數幅繪畫作品,而且,居然還有「走音Disco」的頭痛作品!底下的文字記錄是:x 月 x 日下午3:00 梭林根地方法院!


我衝出「偏頭痛治療中心」,先播布萊德八戶律師的事務所號碼。他一接電話我劈頭就問,「你到底介紹什麼治療中心給我?為什麼他們的資料處理室裡有『走音Disco』的繪畫作品?為什麼他們知道我法院的出庭日期?」
「是您哪?您不要擔心,我一切都為您準備得很好,我跟哈瓦德先生談過了,他也很同情您的偏頭痛病症,他自己也痛了好多年,後來去了一趟『梭林根偏頭痛治療中心』就好了。而且他的車子沒什麼大礙,也同意撤銷告訴,後天出庭只是一個形式,我估計法官只會跟您曉以大義一番,就沒事了。」
「謝謝⋯可是,我不是在跟您說這個,我是說⋯」
「您的頭還痛嗎?好多了吧?」我握著電話想,是的,一點都不痛了,是Espresso配鮮檸檬汁,還是紅根芹菜汁奏了效?還是⋯
「您的畫畫得真不錯呢!告訴您一個秘密,上帝有的時候也會頭痛,祂也在不斷的訓練自己--只觀察,不介入!不然祂頭要是痛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哈哈哈⋯」
「哈哈哈⋯」我莫名其妙地跟著傻笑。
「您不要擔心啊!我們後天3:00法院見!」
頭痛的被告人 油彩


兩天後我居然坦然出庭,生平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做「被告人」。我告訴自己,「觀察!」,就像在家看電視裡的'Boston Legal'的出庭場景一樣。沒想到大家都對我很好--沒有辯才無礙的律師硬要說服陪審團判我「有罪」。事實上,根本沒有陪審團。慈祥的法官大人這樣作了結尾語:「誰都可能會一時失神,念在她當時身體不適,又是初犯,且肇事不嚴重,當事人也都願意言歸於好,本庭決定不做任何處犯。」然後在場的警員、記錄、證人赫特和受害人哈瓦德先生都主動來跟我握手。


布萊德八戶律師跟我擠了下眼睛,離開法院的時候,他搖下車窗交給我一個信封。


「無罪釋放」的我怔忡地站在法院門口的階梯上打開信封。裡面是百元歐元禮卷,恭祝「走音Disco」榮獲頭痛繪畫比賽頭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