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12

雪和我

我六歲的時候在家看電視,新聞上說,合歡山上下雪了,上山賞雪的人潮不斷。電視上播出白雪一灘灘的景象,賞雪的人潮一個個戴著圍巾手套眊帽,圓鼓鼓的樣兒真滑稽,我羨慕地發狂。沒多久前媽媽才唸了床邊故事「白雪公主」給我聽--白雪公主的母后懷胎的時候,一面縫製著小衣裳,一面望著窗外無盡的雪白世界,她就許願:如果生個女兒,但願她有像雪一樣淨白的皮膚,且喚她為白雪公主。我忽然對雪產生了瘋狂的嚮往!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吵鬧,非要爸媽帶我上合歡山賞雪去。

爸媽鬧不過我的執拗,終於抽空開車南下,那時候連第一條高速公路都還沒完工呢,從台北上一趟合歡山談何容易?我們還是不畏艱難地去了,只記得車子越往上爬越冷的出奇。從山上下來的行人手裡揣著一袋袋的白雪,準備帶回家做紀念。(至於回到家塑料袋裡是否僅剩污泥臭水,賞雪的浪漫當頭,誰也不會去想的。)我急得呀!吵著也要拿塑料袋裝雪,但是山腰上積雪不多,根本湊不足一手掌的雪。爸爸說,既然來了,就得再往上開,非看到一片白雪皚皚的山景不可。

Cindy 六歲的時候去合歡山賞雪,一臉緊張的樣子
路邊積雪越來越多,世界冷的面目全非!爸爸的車終於開不動了,我們下來步行。一下車我竟然被不留餘地的冷裂給嚇壞了。爸爸要我蹲在雪堆上照張相,要我摸摸朝思暮想的白雪,我哭了起來--紅皮鞋白短襪裡的腳趾從來沒這樣凍僵過,更別說脫掉手套碰雪了。媽媽把準備好的塑料袋撐開給我,問我要不要裝雪,我只是抱著她的大腿波浪鼓似的搖頭,不要!不要!不要!要回家,肚子痛,要尿尿也要嗯嗯。爸爸說,要尿尿還是嗯嗯就脫了褲子去大石頭後面解決去,我哪裡肯?冰天雪地還叫我光屁股真是要了我的命,一陣呼天搶地後終於大小便失禁,全窩在褲子裡了。臀股間短暫溫熱後,就是巴黏著皮膚的冰涼。

這是我和 雪 災難般的初識。若不是爸媽多年後仍當笑話地講起,我大概也忘了。他們懊惱居然生了個這樣怕雪的膽小鬼!

命中注定,這個怕雪的膽小鬼,日後竟然定居雪國。十八年後的今天,我仍不能說喜歡它,也不想習慣它,但它可不在乎我喜不喜歡、習不習慣。得到山區森林得天獨厚的包庇,它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來德國的第一個冬天,還在大學上語文課程。天氣越來越冷,偶爾飄飄冰雨,眼看就要下雪了,真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一天清早和同宿舍瑞士來的同學一塊兒出門,啊,真的下雪了!天空撒下白花花的雪絮,碰到皮膚的溫熱就消失了,我忽然心跳加速,肚子裡一陣痙攣,掉頭就轉回宿舍。
「怎麼啦?不去上課了嗎?」瑞士同學問我。
「不,不去了,下⋯下雪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一點點雪,著地就沒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我憂愁地望著不停下落的雪花,六歲時的不安全感一股腦兒地回來了,「你自己走吧,我肚子痛,可能要拉肚子,今天上不了學了。」

大學城裡的雪總是下得很冤枉,下到地上就被下水道的熱氣給融化了。下了半天,公園裡的綠草地上仍是像撒了層小氣的糖霜,堅持不了多久就只剩一片濕嗒嗒。可惜我不能老躲在寢室裡不去上課,只好神經質地把自己包裹得很緊,就怕被雪侵蝕到脆弱又對雪過敏的肌膚。最慘的是,老毛病不改--只要一飄雪,我就得跑廁所。

語言班的老師說,我們來談談雪吧,跟同學分享分享,你的國家下雪的景象如何。我們班上最多是東歐人、俄羅斯和白俄羅斯人,大家爭先恐後地用不靈光的德文強調,哼!德國這一點雪算什麼?我家鄉的雪啊,開門三尺高、四尺高、五尺高⋯,零下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越說越誇張!)我們的車子都裝雪鏈!我們出門都坐雪橇!我們每天從凍結十尺的湖泊上溜冰上班上學去!⋯哇,雪的體驗一個比一個高干!

輪到我了,我只實事求是乾乾地說:家鄉不下雪,從沒見過雪。(咳咳,六歲時的「雪災難」只配被我壓抑在潛意識中,還有寫在部落格裡⋯)

想不到我的「沒有雪、沒見過雪」竟惹來最多不可思議的讚嘆,下課時同學都圍過來想多認識我這個稀有動物--二十幾年沒見過/碰過雪的,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安德烈說,他的父母邀請我聖誕節一起去奧地利滑雪。安德烈從四歲就學滑雪,是高手中的高手。我同意了,心中有說不出的不祥預感⋯

Cindy 滑雪
那一年在阿爾卑斯山,終於初次見識到了白雪茫茫的銀白世界,我⋯震懾到無語置評。和安德烈還有他的父母在雪地中散步,我每一步都體會到先哲聖賢說「如臨深淵,如屢薄冰」的實質意義。(即使眼前的冰原深厚浩大!)準婆婆摟住我的肩,問我,「美吧?這無盡的純白世界真是言語難以形容的美啊!你不覺得嗎?」我這個亞熱帶長大的小孩不知道該怎麼搭腔,只好小聲嘆息道,「嗯,要是能再暖個三十度就好了⋯」(當時零下十八度!)

滑雪讓我體驗到,原來我有多麼熱愛生命--「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不能因為男友是滑雪高手就把自己摔死呀!雪和坡度有無比的殺傷致命力, 耍帥的結果經常是刹不住,摔得天旋地轉,一身青青紫紫,雪花灌進了領口褲腳,一臉慘白成了名副其實的白雪公主。(死相可沒啃了毒蘋果的那位好看!)

再說,滑雪裝備穿穿脫脫是世界上最麻煩耗時的運動,就算脫掉了兩根過長的滑雪板,穿著硬邦邦的滑雪鞋,走起路來還是像電池不夠的生鏽機器人,而且上個廁所需要的時間足以讓厲害的婦人生個孩子,更何況我一見 雪 腸胃就加速蠕動,越怕來不及脫褲子越是致命得急。

雪可以不滑,可是日子還是要過的。後來,我就搬到了這個冰天雪地的森林小鎮來過日子。

森林的初雪景象  水彩  Cindy
氣象預報總是說,「衛星雲層顯示:平地城市裡下陣雨,四百米以上的高地山區則降雪。」我們拉得弗森林小鎮海拔不多--剛好超過下雪線四百米(421m),從臨近城市翻越小丘陵進入森林省道,好像離開多彩多姿的花花世界而進入了銀白雪國。雪國裡的前輩出門吞雲吐霧兩口,感受一下難以言喻的空氣溼度,就知道,這會兒下的是乾雪、溼雪、適合擲雪球的雪、做雪人的雪、滑雪橇的雪還是造雪屋的雪。不管下的是什麼雪,一旦下得夠久、夠多,來不及剷除,就積得門前小山般高。巨大的雪堆將車子、郵筒、灌木叢、大型垃圾桶一律平等埋在裡面,讓拎著垃圾袋的家庭主婦和旋著鑰匙找車的駕駛爭吵不已:「這雪下面是我的車!」「不不,這明明是塑料回收桶!」鬧了半天,撥開厚雪後才發現,裡面是誰家棄置的沙發,只怪雪太大回收卡車開不進來,擱在路邊大半個月和鄉親父老們玩「猜猜我是誰」。

小心謹慎的德國佬一見積雪多就不開車了,他們說道路變得狹隘,停車場上全被積雪佔了位,而且雪地打滑,剎車不聽使喚,交通事故不斷。可是我,我是初生之犢不怕死,我的汽車剎車從沒讓我失望過,怎麼可能因為區區白雪就刹不住?何況下雪天要嘛不出門,要出門若沒有銅牆鐵壁的汽車保護我,誰知道這愛裝純潔的雪會把我怎樣?我硬是開車出門,路邊鏟雪的小鎮居民看我緩慢輾過雪漬,都用目送「壯士」的眼神祝福我。下坡轉彎的時候方向盤和剎車都背棄了我的信任,左右打滑了幾秒後,就撞上了路邊的石椅。石椅只抖掉了點白雪,我的前車燈卻裂得有如雪花的六角形結晶。

孩子跟狗狗在院子裡玩雪
成人們為了積雪交通不便而傷腦筋,可是一下雪,沒有誰比孩子們更高興的。雖然如此,我仍是很慶幸童年沒在雪國渡過,否則大概早成了瀉不完肚子的自閉兒;以成人的心智來面對雪國的挑戰,以意志力來控制不爭氣的消化系統,多年後的今天我可以驕傲地說:我做到了!可是雪國生的孩子真是奇葩,他們總能歡天喜地、手舞足蹈地出去玩雪。只是做媽的就累了,從頭到腳的玩雪行頭可不是開玩笑的,各式各樣的毛帽、滑雪頭盔、圍巾、手套、毛襪、雪衣、雪褲、雪靴、滑雪棉毛褲、滑雪衛生衣⋯玲琅滿目,裝備齊全一個孩子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當他們像個球似的終於滾入雪地時,做媽的也累壞了。看他們連蹦帶跳地在雪地裡打滾,白茫茫的大地一下子就吞沒了我精心打點的圓球小孩,著實教我不放心,就怕他們被不長眼睛的雪球砸到了下巴、從飛快的雪橇中彈出去,還是抱著雪人太久而著了涼。耳中響起家喻戶曉的德國童謠:‘ Hänschen klein, geht allein, in die weite Welt hinein. Stock und Hut, steht ihm gut, ist ganz wohl gemut...'(小漢斯,自己走,走進寬廣大世界。棍子帽子,很搭配,看他一副好興致⋯)做媽的我有點擔心,也有點羨慕,但願他們雪地遊戲平安。

這個時候我在廚房熬一鍋紅酒燉小牛肉,透過玻璃窗欣賞我院子裡玩雪的孩子,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小鎮教堂  水彩  Cindy
黑暗又冰雪封閉的十二月間,最令人期待的就是即將來臨的聖誕節,聖誕節前的四個週末稱為「四旬節」(Advents),每年的第三旬(3. Advent)我都被小鎮教堂請去唱「彌賽亞」裡的聖歌。歌德式老教堂外每一株松枝都閃著晶瑩的雪光,望彌撒的人們穿著長大衣,戴著毛帽手套,虔誠合十地坐在在沒有暖氣的教堂木板凳上,我也穿著厚雪衣,站在管風琴前獻詩。彌撒結束後一位白髮老太太特地攔住了我,她說,「我每年這時候都要來冒雪來聽您的歌,您的歌聲就像熱可可,聽完了下再大的雪都不冷了!」我忽然也覺得一陣暖意湧上心頭,真是讚美創造雪和熱可可的上帝!

從教堂回家,正好參加朋友家的「四旬節咖啡」聚會,大家吃鑲了糖霜的餅乾,並交換小禮物。有人送巧克力,有人送燭台,佩特拉和丹尼爾送了個罐頭給我,罐頭上標明:「人造雪花」,他們一旁補充道,「聽說妳要利用聖誕假期回台灣,又聽說可憐的台灣不下雪,故而送妳一罐人造雪花,讓你台灣的親友也體驗一下雪花飄零的美。」

「謝謝,你們想得真是周到!我會帶到台灣去讓他們見識見識的。」仔細讀一下罐頭側面的使用說明和雪花成分,只見罐底三個偌大的英文字:Made in Taiwan!      


我想,還是讓你們德國人開開下「台灣製造」人造雪花的眼界吧,說不定也把你們嚇得屁股尿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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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請聽 Cindy 演唱「彌賽亞」選曲 ‘Rejoice Greatly'  

2011-11-30

偏頭痛


頭痛,腦子一漲一縮的,右眼的瞳孔後面似乎是疼痛的根源,特別是彎身撿東西的時候,覺得頭漲得幾乎抬不起來了。我幫兒子換了軟布鞋,要他跟媽媽貼面香一下,他手中握著戰鬥機,虛應故事地把臉側過來給我親一個,就跑去丟炸彈了。從幼兒園的大門出來,陽光刺眼地驚人,頭痛更劇烈,我只想找個黑暗的棉被窩鑽進去,但是怎麼辦呢?這一天還有好多的事得做。我掏出汽車鑰匙啓動引擎,皺著眉倒出停車位,頭痛痛得對遠近距離完全失去了判斷力,只知道大街上陽光大剌剌,停了幾台車,實在沒什麼交通流量可言。一手死按住眼凹處的穴道,一手換擋打方向盤,突然,一個失神,「碰」的一聲,我的SUV車屁股撞上了什麼?

完了,心一沈,闖了什麼禍?我趕緊停車下來探勘。是撞到了停在對街的福特,但似乎撞得不重,我SUV仗著高大,車後的保險桿只沾了點灰,用手指揩兩下就沒痕跡了。至於那台深藍色的福特,陽光下鈑金熠熠生輝,看不出什麼明顯撞痕,我頭痛無法彎身作進一步的檢查,僥倖地想,應該沒什麼事吧。有點心虛,眼看左右沒人,趕快跳上了車。什麼都不管了,回家吃藥睡覺去吧。

回家吞了止痛藥,關上門窗靜躺片刻。半個鐘頭後,肯定是止痛藥見了效,比較能移動頭部了,雖然仍覺得有點頭重腳輕。

想到上網查查有什麼治頭痛的偏方沒有。輸入了關鍵字 "Migräne"「偏頭痛」,一下子出現一大堆網站,上百上千的頭痛病患分享他們的病情和療方,提供專治頭痛的另類療法、芳香精油、針灸按摩...不計其數。有人建議每天喝極濃縮的 Espresso 配新鮮檸檬汁,有人建議節食,只靠喝紅根汁加芹菜汁過活,或者,空口咀嚼小茴香或丁香~ 真是用想的就倒胃...一頁一頁的網站打開來看,感覺到地球無情地運轉,無數顆腫脹龜裂的頭顱也被拖著跑,而在我脖子上的那一顆最痛

然後,我打開了一個網站 -- 「偏頭痛徵畫比賽」。請參賽者把頭痛的感覺、徵兆、心情...用色彩線條畫下來,材料大小不拘,並於 X X X 日把繪圖影像傳送到以下電郵址:migraeneexperten@xxx-xxx.com,入選作品將在網際畫廊參展,並付獎金

說不出是什麼的頭痛感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眼看截止日期尚有一週,而目前已參賽的作品大可供人點閱。縱然頭痛仍在隱隱抽搐著,還是點開幾張「頭痛作品」來觀看。有人畫得抽象:一團淤泥,淤泥中彷彿是一個待爆的定時炸彈;有人畫得具象:瘦弱男人的畸形頭殼被虎豹豺狼踩在腳下蹂躪。有人畫了一片藍紫茫茫,茫茫的中間散布著灰白灰黑的色塊,說不出是什麼。於是我開始翻出色筆紙張,著了魔似的動筆開畫。其他行事曆上該趕場的約會一下子變得輕於鴻毛 -- 眼前舉足輕重的只是把我的頭痛畫出來,或者說,我的頭痛逼著我把它畫出來。 晦暗的膨脹首先不由分說地跳到畫紙上,然後是糾結不清的線條,把晦暗的色塊紮在一起,又扯裂撕碎。哪兒跑出來的惡作劇小鬼再猛踢猛踹一番,抽象中似乎漸漸出現了具象:一屋子散亂、來不及整理的積木、小汽車、玩具,中間還有破碎糖紙、吃完未扔棄的優酪乳塑料盒、洗完未理待熨的襯衫、內衣褲和襪子、小朋友的慶生Party、氣球、彩帶飄滿了一整個房間...
餘震地帶 的作品 壓克力顏料  Cindy

畫著畫著,頭痛離開了我,全跳到畫紙上去了。畫紙上盡是汙濁混亂的塗抹,看起來一副傷腦筋的模樣。我拍了照,把影像傳到徵畫比賽的電郵網址。仔細看了一下,其他參賽者都用「頭痛藝名」報名,像什麼「餘震地帶」、「故障大冰箱」、「煩心刺蝟」...等等,我想了一下,在參賽者姓名欄中填入「走音 Disco -- 如果我頭裡面掛個霓虹燈招牌,專門吸引不按節拍扭動的遊魂舞棍,混著破鑼爛鐵的重金屬搖滾、飆不上去的女高音嘶喊,大概就該這麼叫吧。

煩心刺蝟的作品 壓克力顏料  Cindy
下午從幼兒園把孩子接了,拖著兩隻精力旺盛的小猴子去買菜,一隻坐在購物車裡,一隻牽在手上,一上一下還是鬥不完的嘴。提了大包小包從超市出來,小兒子問,「媽媽,妳看,停車場上有警察耶,他們在幹嘛呀?」是啊,警車的巡邏燈仍閃爍著,穿著制服的兩位警員斜倚在車邊,一個講著對講機,一個翻寫著他的記錄簿。我說,「喔,警察叔叔是在管理治安,看看有沒有壞人在此地出沒。」我拿出了汽車遙控鎖,「嗶嗶」兩聲把我的車子喚醒,兩位低頭的警察似乎也被喚醒了,他們的警車居然就停在我SUV的旁邊!看著我牽著孩子走近,警察的目光緊盯著我,終於,他們衝著我開口了,「您是這輛車的車主?」我詫異地點頭,「請出示您的駕照行照。」我照命令行事,他們又說,「今早您是否在拉德福路上撞到停在路邊的一台深藍色福特?肇事後眼看四下無人就不負責任地逃逸?」

「我...」我嚇得手腳發軟,「是的...可,可是我有下車來檢查,確定沒事才開走的。」
「提供線索的赫特先生也是這麼說的,他說您下車來看了看。赫特先生住在拉德福12 號,整個撞車過程他都從他家二樓的窗戶內拍攝錄影下來。福特車車主哈瓦德先生之後發現了他車子的右後門下方凹陷一大塊,在鄰里間到處詢問有沒有人看到是誰撞了他的車。赫特先生出面提供線索 -- 他記錄了您的車型車號,又播放了您的撞車實況。說真的,這麼空曠的大路,天氣又晴空萬里,您是怎麼開車的?怎麼會直直地把車倒撞到停在路邊的車?」聽他說得,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他又說,「我們花了若干個鐘頭,從檔案中找出此車號的註冊車主。十五分鐘前有同事恰巧看到停車場上停了我們正在找的SUV,我們就站在這恭候您的大駕了。」

「媽媽,」兒子問,「妳就是警察叔叔要抓的壞人嗎?」
天啊!我真的就是警察要找的壞人嗎?這個世界真是法網恢恢,連小蘿蔔頭如我,開車倒個車都會被陌生人攝影記錄,太恐怖了⋯

頭痛又回來佔據我。警察接著說,車子的損壞修理費用會由保險公司負擔。但是我肇事逃逸有憑有據,而福特車車主哈瓦德先生既然報案,現作為刑事案件處理。我這個「被告人」也已經遭逮獲,在法院判決以前不得遠行,請回家靜候法院訴訟出席通知吧。

被囚禁在走音Disco的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我這個「被告人」,曾經立誓要在遙遠的歐洲做一番事業、光宗耀祖,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下場?為了懲誡自己,也為了保持清醒,開始嘗試喝濃縮兩倍的 Espresso 加檸檬汁,或捏住鼻子,吞嚥現打的紅根芹菜汁,實在憤恨不已的時候,就拿出色筆來,再畫頭痛圖,圖裡有上了手鐐腳銬的階下囚女人,一臉空洞地被關在喧囂的「走音 Disco」監獄裡。畫完了管他截稿日期是否已過,全寄去參賽郵電網址,我甚至不再感興趣別人畫了什麼,何時公佈得獎名單也完全無所謂。

然後,法院通知來了。一個禮拜後下午3:00請攜帶身分證出席梭林根的地方法院出庭。法院建議我也找一位個人辯護律師。

我的辯護律師布萊德八戶先生身高估計超過兩米高,體重大概超過150 kg,肚圍大到我覺得抬頭仰望他時,只看得見龐大肚圍而看不見律師的臉。也或許,我羞慚到根本不敢抬頭望他的臉。他說他想瞭解一下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我說,我知道我錯了,但是,那天我嚴重地偏頭痛。陽光又刺眼到我完全是失去了辨識遠近距離的能力。

「啊,您有偏頭痛啊?」他銅鑼搬的質問忽然轉為低音大提琴的溫柔感性。
「是的,而且出事當天痛得特別厲害⋯」我囁嚅地為自己辯解。
「這真是個棘手的病症呢!我個人也是其病受害者之一,頭一痛起來,真是什麼事都做不了,更別說開車了。」想不到巨人布萊德八戶先生也和我同病相憐。他想了一下,從手提箱裡翻出了一份什麼文件傳單交給我,「有空的話,可以試試這個治療中心,電話地址網頁都印在上面,您可以看看。」我像接過聖旨般恭領傳單,然後他拍拍大肚子,說,「那,我們下禮拜法院見。」

我不經意地翻看傳單上的字樣:「⋯協助您改進您的飲食作息、舉辦定期小組談話治療、檢驗您身體的酸鹼度⋯有興趣者,請洽⋯或郵電:migraeneexperte@xxx-xxx.com」,天啊,這個電郵網址怎麼如此面熟,過去這一個禮拜來,我已經傳了數幅「走音 Disco」的繪畫作品過去。

我決定跑一趟傳單上的「偏頭痛治療中心」。治療中心就在梭林根,跟兩天後我就要接受法律制裁的地方法院不遠。我嚥下喉頭中苦澀的紅根芹菜汁之餘味,堅強地走過地方法院大門,隔壁的那一棟樓就是「偏頭痛治療中心」。推門進去, 只見裡面的門上掛了一個牌子:「診斷中,請稍候」。旁邊的一排長板凳上只坐了一位瘦小清癯的男人,於是我也坐了下去。

男人斜過頭來瞟了我兩眼,嘆了口氣,說,「您也來了呀?還是開那台SUV嗎?」
「是⋯是的,您是?怎麼您認識我?」我著實嚇了一條。
「喔,不好意思,敝姓赫特。」他伸出手跟我相握,「那天我站在二樓家中的窗口,手拿攝影機,把您倒車撞車的經過全錄了下來。後來,哈瓦德先生到處打聽有沒人看見是誰撞了它的福特的,我就把帶子提供給他。」原來是告狀的那廝!
「可是,您為什麼那天會正好站在窗口錄我的撞車實況呢?」
「唉,偏頭痛的病患總是太主觀,覺得自己的煩惱無止無休、處境山窮水盡,世上怎會有人更慘?直到腦細胞承受不了,神經搭錯線,就讓你痛個呼天搶地哇哇叫。」他答非所問地說。
「喔,您也偏頭痛?錄我撞車就會比較不痛嗎?」頭痛的偷窺狂大道理倒不少哩!
「是啊,我從頭痛那裏學來的一課就是:要學會置身事外,學會觀察。觀察周遭其他人事物的運作,甚至能做到旁觀自己的『痛』。痛是痛,你是你;痛不是你,你不是痛,力量就出來了!這要靠修煉啊!」
他講得很玄,可是我好像懂了點,「所以,」我問,「您錄影是為了練習觀察?而我正好被您觀察到?」
這個時候,護士打開診斷室的門,呼叫:「下一位,赫特先生。」
赫特先生起身離開長板凳時,又掠過頭來跟我說,「祝您好好觀察!後天法院見,我是出庭證人喔!」


我有點等得不耐煩,又覺得事有蹊蹺,起身到處轉轉,看到長廊盡頭的一個門上牌子寫著:「資料處理室」。我且推門探頭瞧瞧。但見偌大房間內置滿了機器,四面牆上都是大型電腦螢幕,螢幕裡畫面不斷轉換。畫面裡什麼都有,有森林裡的弱肉強食、有城市裡的交通擁擠、有沙漠風暴、有海嘯地震⋯畫面的底部都附有文字記錄。匆促的片段閃過,似乎是我那天從幼兒園出來的撞車實況錄影--嚇了我一跳。。忽然,畫面轉成圖畫-- 無數幅繪畫作品,而且,居然還有「走音Disco」的頭痛作品!底下的文字記錄是:x 月 x 日下午3:00 梭林根地方法院!


我衝出「偏頭痛治療中心」,先播布萊德八戶律師的事務所號碼。他一接電話我劈頭就問,「你到底介紹什麼治療中心給我?為什麼他們的資料處理室裡有『走音Disco』的繪畫作品?為什麼他們知道我法院的出庭日期?」
「是您哪?您不要擔心,我一切都為您準備得很好,我跟哈瓦德先生談過了,他也很同情您的偏頭痛病症,他自己也痛了好多年,後來去了一趟『梭林根偏頭痛治療中心』就好了。而且他的車子沒什麼大礙,也同意撤銷告訴,後天出庭只是一個形式,我估計法官只會跟您曉以大義一番,就沒事了。」
「謝謝⋯可是,我不是在跟您說這個,我是說⋯」
「您的頭還痛嗎?好多了吧?」我握著電話想,是的,一點都不痛了,是Espresso配鮮檸檬汁,還是紅根芹菜汁奏了效?還是⋯
「您的畫畫得真不錯呢!告訴您一個秘密,上帝有的時候也會頭痛,祂也在不斷的訓練自己--只觀察,不介入!不然祂頭要是痛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哈哈哈⋯」
「哈哈哈⋯」我莫名其妙地跟著傻笑。
「您不要擔心啊!我們後天3:00法院見!」
頭痛的被告人 油彩


兩天後我居然坦然出庭,生平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做「被告人」。我告訴自己,「觀察!」,就像在家看電視裡的'Boston Legal'的出庭場景一樣。沒想到大家都對我很好--沒有辯才無礙的律師硬要說服陪審團判我「有罪」。事實上,根本沒有陪審團。慈祥的法官大人這樣作了結尾語:「誰都可能會一時失神,念在她當時身體不適,又是初犯,且肇事不嚴重,當事人也都願意言歸於好,本庭決定不做任何處犯。」然後在場的警員、記錄、證人赫特和受害人哈瓦德先生都主動來跟我握手。


布萊德八戶律師跟我擠了下眼睛,離開法院的時候,他搖下車窗交給我一個信封。


「無罪釋放」的我怔忡地站在法院門口的階梯上打開信封。裡面是百元歐元禮卷,恭祝「走音Disco」榮獲頭痛繪畫比賽頭獎!

2011-11-15

北環賽車道 Nordschleife


原著:Andre Kuhn 安德烈 · 庫恩 客座發表
翻譯:Cindy Kuhn-Chuang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hxpKUkHvg8


秋日的艷陽天下午,五點十五分,車不多。柵欄優雅地升起,起跑道敞開在眼前。終於,只有我和我的GT 2 RS,可以獨佔這條世界上最完美的道路⋯

首先應付前面幾公尺狹隘又多角的彎曲道路,然後,整條燦爛輝煌的賽車道都供我冒險暢行。

一檔--踩足油門--二檔--踩足油門--三檔--踩足油門--四檔⋯短短不到十秒鐘,時速已加至 200。一經過路標「安東尼奧櫸」(Antoniusbuche)就急速切換到左線道進入下降路段,賽車手首次感受到強力擠壓而不可自己地被釘入座椅⋯擠壓狀態中,還得把剎車踩緊了,通過第一個路障,上二檔,輕微的右轉彎後是突然的極度左轉,再猛駛入右面的轉角。轉彎時,踩油門的右腳得小心地控制後輪的離心力,以維持幾乎抓不住的地面附著,使後車身恰恰不至彈起。通過下一個窄角度急下坡左轉彎前,最多能把引擎短暫地推到三檔的高轉速,就又得全面剎住。每開一圈到此,多少就感受得到你的輪胎承受能耐還剩多少,你的副駕駛員臉上是否還擠得出笑容,或者已經在掙扎抽筋、眼中吶喊著驚懼⋯

這裡是「北環賽車道」--賽車道中的傳奇,1927年誕生於若干道路工程師的瘋狂臆想症(真是感激他們!),它全長20.832公里,盤旋迂迴在科隆南邊、景色多姿的艾菲爾山區(Eifel)。北環賽車道不但獨一無二,而且是世界上任何跑車手都競相征服的終極目標。七〇年代著名賽車手尼基 · 勞達(Niki Lauda)在北環賽車道的「山工廠」段( Bergwerk)發生嚴重車禍後,世人認識到,只要溼度過高就能致使某些路段結冰溜滑而導致致命事故,從此因「安全顧慮」關閉北環賽車道作為F1公開賽車跑道,而北環道卻為它的「難以被駕馭、被征服」名聲大噪。

安德烈和他的愛車遙遙領先

任何賽車手都知道,對北環賽車道抱有一定劑量的「尊敬」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哦不,不需要恐懼,因為恐懼和缺乏尊敬同樣致命。帶著一種挑戰巨獸的敬意就好--你清楚它的危險、它的能耐,但是你知道你能馴服它,只要你意志力夠強,就能隨時控制它。由於逃生坡道設置不多,過不了今日安全設施水平的關,所以再也不會有人去建造第二條類似的賽車道。但正衝著它是世界的僅有,你就抗拒不了它致命的誘惑,你知道在此,若想把跑車發揮到性能極限,就得付諸每一秒鐘的全神貫注。

賽車手「暱稱」它為「綠色地獄」,而繞行「綠色地獄」一圈大概需要七分半到十分鐘,不過得強調,八分鐘以下通常只有世界一級車手配備一級車種才達得到。(尼基 · 勞達和他的法拉利創下的世界紀錄至今仍沒人能打破:6分58秒)北環道為世界上一般賽車道的三倍長,而且盡是極誇張、足以將任何車種逼至極限的起伏路段。曾經有人粗略地比喻過,在北環賽車道上每前進一公里,相當於在一般道路上開了五十公里的路。也正是因為如此,任何大車廠在推出牠們新款式的樣板車時都得來此試車,試車數據公佈後才進入大規模生產發行。

在這兒開了五百來圈後,車手們實質體驗到「謙卑」的意義,對那些職業賽車手的能耐心悅誠服地膜拜。每一米路都印在他們的心中,每一個傾斜升降都將被完美而小心地利用。初試的業餘車手總是感到不可思議,到底其他車輛是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連續彎道間超越又超越的。更感到莫名其妙的是,自己的昂貴跑車已早在性能的極限狂吼,而那些車道上同等級甚至性能次於自己車輛的,竟然做得到這麼輕易地超前!?

又開完了一圈,沒出什麼大狀況,何其愉悅!現在可將油門踩到底,駛入「魁得巴哈高地」(Quiddelbacher Höhe),享受一陣媲美飛行的速度快感。這是輕鬆的一刻--完成了一圈的挑戰,車子沒損壞,甚至還超越幾輛車,明顯地把自己推到極限又回來了。

多開它幾圈後這種慣性就不知不覺地深植入骨髓--你就是車!你的感官神經已經突破身體的界限,伸展入引擎和車身周邊。你感覺得到右後方的輪胎已幾乎在附著力的邊緣;你知道穿越障礙物後,前輪的軸承需要行駛幾公尺直線距離,以不致亂了方寸;在地面附著力幾乎〇的狀態下,不論是橫行縱行你竟可如此自在地移動;你的直覺比所有電子儀表或操縱器都更快更准,告訴你貼近極限。其他的知覺和思路此時此刻都不再存在,你就是行駛,你就是跑車,你就是北環賽車道。時間和空間都消失了,短暫的瞬間你只是完全的專注和流動,帶著一種輕飄飄和說不出的自由自在。

和諧和強勁,為什麼只有在北環賽車道才有可能並存?為什麼不會是在別的跑車道上?我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它極其僅有的崎嶇和蜿蜒,也許是天氣使然(2009年底我親身體驗,某些路段陽光和煦,而高地路段卻已白雪覆蓋!),更也許是它有能力將你逼至專注的極限。其實全世界的賽車跑道都各有千秋,但就各方面的強烈性而言,至今仍沒有其他的賽車道能超越北環賽車道的。它是此一領域的最高標準。我衷心願它長存⋯



譯者後序:北環賽車道屬於紐博格林賽車道中的大環。1984年根據現代賽車安全設施標準,把原來的南環和終環合併重建了Grand Prix賽車道,全長4.5公里,作為F1公開賽使用道。北環道和Grand Prix合併共25.378KM,是為紐博格林賽車道(Nürnburgering)。

以下為德文原文:

Nordschleife

17 Uhr 15, ein Herbst-Sonnentag, es herrscht wenig Verkehr, die Schranke hebt sich, die Einfahrt ist frei, endlich allein auf der schönesten Strasse der Welt, nur ich und der GT 2 RS..... Die ersten Meter werden innerhalb enger Polygonen zurück gelegt, dann steht die ganze Strecke in aller Pracht zur Verfügung!

Erster Gang – Vollgas – zweiter Gang – Vollgas – dritter Gang – Vollgas – vierter Gang .... nach knapp 10 Sekunden liegt Tempo 200 an. An der Antoniusbuche vorbei in die Senke, der Fahrer wird zum ersten Mal mit voller Wucht in den Sitz gepresst.... jetzt volles Anbremsen aus der Kompression heraus vor der ersten Schikane bis hinunter in den zweiten Gang, eine leichte Rechtskurve, scharf links und dann ums rechte Eck, mit dem Gasfuss wird das Heck behutsam am Rand der Haftungsgrenze der Hinterreifen um die Kurve geschleudert und man erreicht im dritten Gang kurz hohe Drehzahlen bevor wieder in die abfallende Linkskurve hereingebremst wird. Spätestens hier merkt man ob die Reifen noch frisch sind oder schon nach mehreren Runden nachgeben..... Spätestens hier merkt man auch ob der optional vorhandene Beifahrer noch ein Lächeln im Gesicht hat oder ob ihn schon die ersten Krämpfe quälen und eine beginnende Panik aus den Augen zu leuchten beginnt....

Wir befinden uns auf der Nordschleife, jener legendären Rennstrecke die in Jahr 1927 in einem Anfall von wunderbarem Wahnsinn auf einer Länge von 20,832 km in der regenreichen Eifel-Gegend südlich von Köln in die abwechslungsreiche Berglandschaft gesetzt wurde. Weltweit einmalig und eine Herausforderung für Sportwagenfahrer aus der ganzen Welt. Spätestens nach dem tragischen Unfall in den 70er Jahren von Niki Lauda vor dem Abschnitt „Bergwerk“ wo die Strecke schon bei Feuchtigkeit an manchen Ecken eisig glatt werden kann ist die Nordschleife für ihren Anspruch an Streckenkenntnis und Fahrkönnen berühmt und berüchtigt geworden.

Jeder Sportwagenfahrer tut daher gut sich ihr mit einer guten Portion Respekt zu nähern – keiner Angst, denn dies wäre ebenso fatal – nein, der Art von Respekt die man einem Biest entgegenbringt dessen Gefahr man kennt aber das man doch beherrschen und jederzeit unter Kontrolle halten kann und will. Es gibt nur wenige Auslaufzonen und nach modernen Sicherheitsstandards würde heute nie wieder so eine Strecke gebaut werden können. Doch grade dies macht den besonderen Reiz aus, die Gewissheit dass man sich jede Sekunde voll konzentriert bewegen muss wenn man sein Fahrzeug am Limit auf dieser Strecke bewegen will.

Eine Runde in der „grünen Hölle“, wie die Strecke auch liebevoll genannt wird dauert zwischen 7.30 und 10 Minuten, wobei eine Zeit von unter 8 Minuten nur den besten Sportwagen und Fahrern vergönnt ist.( Der Weltrekord 6:58 Minuten von Niki Lauda mit seinem Farrari hat bis heute noch keiner brechen können.) Sie ist damit etwa dreimal so lang wie jede andere „normale“ Rennstrecke dieser Welt und von derart drastischen Höhen und Tiefen geprägt, die jedes Fahrzeug an die Belastungsgrenze bringen. Eine Faustformel in der Autoentwicklung besagt dass jeder Kilometer Nordschleife 50 Testkilometern auf der normalen Landstraße in der Fahrzeugerprobung entsprechen. Dementsprechend testet jeder große Automobilhersteller hier seine Prototypen bevor sie Nordschleifen-erprobt in Serie gehen können.

Demut lernt man auch dann kennen wenn man nach über 500 Runden mit echten Profis vergleichen will, die hier schon zahlreiche Rennen gefahren sind. Jeder Meter Nordschleife ist dem echten Profi im Innersten vertraut, jeder kleine Senke wird zur Optimierung der Streckenführung genutzt und jede kleine Kuppe mit Vorsicht angegangen. In der Summe ergibt dies einen von Kurve zu Kurve herausfahrbaren Vorsprung der für den Laien als kaum noch begreifbar erfahren wird. Wie konnte der Fahrer vor ihm innerhalb weniger Kurven mit einem gleichwertigen oder gar schlechteren Fahrzeug sich so schnell entfernen wo man sich doch am absoluten Limit des eigenen Sportwagens bewegt?!?

Glücklich ist daher auch jeder der nach einer vollen Runde ohne kritische Situationen wieder auf die Quiddelbacher Höhe einlenken kann und mit Vollgas der Spitzengeschwindigkeit seines Fahrzeugs entgegen fliegt. Endlich ein Moment der Entspannung, wieder eine Runde geschafft ohne eine kritische Situation oder gar einen Fahrzeugschaden, wieder etliche Fahrzeuge überholt und doch auch wieder die eigenen Grenzen deutlich gefühlt.

Nach etlichen Runden der Eingewöhnung geht das Gefühl für das eigene Auto dann auch in Mark und Bein über – Du BIST das Auto, Deine Sinne haben sich über die Grenzen Deines Körpers hinaus erweitert, Du spürst wenn der rechte Hinterreifen an seiner Haftungsgrenze angelangt ist, Du weißt wenn die Vorderachse nach einer Schikane ein paar Meter stützenden Gradeauslaus benötigt um nicht aus der Ruhe zu kommen, Du bewegst Dich so gut wie jeden Meter an der Haftungsgrenze Deiner Reifen in Quer- oder Längsrichtung und Dein Gespür für das Fahrzeug sagt Dir schneller und präzisier als jedes elektronische Regelsystem wieweit Du Dich an die Haftungsgrenzen angenähert hast. Jeder bewusst Gedanke ist in diesen Momenten ausgeschaltet und Du bist das Fahren, das Fahrzeug und die Strecke. Zeit und Raum existieren dann nicht mehr – in diesen seltenen Momenten des Flowgefühls erlebst Du in höchster Konzentration doch eine Leichtigkeit und eine wunderbare Freiheit.

Warum gibt es diese Harmonie mit dem Fahren in dieser Intensität nur hier, warum nicht auf anderen Strecken? Ich weiß es nicht, vielleicht hat es mit der Abwechslung von Strecke und Wetter zu tun, die man woanders nicht erlebt (Ende Oktober 2009 erlebte ich die Nordschleife an einigen Stellen noch bei Sonnenschein während es an den höchsten Ecken schon geschneit hat!), vielleicht an der außergewöhnlich hohen Anforderung an die Konzentration.... Rennstrecken können überall ein schönes Erlebnis sein, an Intensität ist die Nordschleife für viele Sportwagenfahrer jedoch unübertroffen und in ihrer Art der weltweite Maßstab der Branche. Möge sie uns noch lange erhalten bleiben.......

2011-11-10

燈籠節之吻

Wer nicht mehr liebt und nicht mehr irrt, der lasse sich begraben--
Johann Wolfgang Goethe
若不再戀愛不再迷失,還不如入土埋葬了吧              ---德國文豪 歌德


一年一度的聖 · 馬汀燈籠節又到了。十一月中旬,下午不到五點已經一片漆黑,霧茫茫而雨殷殷,時不時還飄點細雪花,這時大街小巷內「小不點燈籠隊」就三三五五、閃閃爍爍地邊走邊唱出現了。燈籠隊的旁邊一起走的是「爸爸媽媽跟班團」。

我提著我的燈籠走,我的燈籠跟著我走。
天空裡閃爍著星光,地球上我們亮煌煌。
我的燈熄了,我該回家了。
啦乒乓,啦乓乒,啦蹦蹦蹦。

孩子們唱完了歌,大人們就發糖果或小禮物獎勵。 

小不點燈籠隊  油彩 Cindy
「小不點燈籠隊」終於到了我們這條街上來了。我們這街上儘是些五、六〇年代造的老式公寓房子--三至四層樓,紅磚黑瓦。住在這兒的不是老人,就是單身租戶。老頭老太們最興奮孩子們提著燈籠來要糖果了,給單調的生活平添了點節目。早早就準備好了糖果、餅乾、橘子、核桃,包成小份小份的,有的自個兒偎顫顫倚著樓梯扶手發糖果,有的只能靠家人或看護推著輪椅幫忙。

而那些單身租戶們平時忙著上班、約會,自己沒孩子,哪裡想得到燈籠節得發糖果這回事?只好急匆匆地找出印有公司Logo的原子筆,或過期的行事曆拿出來分送孩子。

為了節省能源,樓梯間的照明燈超過五分鐘後就自動熄滅,以防住戶們疏忽忘了隨手關燈。

七、八個小不點們提著燈籠,沿街挨戶地唱歌要糖果,走到最後這棟公寓時,很明顯的已經非常累。他們人來瘋地一下猛按了八戶的電鈴,把老頭老太和其它住戶都召到樓梯間來,以便唱一遍「燈籠歌」就好,糖果卻能收齊八份。三只燈籠的小燈泡剛剛已經把電池燒完了,兩只風吹雨淋後燈籠宣佈報銷。兩個年紀小的,走不動了,吵著要抱,燈籠也不想提了。剩下的兩只,估計也支持不了多久。孩子們的歌聲參差稀落,擠在狹窄樓梯間的隨行大人們也措著手、哈著氣取暖,累得眼神游移。

歌唱到一半,忽然,樓梯間的省電裝置燈熄了。剩下的兩只殘破燈籠明滅閃動著,完全沒有照明的能力。一片黑漆抹烏,孩子們一愣,歌聲啞然止住,慌亂找電燈開關的當兒,只聽到一聲「唉⋯啊啊⋯」的喘息。燈光一恢復,八十五歲華德老先生的特別看護瑪麗忽然失聲尖叫。她睜著老大的眼睛,一副見鬼的表情。

華德老頭退休前是中學的德文教師,一輩子最愛讀歌德。老伴早走了二十幾年,現在一人住,由外地的女兒安排看護照料。他坐在輪椅上,四肢僵硬,說話含糊不清,眼神時而哀傷、時而空洞。

孩子們歌也忘了唱了,大夥尋著那個大叫聲源看去。小麗莎舉高了她的大白鯊紙燈籠,要媽媽抱,白紙剪出的尖牙利嘴被風吹歪了,像華德老頭沒戴好的假牙。看護瑪麗停止了尖叫,瞪著大白鯊燈籠怔怔出神。小麗莎的媽媽打破沈默,問她到底是怎麼啦,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大叫?只見她目光停在布克曼先生的臉上,定睛睛地說,「是你嗎?你剛才吻我!」口音很明顯不是道地德國人。

布克曼太太剛剛哄睡了坐在娃娃車裡的半歲老二,四歲的奔尼吵鬧不休,他的「憤怒鳥」燈籠被雨淋散了。做媽的被兩個孩子哭鬧地煩,還沒搞清楚狀況呢,只聽到站在一旁的老公震怒地反駁,「什麼跟什麼嘛?妳這個德文也講不清楚的外籍勞工,有自戀狂啊?這樣亂污賴我!」布克曼太太嚇了一跳,頓時一臉懷疑,但畢竟胳臂得先往自己人彎,還是幫著搶白,「我老公一直站在我旁邊,怎麼會去吻妳?」心裡卻想,平白無故,她怎會說你?看我回家怎麼跟你算帳。

看護瑪麗也傻了,不是布克曼,那是誰呢?她記得有一次她幫華德老頭倒垃圾,在門外透口氣,抽了會兒煙,出來遛狗的布克曼先生正好經過公寓門口,他的狗硬扯著鏈子衝著瑪麗手上的垃圾袋嗅來,布克曼說他們家 Wolfi 最愛跟嘴形性感、講話有東歐腔的美女撒嬌,有沒有興趣跟他一塊兒帶狗去林子裡走走啊⋯ 

瑪麗知道,布克曼絕對不會跟一般德國(強勢)女人講這種不三不四的話的,就是衝著她是外國人來德國打工,特別揀她的豆腐吃來著。

瑪麗恍惚,捋捋蓬鬆的頭髮說,「不好意思,對不起,大概是我弄錯了。」把準備好的糖果發給孩子。麗莎的媽媽接過小包糖果,對瑪麗說,「妳隻身一人來外地打工,不容易啊!要小心壞男人喔!」

壞男人?吻我的是壞男人嗎?麗莎還有點暈頭轉向。把華德老頭推進公寓電梯,樓上的單身漢德爾克為他們壓了” 2 ”,然後目不轉睛地瞅著她。平日做健康食品推銷員的德爾克大部份的時間都在東奔西跑,難得在家,卻被孩子們急驚風的電鈴聲給吵出了門。他哪裡記得什麼燈籠節發糖果這種事?我哪來的糖果?一時間卻想起箱子裡還有好多過期的推銷贈品:雞精、養生茶包、美容維他命、滋補壯陽酒,就全拿出來充數。想不到孩子們高興地猛說謝謝。

瑪麗明明記得樓梯間短暫的晦暗期被什麼人環抱住脖子,然後兩片嘴唇貼上來,嘴唇特別柔軟,像是沒有牙齒,那種感覺還在唇邊。難道,是你嗎?樓上的小伙子,你幹嘛老盯著我看?德爾克終於開口了,「呃⋯方便的話,可以來府上和二位談談敝公司的產品嗎?我們的舒筋活血按摩油和銀杏膠囊都很適合您,華德老伯。」又衝著瑪麗看護說,「呃⋯您要不要試試我們的蘆薈護手霜?還是⋯」

「不要跟我們推銷,」瑪麗的德語有些生硬,說,「剛才,不是你⋯抱我的吧?」她不好意思說「吻」這個字。
「很抱歉,不是我。」德爾克轉念一想,又說,「如果您擔心沒事被擁吻的話,請隨時記得用敝公司出的薄荷漱口水,保證您無時無刻都口氣清香。」瑪麗覺得很窘,現在人人拿她當笑柄。

瑪麗把輪椅推出電梯,到了家門口,往口袋裡一掏,才想起剛才為了拎糖果,竟然忘了帶鑰匙。她想,樓下哈特威家有一副華德家的備用鑰匙,就決定下樓去借鑰匙,四肢僵硬又言語障礙的華德老頭則被留在進不了的家門口等待。


到了公寓大門的信箱間,忽見剛才的布克曼先生又折回來,趴在地上找東西。

「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瑪麗一眼就看見,那個卡在樓梯瓷磚縫隙間的塑膠「憤怒鳥眼睛」。克曼找到他們家奔尼遺失的燈籠裝飾,鬆了口氣,連忙說聲「謝謝」,又說,「妳別太靠近我,等下又亂說我什麼親妳抱妳的,教我在鄰里以後怎麼做人啊?」

「很抱歉!我⋯我以為,你上次那樣跟我說話,我⋯」

瑪麗囁囁嚅嚅的樣子,還真教人憐。布克曼忽然很想多逗逗她,就問她,「剛才站在進門樓梯口的,除了我還有誰靠你比較近?」

瑪麗認真地想。孩子們在唱歌,我站在華德老頭輪椅後面,布克曼站在我左邊,樓上的德爾克在我後面的階梯上,而我的右邊是?

「沒錯!想起來了吧⋯誰叫妳唇形性感,而且講話帶東歐腔,我看想打妳主意的人不少啊!」布克曼說完就哈哈大笑,把「憤怒鳥」的塑膠眼睛揣進褲袋走了。

想起什麼呀?瑪麗頭腦一片空空,怎麼也想不起誰站在她右邊。心事重重地,她去按哈威特家的門鈴借鑰匙。

哈維特老夫婦倆在小鎮市中心開肉店,各式各樣的的德國香腸都自個兒灌,自個兒煙薰、風乾。他們家算是這棟公寓房的屋主,是樓上好幾間單身漢公寓的房東。不只如此,街盡頭的草原牧場也屬於他們家的,他們的牛隻百來頭,自己屠宰、冷凍,牛奶則出售給奶製品加工廠。提燈籠唱歌的孩子從他們家領來的可不是一般糖果,而是自家生產的小包火腿和肝腸。

門一開,烤肉飄香,聞得人胃痛。瑪麗告知來意。
「鑰匙啊,好,我去拿,妳等等。」瑪麗想起來了,原本站在她右邊不是一身火腿味的哈威特老闆嗎?但是燈亮的時候,他不見了,只剩下胖胖的肉店老闆娘。


哈威特家的五歲小外孫丹尼爾這時也跟著擠到門口來,他的燈籠癮還沒過完呢--他把剛才搜刮來的糖果、餅乾、原子筆、小卡品還有維他命喉糖⋯等都塞進幾乎支離破碎的「火箭」燈籠裡,興匆匆的跑來門口獻寶。看到門口是剛才尖叫的樓上看護阿姨,就說,「我知道剛才是誰親妳哦!是好心的的聖 · 馬汀的靈魂,他喜歡幫助貧窮的可憐人,老師跟我們講過他的故事--燈籠節就是為了紀念他喔。他一定是覺得你太可憐了,就給你抱抱親親。」說完,小丹尼爾從他的「戰利品」中挑出一顆毫不起眼的軟糖,遞給瑪麗看護阿姨,說,「送妳吃,可憐的外籍勞工⋯」

這時哈威特老闆娘剛好取了鑰匙來,聽到小外孫這麼胡說八道,噱了他一句,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又說,「唉,看來華德的病情是不見好轉了,妳年紀輕輕整天陪著一個不會動、不會講話的老頭也不容易。這些碎肉屑你拿回去給華德煮粥,他沒牙,吃粥配點碎肉應該還行。」瑪麗道了謝,忍不住問,「剛才,孩子們來提燈籠唱歌的時候,哈威特老闆也在場嗎?」

「他在呀!後來他想到烤豬腳得關小火,就先進去了。發糖果這事,有我來應付就行了。」她欠身抱起外孫,又說,「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小丹尼爾的媽,就是我女兒佳比,當年中學的德文老師就是華德先生呢。華德他真是飽讀詩書的好老師,開口閉口都是引經据典的。唉,現在連話也不會說了。」

瑪麗拿了備用鑰匙,怔忡地回到二樓華德家門口。華德老頭仍安靜地坐在黑暗中等著,頭歪斜在一邊,眼皮無意識地下垂。開了門,把華德老頭推進去。公寓裡一片漆黑,瑪麗一邊脫鞋,一邊找電燈開關。忽然,脖子被摟住,嘴巴不由分說地被吻上。那個嘴唇特別柔軟,唇後似乎沒有牙齒。吻得天旋地轉,瑪麗完全摸不到電燈開關,只聽到文弱顫抖的聲音說,「Wer nicht mehr liebt und nicht mehr irrt, der lasse sich begraben...」(若不再戀愛不再迷失,還不如入土埋葬了吧⋯)

瑪麗不再尋找電燈開關了,她回吻,並用生硬的東歐腔跟著戀愛又迷失的德文老師唸:

「若不再戀愛不再迷失,還不如入土埋葬了吧⋯」

室內漆黑,但窗外又隱約聽到「小不點燈籠隊」的歌聲:


天空裡閃爍著星光,地球上我們亮煌煌

啦乒乓,啦乓乒,啦蹦蹦蹦。

2011-11-01

瑪黑島的大蜈蚣


昨晚安德烈把汗溼的運動衫褲脫下來晾在浴缸邊,他想,明早起來直接去健身房,再穿一次吧,反正又要出汗,健完身再搓洗。欣蒂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搶著為他馬上洗的。她說出來渡假,皮箱裝不了那麼多衣服,帶一套運動衫褲就好,髒了馬上用手搓洗,反正這質料乾得快。可是安德烈嫌麻煩,而欣蒂已經睡著了。

汗濕的短褲攤在那兒,潮溼悶熱的夜裡蒸發著汗臭。這味道對窗外的蟲蟻螵獸有說不出的吸引力...

這裡是塞舌爾的瑪黑島,不是寒冷的德國森林,安德烈睡覺時候,熱帶叢林裡的蟲蟻螵獸正精力旺盛地開趴踢,牠們扭動著節肢,狂歌勁舞...

瑪黑島的大蜈蚣 POP色筆  Cindy
安德烈一早起來套上運動短褲頭要去運動,感覺到什麼東西囓囓蠕蠕卡在股臀之間,把手伸進褲腳內拉扯一番,忽然從跨間跌出來一隻十來公分長、拇指搬粗大、深棕色油亮的大蜈蚣。安德烈大驚,這畜生,怎麼跑到我的褲襠裡去的?實在叫人卯起一身的雞皮疙瘩!拿了拖鞋就要去打。

蜈蚣在安德烈的汗褥裡纏吮了一夜,好像吸食了大麻般欲仙慾死,渾身使不出一點力來拔(40支)腿就跑,牠以哀怨的眼神回看安德烈,居然開口說話了:「別殺我,香人,好人,我會報答你的。」

安德烈嚇了一跳,這蜈蚣,怎麼會講人話?舉到半空中的拖鞋霎然止住。且問牠,「你...你要怎麼報答我?」

「你在島上有什麼願望,只管跟我說吧。離開了這島,我就無能為力了。」蜈蚣說。

安德烈用拖鞋小心地盛起了蜈蚣,但見牠全身長滿了細小的茸毛,上眼簾的黑睫毛特長,無助地掀動著。用人的審美眼光看牠,只覺得恐怖噁心,但換個角度想想,不得不承認造物主把牠生的真完美。這也算造化,你既然和我「臭」味相投,又長得「美」,還能說我的語言,且放了你吧。打開陽台的門,把拖鞋往戶外的夾竹桃一彈,不在意地說,「憑你,能讓我在這島上的一切吃住享樂免費嗎?哈哈哈...」

三個男生去潛水 POP色筆  Cindy
當天安德烈去完健身房,就領著兩個兒子出海潛水,早上放生蜈蚣的事他早就拋諸腦後了。安德烈跟兩個兒子在珊瑚礁的縫隙中找到了水母、小丑魚、龍蝦和大海龜,跟海龜一族玩了好幾回合的「123木頭人」,十分盡興。他們在游艇上用餐,年輕女船長兼潛水教練性感又美麗,把三個大男生哄得很開心。女船長又將他們載到附近另一個珊瑚礁小島,他們在沙灘上嬉戲、浮潛,直到日頭偏西才再開游艇回瑪黑島。回程的海天被夕陽染成絢爛的橙紫色,海風襲來,把一身一頭的鹹水吹乾,三個男生被陽光和海水浸淫了一整天,都累了,對和女船長打情罵俏漸漸失去興趣,反倒很想念不愛潛水愛Spa的老婆和媽媽,不知她這一整天在瑪黑島上是怎麼過的。

遊艇大,吃水深,而瑪黑島的沙灘非海港,遊艇無法停泊擱淺,只能於沙灘外五十米處的海底礁石上上錨,再轉划小船回沙灘。告別了性感女船長,坐在小船上眺望五十米外的瑪黑島,氤氳的 Resort 燈光簇擁著島中央的叢林,在夜色中飄飄渺渺,顯得很不真實。

小船是漆成油亮深棕色的木船,說是小船,但還頗長,船中的橫木板凳把船分成一節節,船身兩邊各伸出數根大槳。船家卻只有一人,天色已暗,卻看得出他是皮膚黝黑的塞舌爾當地人。他穿著蓑衣斗篷,黑暗中只見他雙眼炯炯有神,低沈的聲音說,「歡迎搭乘『水蜈蚣號』,坐好抓緊了,現在退潮,海浪不會把我們推往沙灘,風又大,只能靠我使勁划,只怕水路不平。」

五十米的水路不知晃了多久,安德烈想,欣蒂肯定在擔心我和兒子了,一定怪我們一去怎麼一大整天。兩個大男孩已被搖晃地睏倦睡去,安德烈也睏的不行...

醒來的時候安德烈發現他躺在德國家中欣蒂的臂彎裡,欣蒂撫弄著他前額稀疏的頭髮,說他一頭鹹鹹臭臭的,但這個味道她好喜歡,媲美吸食大麻後的慾仙慾死。安德烈把欣蒂再拉近了些,發現她的上眼睫毛特別長而濃密,此時正對他無助又深情地掀動...

欣蒂說,「我有的好消息要告訴你!」她跳下床,興奮地拿著一只拆過的信函給安德烈,邊說邊閃動雙眼,「看到我昨天新植的假睫毛了嗎?」她繼續說,「打開看吶!這是昨晚信箱裡收到的。」安德烈腦中嗡嗡作響,暈頭轉向,不知是還沒睡醒,還是怎麼了?好像在暈船。他拿著信函,吃力地讀,但除了第一行字「恭喜您!親愛的欣蒂夫人...」,就怎麼也看不懂了,「這...這是什麼啊?」

「上個月我用"Pay-back Happy Go"卡買了三千歐元的Spa療程,並用發票參加『歡樂大酬賓』摸彩。」欣蒂掀動長睫毛,略略不好意思地說,「我,我贏得了頭獎:免費暢遊塞舌爾瑪黑島七天,五星級酒店,包吃包住,還附贈潛水體驗課程!太棒了對不對?」

塞舌爾的瑪黑島?安德烈覺得暈眩得厲害。

欣蒂起身梳妝,她套上那件緊身的深棕色亮皮洋裝,洋裝的領口和裙擺都是皮製的鬚鬚,擱在門邊、待會兒要搭配一身行頭的高跟長筒皮靴和皮包上也都綴滿鬚鬚。安德烈癱在床上,盯著老婆更衣,詫異地說不出一句話。

欣蒂看他不起來,就把他的拖鞋遞來床緣,說,「快,起床了!上班前還想上一趟健身房的話,就不許再懶床了。你的運動衫褲我都給你洗淨理好了,上回你穿過的塞在包裡漚著,可臭了。」

安德烈起身,一手拿起拖鞋,拍了一下欣蒂微翹的屁股,「哎呦!別打我,」欣蒂說,「香人,好人,讓我們去塞舌爾瑪黑島吧,在那兒我會報答你的!」

2011-10-19

Cool down!

到今天,我的六天台灣行正好過去整整一個禮拜。這次回台灣最主要是為了參加建國百年演唱會的演出,其次(與其說是其次,其實跟首因幾乎一樣重要)是參加初中同學會。

80‘年代(我求學時代)的台北大塞車  壓克力顏料 Cindy
說到我的初中同學,會開始寫這個格子還真是要感激他們。由於離開家鄉多年,原本以為跟台灣早就脫節。雖然筆記本裡被我寫得滿滿的--中文德文雜沓糾結,向來只有自己看得懂。但從沒想過發表,我想,誰會看我寫的東西呢?在台灣早就沒人記得我了吧?誰知今年年初,因緣際會拜「臉書」之賜和老同學相遇。聊著聊著,幾經同學鼓勵,就躍躍欲試,嘗試著開格。寫作的樂趣無窮,而且多媒體的平面效果,竟然能夠把這幾年的畫作和聲樂錄音一起呈現,頓覺精神百倍--零星的心情竟然找到了整體意義。

我把初中同學假象成我的原始讀者(事實上除了我父母和妹妹外,他們真的是),好多的故事都是長年來的無稽幻想,只有個莫名其妙的開頭,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偶爾會跟老公說說,他總是一副很同情的眼光看著我--讓這個台北姑娘十六年來住在森林僻壤,出門只見眼光呆滯的牛羊,沒有車水馬龍,也沒有五光十色,頭殼大概漸漸壞去⋯

千山萬水外的森林小鎮  水彩  Cindy
好玩的是,這些無稽幻想,一旦付諸於三兩行文字,它就像有了自由意志,自己會細胞分裂,長頭長四肢地發展下去,而我只是一台旁觀的打字機器,充其量只能做到斬草除穢,把這一發不可收拾的聒噪刪減再刪減,最後整理到讓人起碼看得懂。

回台六天,復回森林,沸騰的心竟然足足七天靜不下來。從台北到法蘭克福坐十五個鐘頭的飛機,可以接受。可是從法蘭克福回到森林花了我四個小時,坐火車、轉火車,拖著奇重無比的行李上下月台--只為回到千山萬水外的世界盡頭。從最後一個火車站出來,佇立一片煙雨茫茫中,再叫計程車翻過最後一段森林山路,看雨珠打在車窗上,外面的秋日原野無悲無喜地漸漸泛黃。我開始想,二十四小時前的音樂會、同學會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十萬八千里不只是距離,它是冰箱,逼著你冷卻。沸騰的心得冷卻下來,我得冷卻下來⋯

冷卻不下來就無法寫文章,沸騰的心和那些聒噪的無稽幻想搶著說,誰也不讓誰,部落格成了部落菜市場。

秋天真的到了,秋雨飄完就灑灑金色陽光,這樣交替幾次,滿山遍野的綠就成了萬紫千紅。北國哪有「日正當中」這回事?最燦爛的陽光也缺少熱度,而且永遠拖個長長閒閒的影子,我的影子長長,狗狗的影子也長長,他們和著風,在濕嗒嗒的草原和飽滿成熟的玉米田裡對我唱:cool down, cool down...

森林裡沒有人知道阿里山。阿里山之歌在腦海中越飄越遠,它是無稽幻想的泉源,禁不住地聒噪說故事,喋喋不休,我則是冷眼旁觀的打字機,打完了一行,再刪去一行⋯

(請看演唱會片段:阿里山之歌)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3XSC9NI1lghttp://www.youtube.com/watch?v=JBV_2zD2UxQ

2011-09-28

日爾曼大女人

從我籌備婚禮講起--

十六年前準備辦婚禮的時候,當時的準婆婆陪我去看婚紗禮服。一件白紗禮服可貴了,我問,不能用租的嗎?我們台灣人可都用租的呢。這麼貴的一件,就為了穿一次,放在衣櫃裡又佔空間,為什麼非買不可呢?婆婆大搖其頭,結婚禮服怎麼可以用租的呢?就像老公也不能用租的呀!何況,去哪兒租呀 ?妳放心,只要是中等價位的,我和妳公公送妳就是了。

既然婆婆要送我,我就大方地選了。我選了件白紗蓬裙,又選了件黑緞子鑲珍珠的緊身長裙。本來還想再選一件喜慶的紅色,一看總價,實在不好意思開口,就忍痛放棄了。婆婆一看,不解地問我,妳到底想穿白的還是黑的呢?要兩件幹嘛?我說,先穿白的,酒過三巡,新娘子總該換衣服吧,就穿黑的。送客的時候本該再換一件的,只是,呃⋯價錢⋯

婆婆眉頭皺的很深,看得出她忍下情緒,努力把語氣放平和,教育我這個外國媳婦兒:結婚那天怎麼能換衣服呢?換幾件衣服就代表換幾個老公,還是從一而終地就穿一件吧。喔,我愣了一下,原來認知這麼不同!台灣的新娘子,換衣服、換造型,新娘秘書在一旁伺候著,花樣層出不窮,多好玩!跟婆婆描述了半天,她還是一臉不解,就加油添醋,瞎掰了起來:新娘子多換幾件衣服,就會多生幾個孩子呢!這招很管用,她眼睛亮了,哪個婆婆不急著要抱孫子?而且兩個孩子恰恰好,怎麼說都起碼得穿兩件不可⋯

婆婆一點頭,叫店員把一白一黑兩件都包起來。

去餐館訂酒席的時候,正好遇見另一家在辦婚禮,我好奇探頭瞟瞟那家的新娘,才發現新娘大概除了抹點口紅,幾乎不施脂粉,頭髮在腦後隨便紮了個揪揪。戴了黑框厚眼鏡,跟喝喜酒的禮賓豪放乾杯。白紗禮服似乎過長,有些絆腳,仔細看才發現她腳上屐的竟是白布鞋一雙。是打算逃婚用的嗎?

從來沒看過這麼不修邊幅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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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小的時候,我經常精疲力竭,缺乏睡眠,反正不見什麼人,就蓬頭垢面、邋裡邋遢。住在德國鄉村,更是入境隨俗--與日月山川長青、鳥獸蟲魚共老,真是越來越忽略外表。有一次回台灣,爸爸見到我,說,欸!妳不是從歐洲回來的嗎?歐洲的女人聽說都很有型、很會打扮耶,怎麼妳這樣呢?

當下忽地自慚形穢,醒悟過來--我怎麼這麼不「歐洲」呢?前思後想,得到結論:因為 歐洲的女人 ⧧ 歐洲的女人。歐洲女人可不都是有摩登意識的法國女人,或有流行設計感的意大利女人,更不是氣質品位高尚的英國王妃。


日爾曼大女人很不屑當美麗嫻熟溫柔的公主。而我正在逐漸日耳曼蠻化中⋯


童話故事中有美麗公主的,如睡美人、灰姑娘、白雪公主⋯等都不是典型的德國童話(雖然部分為格林兄弟搜集的歐洲古老傳說改寫而成)。美麗女人的原型實在不存在于德國文化傳統內。什麼是典型的德國童話呢?小紅帽、糖果屋就是了--紅咚咚的雀斑臉頰、毛糙的辮子、豪邁的舉止、喜歡大自然和吃全麥麵包,配上飽實的胸脯,厚韌的臂膀,一下可以端起十幾個大啤酒杯。完全符合健康村姑或歡樂農婦的典型。即使森林裡存在了貪心的大野狼和黑心的壞巫婆,健康的村姑或歡樂的農婦會用詼諧的智慧和勇氣逃脫危險。最後大家又可以圍在一起喝啤酒和跳土風舞了。(注意:不是華爾滋或芭蕾舞!)


日耳曼大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現代的德國女人,在外表上沿襲了小紅帽和葛蕾特的崇尚自然,偏好簡樸和直線條。即使打扮,打扮的目的就是要看起來好像沒打扮過似的--理想的狀況是:頭髮看起來參差糾結,衣著休閒隨便。即使是超級名模,在德國雜誌上也要穿得像在自家陽台上看夕陽或喝咖啡的樣子。女朋友見了面,絕少聊你我的皮膚、髮型、時裝、身材,更沒人在外表長相上品頭論足做文章(哎唷,你瘦了/胖了/老了/長皺紋了⋯),似乎只要一說,就全洩了底,實在太沒深度。心智和行為上,日爾曼大女人向來獨立自主,絕對不做王子和城堡的附屬品。她們面對議題侃侃而談,自信十足,最喜歡談論環保、運動和旅遊。她們不會眨眼睛、吐舌頭、跺腳和打情罵俏,甚至認為「可愛」這個字為負面形容詞。


說德國女人不可愛也是不對的,但是她們更喜歡「自信」(selbsbewusst)、「從容」(ruhig,gelassen)的人格氣質。個別差異當然有,但是大體上,德國女人已完全做到跟男人平起平坐,工作上對薪資福利的要求不相上下,實際上也証實了女性的能力實在在許多方面相較於男人有過之而不及。單看我個人的熟識圈內,女主外男主內的家庭比比皆是--溫柔嫻熟的家庭主夫搭配不讓鬚眉的職場女將,例子大有人在。每學期幼稚園和小學安排的家長勞作日上,為孩子縫製泰迪熊或畫燈籠,好些媽媽出差不得赴會,熱衷公益的爸爸們,針線活和勞作功可不比那些媽媽們差呢。


2006年推出的新女性主義,要求的是:讓職業婦女有更多的時間生兒育女、回歸家庭,兩百多年來的傳統女性主義革命已經成功得無以復加--男人拱手讓出飯碗和薪資,除了不會懷孕生子外,什麼都願意做。所以這一波的新女性主義,不是針對著男人來的,而是要說服事業心、企圖心旺盛的女強人自己--除了大方地享受性和衝刺事業,別忘了「生命的意義在傳遞宇宙繼起之生命」。


但是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2011年的婦女節 世界人口組織 PRB(The Population Reference Bureau)公佈了一項調查資料:


在印度30%的女性,26%的男性贊成丈夫可以打妻子,如果為妻的跟他頂嘴。
在烏干達31%的女性,19%的男性贊成丈夫可以打妻子,如果妻子不願和他行房。


所以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女人覺得,女人不乖,該處罰,該打!想要不挨打,就撒撒嬌,裝裝可愛,撈個打情罵俏也好。


做媽媽  壓克力顏料  Cindy
而日耳曼大女人向來沒有這種見識,從小就被教育要做小紅帽和葛蕾特--以智慧和勇氣面對考驗。小時後固然害羞,自信心也尚未建立健全,但是 害羞 羞答答 或 嬌滴滴,所以德文中出現了個字-- Zicke(在英文中很難找到適合的譯詞),專門形容潑辣、得理不饒人的女人。Zicke 的女人並不見得愛吵架,她們只是一副自信的樣子,有的甚至做到教人哭笑不得的從容,她們擇善固執、堅持己見、知道自己要什麼,你怎麼都講不過她。(注意,Zicke 可跟古靈精怪、刁鑽俏皮不同,前者可理直氣壯多了。)家裡生了女孩的,親戚間常開玩笑:你家又生了個 Zicke!「善解人意」、「乖巧溫柔」倒是個中性的詞,形容男孩女孩都行。(又:其實「乖巧」‘brav’ 也是個不受歡迎的形容詞,違反了日爾曼剽悍不羈的個人主義。)


好玩的是,近年來德國青少女也著迷日本漫畫,她們故意群聚在杜塞道夫的日本商店街上,把自己打扮的奇形怪狀,然後招搖作樣地走著。我看了常想笑,心想她們怎麼看怎麼不配,不是因為原本的金髮碧眼或高個兒大鼻,而是這些小女孩的眼裡少了那種「卡哇伊」的氣質,也不會微啓著顫動的紅唇作無辜嬌嗔狀,倒是那股掩不住的自信和剽悍,再再地泄露了:我是日爾曼大女人。


我也是日爾曼大女人嗎?受此地文化浸淫了十八年,多多少少也成了半個 Zicke 了吧?只能時常提醒自己,Cindy,可愛點,沒事還是撒撒嬌吧!

2011-09-23

鬱悶蜜棗節

九月,又是蜜棗成熟的季節。果農們把棗樹下紮緊了大網,然後使勁搖,深紫色的蜜棗就淅瀝嘩拉地落下來,落在網子裡。蔬果攤上,棗子堆得小山般高,除了搶購的家庭主婦,還有饞涎的秋日黃蜂,嚶嚶嚶地繞著棗子山打轉。

每家都在烤蜜棗派。發酵派皮上鑲有甜膩發光的棗塊,再擠上一大朵一大朵的鮮奶油。每個人都在吃蜜棗派,黃蜂們也跟著搶⋯
蜜棗遊樂市集

拉德弗森林小鎮兩週前就開始汲汲營營地準備一年一度的「蜜棗遊樂市集」(Pflaumenkirmes)。唯一的一條大馬路上,張貼了大幅布條,「歡迎蜜棗遊樂市集」到來,木板彩繪的笑臉警察提醒你:遊樂市集時段,交通管制!

前後八天的光景,遊樂市集內旋轉木馬、碰碰車和海盜船張燈結綵、音樂震天價響,小鎮外緣的省道、鄉間馬路卻一反往日悠閒,繞路的車隊將森林路段堵得大排長龍⋯
何況,森林伐木工程車又佔據了半邊道路。這堵塞狀況實是罕見。

瑪麗翁的車也被塞在其中。她一早趕著去上班,嘟囔著塞車真煩。昨晚寂寞難耐,就自怨自艾地烤了一大個蜜棗派,烤完了又悶著頭吃。眼看著逐漸走樣的身材,人生一萬個不公平!車子反正堵著,就對著照後鏡再補補口紅。鏡子內顯出惱人的黑眼圈和魚尾紋,趕緊用手指按摩兩下,拍打失去彈性的肌膚。這個時候,鏡子中出現後面車駕駛的注視眼神--他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張開咬了一口什麼糕餅,在上唇留下一抹白,舌尖隨即掃過清除。這簡直,故意挑逗嘛!從鏡中看得見:那個小伙子身穿工作服,開的是輛小貨車,車頂標識字樣:「愛心動物之家」。瑪麗翁趕緊拿出大框墨鏡戴上,很有影星架勢地捋捋頭髮,刻意把套裝的領子竪直,霎時間自覺女性魅力又回來了些。這車不知道要塞到什麼時候!肚子又咕咕叫了,她拿出紙袋中昨天剩下的蜜棗派,派緣的奶油花已經有點坍塌,一口咬下去,剛擦的口紅又暈了。

瑪麗翁的前面是台大巴士,巴士裡盡是不安份的小學生,後排的那幾個更是調皮搗蛋,跪在長排椅上透過大玻璃窗向後車做鬼臉。小男孩故意瞇著眼睛,繃著微啟的嘴巴,極盡誇張地學女人抹口紅,旁邊的男孩也起而效仿,笑得東倒西歪。瑪麗翁心想,今天是怎麼了?後面開小貨車的小伙子注視我,前面的小男孩也逗我,這麼有魅力的話,那經理為什麼好久不約我幽會了?但見前車踱步而來的年輕女老師,插著腰、蹙著眉拎起那個帶頭男孩的耳朵,嘰哩呱啦地訓話。女老師往瑪麗翁車裡瞟了一眼,是什麼人開車還犯無聊,跟小孩子做鬼臉?

女老師媞娜二十九歲,擔任小學老師有七年了。帶全四年級的孩子去郊遊,參觀蜜棗遊樂市集是每年例行的活動。市集上的手工藝品固然好看,但是拖著一大幫孩子哪有時間看?只能像聒噪的鵝媽媽似的,跟前呼後地管秩序。逛完了還要再出每年必出的作文題,「逛蜜棗遊樂市集遊記」,改一樣的錯字和文法疏漏。最煩的是,跟著鬧翻天的孩子在巴士上,以蝸牛速前進,耳朵都給他們震聾了。而且孩子們在車上吃蜜棗派,搞得座椅、手把上都是糖漿奶油,地上跌得滿滿的蜜棗、派皮碎屑,不聽話的甚至手霑奶油,往玻璃窗上亂畫。巴士歸還時若沒做到維護清潔,租車費用是要大大追加的。早上離校時校長才這麼又叮嚀了一遍。

媞娜定期運動,本來就年輕,身材好沒話說。雖然當的是保守小鎮的小學老師,總是穿短裙褲襪高跟鞋去上課,這時站在巴士後面訓話,撕著喉嚨罵似乎也壓不過孩子的嬉笑喊叫,忽地一個緊急剎車,她一下沒抓緊,栽了一個大跟頭,剛才沒收來的蜜棗派正好糊得她一臉一身。還是前座的女生乖巧,把老師扶了起來,後座的男生摀著嘴偷笑。她狼狽地站起來,瞪了一眼開巴士的司機法蘭克,才注意到法蘭克正貪婪地瞄她短裙春光外洩,而且也在偷笑。法蘭克反應遲鈍、嘻皮笑臉地說了聲對不起,但是拜託媞娜老師,行駛間即使車速緩慢,還是請勿在車內走動。前面忽然從林中衝出一隻小松鼠,大搖大擺地過馬路,為保護野生動物,只好緊急剎車了。

塞車本就是考驗人的耐性,載了一車喧囂的小學生更是看你神經夠不夠大條。法蘭克在巴士公司上班也有好幾年了,公司、學校團體郊遊需要租用巴士的,老闆就派活給他幹。有的時候一連好幾天都有接送不完的團體,有的時候巴士公司生意清淡,他就連灌好幾天的啤酒。以前都沒事--開車、灌啤酒、開車、灌啤酒,日子過得很愜意,半年前有一次,也是接送小學生,臨行前居然有家長安排了警察安檢,除了檢查車子的剎車、油箱、防火措施是否完善、有沒有被恐怖主義分子安裝炸彈外,就是在司機法蘭克身上做文章--呵氣、驗尿、平衡感都測了,結果顯示他體內酒精成分太高,被記警告,吊銷他三個月的駕照,巴士公司也因他要接受處罰。自此之後,老闆對他總持懷疑態度,有事沒事就要自行檢查,愜意的生活一去不復返。這會兒車上有小學生,不比一般員工郊遊--不准放他平日鍾愛的(猥褻)脫口秀,實在無聊透頂。幸虧帶隊的年輕老師還有點姿色--裙子短短腿長長,且看我找個機會逗逗她,嘻嘻嘻⋯


可愛的小女生坐在司機後面,拍了拍竊笑的法蘭克肩膀,說「司機叔叔,你真好,這麼愛護小松鼠!請你吃我媽烤的蜜棗派。」法蘭克感動地接過糕餅,大咬了一口。咦,奇怪,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夾在蜜棗派裡?卡得我牙齒好痛。用舌尖攆了出來,啊,竟是一粒未清除的蜜棗核,搖下窗戶,「呸」的一聲往外吐,無巧不巧正好打在反向車道的保時捷911上。

哇,這下完了。華格納愛車備至,「鏹」的一聲,什麼玩藝兒砸到我的前車玻璃?還留下一道噁心巴拉的黏液。他心情本來就不好,開跑車就圖一個「飆」,現在塞在這兒,只能無可奈何地空踩油門--起碼享受一下引擎低沈性感的咆哮。居然有人這麼大膽,敢丟東西汙穢了我的寶貝車?啓動車窗按鈕,探頭望望旁邊到底是什麼車。無奈跑車本就特別低矮,龐然大巴士的司機連後腦勺都看不清楚,一車的小學生看來也很鬧,該找誰算賬呢?唉,認栽吧!火氣沒處發,還是放空檔、踩油門、享受引擎聲浪--別人羨,自己爽。這可惹惱了他車後25年車齡、一修再修的老福斯。

老福斯的車主愛麗絲本就是激動環保人士。她也趁著塞車無聊,正在吃自己烤的蜜棗派。她的食物向來強調有機、少油、少糖,每天不知花多少時間在垃圾分類、回收資源上。平時若不是非常必要,一定走路或騎腳踏車,絕不開汽車。就算非得搭車,也儘量使用大眾捷運系統。無奈住在森林小鎮,大眾捷運系統很不發達,何況蜜棗遊樂市集時段,就連公車都塞車。為了去大城市辦事,今天不得已,非開車不可。就挖出25年不淘汰、牌子老品質好的福斯--方向盤超重、窗戶卡住很難搖下來,雨刷下雨的時候不刷,不下雨的時候猛刷,收音機每轉一個彎就會自動換台--除此之外,從沒讓愛麗絲失望過。他最受不了那些開大車、跑車的愛現族,特別是現下森林省道內塞滿了車,不知已排出多少廢氣汙染森林環境!前面這個渾蛋居然還故意猛踩油門放出額外的烏烟瘴氣。愛麗絲擇善固執、仗義直按了兩聲喇叭警告前車。

這兩大聲喇叭可嚇壞了正要過馬路的小松鼠。最近托蜜棗遊樂市集之福,松鼠家族可忙乎了,甜甜圈、糖葫蘆、炸薯餠和棉花糖被人們扔得一路一森林,松鼠們就忙著撿。祖先那種只靠拾核果過冬的上古日子早就過去了!現代的松鼠,冬眠日子裡,吃食可有變化了。只是松鼠族一直沒搞懂為啥,牠們的平均體重年年劇增,爬樹、跳枝頭的能力則大幅度減退,小松鼠從小就被餵食人們丟棄的蛋糕和薯條,看到堅硬的核果,任爸爸媽媽怎麼說怎麼勸,撇過頭就不肯吃,然後各個都得了「過動松鼠兒症」--明明看到一馬路的車,還是瘋瘋癲癲地衝過去。

小松鼠被兩聲「叭!叭!」震得暈頭轉向,忘了該跑哪兒了。踉蹌之餘他本來抱著的蜜棗派也掉了,只是顫抖地在車間鑽來鑽去,大巴士裡的小女孩第一個探出頭,喊著:「看,松鼠,松鼠啊!」接下來一整排的孩子都擠到窗戶邊來,伸出頭要逗松鼠,不少孩子還刻意往下扔軟糖和派皮碎塊。夾在大巴士和眾多車輛的間隙中,呼吸的儘是油煙廢氣,小松鼠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媽媽呀,媽嗎妳在哪兒呀?」著急躊躇之際,忽然從天而降一個大網子,不由分說地將小松鼠網入。開「愛心動物之家」貨車的小伙子吉米,塞車無聊,一邊咀嚼他的蜜棗派,一邊從側後鏡觀察迷途小松鼠。看到牠遲疑不前,心想,這是我該出動的時候了--一網就網住了這肥胖驚愕的鼠輩。他開了貨車後門,裡面都是現成的籠子,籠子裡有小兔子、野狗和野貓,他把網中掙扎的小松鼠扔進關有小兔子的籠子裡。

蜜棗派
「愛心動物之家」是非盈利單位,家裡想養寵物又買不起昂貴品種的,就去那兒抱一隻回來。可是吉米有的時候也自作主張,把一些他捉到的罕見畜生賣到貴族寵物店。嘿嘿,他想,這隻肥松鼠肯定可以賣個好價錢。

車子繼續緩慢移動。吉米、瑪麗翁、華格納和愛麗絲都在聽車上的調頻台,報導最新森林區塞車狀況。記者臨時插播:一個小朋友在遊樂市集內,邊走邊吃蜜棗派,一不小心咬下了停有黃蜂的糕餅邊角,黃蜂則狠狠回咬了小朋友的舌頭。現在小朋友有過敏現象,竟在摩天輪上昏厥過去。托兒所老師已叫了救護車,請森林省道上的開車朋友聽到救護車警號儘量讓路,畢竟救命要緊。這時從森林彎路的盡頭傳來「喔噎、喔噎」的救護車警號聲,縱使車輛挪移困難,還是配合地靠往兩邊讓路。

看著救護車閃著藍燈,呼嘯地開過大排長龍的車陣,每個塞車的駕駛人都暗自願望:把自己的車頂也安裝個警號閃燈吧。但是無奈,他們一邊看錶,一邊詛咒,還是一邊吃蜜棗派⋯

2011-09-09

另類告別式

去參加一個告別式,就走進了一個人群文化。

澆鑄工人的葬禮上,平時攪拌鋼鐵岩漿的硬漢,把一手放在聖經上,為老同事的亡魂祈禱。教堂裡的回音大,老牧師台前「嗡嗡嗡」地說什麼書什麼章節來著,被機器震壞的耳朵一個字也沒聽懂,總之跟著喃喃唸。彆扭的西裝下是年老萎縮的肌肉和刺青,臉上的污漬不知是一直沒抹乾淨的機油,還是刮不勝刮的鬍渣?哀傷的眼神配上油亮的頭皮,是長年來熔解爐逼出的汗水?還是老淚縱橫,揩得一臉一頭的眼淚鼻涕?

老花匠的葬禮上,鄉親們各個面容哀戚。小鎮裡誰家院子的籬笆、水塘沒給老花匠打理過?送葬人群各個從自家院子剪了枝梔子花或櫻桃梗,將枝葉花苞插在棺木上。告別式後慣例總有咖啡甜點,花匠娘早就化悲痛為力量,烤了一個個蘋果派、櫻桃派、棗泥餅和梅子布丁,糕餅裡的果子都是花匠生前一手栽大的。親友嚥下甜甜糕點,心中的空蕩和思念似乎也略略得到補償。

跑向未知數的女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珂爾絲汀的告別式不同。珂爾絲汀是什麼?該怎麼定義她?她的職業難以界定。她大學念過阿拉伯語文、希伯來語文,後來在蘇格蘭混了好多年。十八年前,她在前東西德交界處--鳥不生蛋、雞不拉屎的曠野開了家活動中心式的青年旅舍,取名叫「破鑼汄水車」(Proitzer Mühle),專門接待一些另類族群的聚會,所以算她是旅舍老闆娘?是環保人士?每年領著一大群無業游民,沒日沒夜的坐在鐵路的梗木上,抗議傾倒核廢料,最後讓警察用高壓水柱驅散。是土風舞老師?她熱衷蘇格蘭方塊舞,男舞步和女舞步都瞭然於心,一跳就是一整天,完全不會累。合唱團歌者?最喜歡唱的是嗚哩哇啦的非洲還是澳洲土著歌謠,聽久了覺得有一身的泥土塵沙味。攝影家還是旅行家?拿出世界地圖,數數她沒去過的國度應該比數去過的快。她結婚了,配偶也是女性,她是女同性戀者,終身只愛一個海珂。她設計網頁,砌牆修水管。帶一只攜帶式瓦斯爐和輕便背包,就可以在山野裡渡日。可是打開她一櫥櫃的衣物,盡是鑲花邊珠珠的晚禮服--她喜歡參加舞會,對中古世紀角色扮演派對特別有興趣,但是平日不修邊幅,灰白的長髮及腰,像神話裡的森林魔女。魔女在塵世間玩了四十九年。

這是葬禮嗎?送葬告別的親友穿戴得像是參加化裝舞會。大廳中的棺木綴滿了鮮花,海珂是珂爾絲汀的愛人、丈夫兼老婆,她穿得花枝招展,她說,這一身禮服是珂爾絲汀和她結婚那天穿的,而躺在棺木裡的珂爾絲汀,穿的也是婚禮上海珂的亮片禮服。

羅賓是青年旅社的合夥人,跟他的名字真相配,他打扮得像羅賓 · 漢,背上還背有弓箭套,屐著像彼得 · 潘的尖軟皮靴,頭上插著羽毛,一蹦一跳地來到珂爾絲汀的棺木前,沒說話,左掂掂右踮踮地拉起了手風琴--吉普賽人的流浪曲調。以前珂爾絲汀聽到這曲調,就手擲響板、腳踏釘鞋、嘴咬玫瑰花枝地扭腰跳了起來。據說羅賓原來是明星研究所畢業的電機工程師,但是過不慣企業界朝九晚五的競爭生活,遇到了珂爾絲汀和海珂這兩位女中豪傑--豪邁過那些開跑車、刷金卡的經理工程師,就豪邁地加入了曠野青年旅社的經營行列。他戴著哈利波特的圓眼鏡,卻有甘道夫的炯炯雙眸,而且文武雙全,在「破鑼汄水車」愛上他的落魄女人不勝其數,他卻在林子裡的高大栗子樹上蓋了個大樹屋(tree house),大樹幹直接穿過樹屋的地板和天花板,他蹬著軟麻繩梯,三兩下就登上了二十來米的樹屋,以鳥瞰姿態俯望大地,一次次地逃避和沈思--和珂爾絲汀、海珂肝膽相照的情誼比來,那些捉摸不定的男歡女愛真是毒藥!沈思後,他總是得到這樣的結論。

珂爾絲汀走的當天陽光和煦。海珂說半年來珂爾絲汀雖然接受化療,但反應良好,偶有暈眩,卻稍縱即逝,她繼續參予環保抗核活動、舞蹈、旅行、攝影、接待了一連串的輔導團體⋯。她一早去湖裡游了一圈泳,又去森林採集了一簍子的野梅,把野梅攤在戶外的早餐桌上,對海珂還有幾個輔導員說,「剛採的,吃吧!」陽光灑在早餐桌上,灑在她的身上,她手握著熱烘烘的咖啡拿鐵杯,心臟就悄悄地停止跳動,再也沒醒來過。

「這樣的死法實在酷斃了!」跟她跳土風舞的碧兒姬特穿著大蓬裙,從人群眾喊了聲,「這種酷斃的死法只配妳!因為只有妳,勇於照著自己的旨意活!」說著她光著腳丫,踏著方塊舞基本步伐踱到棺木前,拉開大舞裙,有模有樣地行了個淑女禮。她的喊叫和舞步把追思群眾嚇了一跳--什麼是照自己的旨意活?做女同性戀、過著離群化外的生活?那我們呢,是跟著主流脈動的時代主體?還是隨波逐流的芸芸眾生?我們有清醒地活過所謂的「自己旨意」嗎?

音樂開始,聚光燈打在鮮花簇簇的棺木台前,霎時間弄不清楚這是葬禮還是回到了莎士比亞的仲夏夜舞會。

棺木放在平時用來運送稻草的推車上
接著渥夫崗也上台,他把自己打扮成遊唱詩人,一襲長袍,頭戴桂冠。他為珂爾絲汀做了首長詩,兩位搭檔為他吹直笛和彈吉他,訴說的是如何在「破鑼汄水車」參加輔導團體,認識珂爾絲汀、海珂和羅賓,從而走出陰霾,重新找到生命動力。他的吟唱時而幽怨哽咽,時而鏗鏘有力,不仔細聽的話,還以為他娓娓道來的是奧德修斯歷盡艱辛返鄉的冒險故事。

一個接著一個上台,在棺木前又說又唱又跳,珂爾絲汀的軼事連連,她就在各家帶來的十八般武藝中,再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喚醒了在場百餘人的「自己旨意」--每個人都默默地死了點,又默默地重生了點。重生的那一點是模糊的「自己旨意」。

滿園的向日葵忽然憔悴 壓克力顏料  Cindy
然後四部合唱團和著鈴鼓從大廳後傳來,珂爾絲汀原是他們的團員之一,他們輪唱,「諾亞那,諾亞那,提泥諾亞那,沛祖魯,諾亞那」,重重疊疊,高高低低,一遍又一遍,據說是非洲土著語,說的是,「走向天堂的路上」,歌聲中六個大漢抬起了棺木,珂爾絲汀她弟弟安德烈也加入大漢,抬起他唯一的姐姐。安德烈就是那種羅賓看不順眼的經理工程師--開跑車、刷金卡。可是珂爾絲汀向來愛護小她八歲的弟弟,安德烈則崇拜他姐姐。大漢們把棺木抬向門外平時用來運送稻草的推車上,再趨步推往墓地安葬。推車旁,穿蘇格蘭格子裙的男士吹起曲調抽象的管風琴,人群踏著舞步,哼著「諾亞那」尾隨在後。林子裡吹來陣陣風浪,樹葉落滿地,滿園燦爛的向日葵忽然憔悴頹喪。

去參加一個告別式,就走進了一個人群文化。德文中的「告別式」叫做 Trauefeier--哀戚慶祝會。這是什麼吊詭?哀戚該怎麼慶祝?

歡慶過生命的人,且給她手足舞蹈地唱一個歡慶的哀歌!這就是另類告別式吧。

2011-09-01

愛情的火焰

山石路邊有「禁止高聲喧嘩,以防墜石」的標示圖樣。但是,「炙熱的愛慕」蠱惑了我,我們的爬山腳步是為了尋找冰河中繼續燃燒的戀情!三千米的山石中竟能撿到幾十萬年前的鸚鵡螺深海化石,海枯石爛豈是神話?我無法自己,一直唱,一直唱,先是小聲地哼。可是在萬古不化的冰川附近,雜草不生的亂石堆上,我無法抑制激動,引吭高歌。

這一唱, 先是些許微弱的窸窣聲,然後大塊的石壁緩緩裂開,帶著細碎石頭裂片,以千鈞之勢往下墜。它比史佳樂歌劇院滿座的掌聲還要震耳欲聾,以致我霎時間陷入妄想的無限陶醉。當安德烈使盡全力摀住我的嘴,並將我拉開時,最後一聲高音還在灰石中盪漾:

愛情的火焰將我燃燒,我的靈魂狂喜,教它永不熄滅,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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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火車 壓克力顏料 Cindy
山中火車  壓克力顏料  Cindy
在阿爾卑斯山的主軸裡面盤旋,國界沿著彎曲的山嶺,將一邊分為瑞士,另一邊意大利,路邊的指示標一會兒歡迎我們進入歐盟(意大利),轉兩個彎,又歡迎我們進入瑞士。山巒的起伏景色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讚嘆,山峰頂端的白雲和山峰間的層層白瀑布像是將寰宇加了箭頭標明:天,地。偶見松林和巨石間「磬罄蹌蹌」爬山的齒輪火車,不禁懷疑,是我進入了梅克林(Märklin Modelbahn)模型火車世界,還是模型火車進入了我的世界?

這兒的人,語言文化上似乎也像飄泊在大山間的雲朵山嵐--搖擺不定,意大利文中夾有德文;不遠處的德語區居民,講起德語也時不時參意大利文。即使是深山偏僻,山中的住房小院仍是理得整齊得體,窗前陽台盡是簇新的花束,而且打掃得規規矩矩--這像是德國性格。講到吃,卻喜食生牛肉、橄欖油配略焦的吐司--這又像意大利。

三天前把孩子送去上夏令營,安德烈和我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兩人世界。可是,少了後座孩子無休止的喧囂,忽然好安靜,安靜到我們不太知道該跟對方講些什麼,看樣子十幾年磨下來,我們忘了怎麼眉目傳情,也忘了如何甜言蜜語。安德烈開車,車子音響裡放的是他的有聲書,講的是經濟管理學。我戴著耳機聽著片語發音,一邊翻著「意大利旅遊用語手冊」,口中喃喃練習。安德烈一邊手握方向盤,一邊蹙著眉頭在操縱儀表上按來按去,我扯掉耳機問他怎麼啦,他說自動導航系統似乎出了問題。不管怎麼開,怎麼按,螢幕都顯示「偏離方向」。本來陽光耀眼的,誰知幾個迂迴後,車子駛進了大霧,路邊的指標也看不清楚,良久良久,前無來車,後無跟車。我們的肚子咕咕叫,不知是開多了山路所以頭昏腦脹,還是真的餓了,總之胃裡很不舒服。見不遠處的路邊一幢小屋,門口寫著'Ristorante'。雖然搞不清楚這會兒到底是在瑞士還是在意大利,該付歐元還是瑞法郎,且停車進去瞧瞧。

外面霧濛濛陰溼,推開門室內昏暗更讓人略微卻步。但是沒別的選擇,看樣子我們在深山中迷了路,非得找各地方休息一下,補充元氣,借本大地圖來好好研究研究路線。穿過中堂後有小院,沒別的客人,也不見主人。我們肯定是來得太晚,午膳時間已過,在這深山中要吃頓熱食還得碰運氣。前張後望,把我能想起的各種語言「對不起,麻煩點菜!」都喊一遍。還是沒人來招呼我們。  

管他,先找廁所去,這一路顛顛簸簸彎彎曲曲曲,還真顛得我尿急。從小院折回中堂,這回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環顧四週,才發現一屋子一牆壁的山峰照片,照片泛黃泛黑,但仍看得出來是登山隊攻頂的紀念照--登山壯士們各個裝備齊全,在山峰上插上一只巨大的十字架,證明上帝眷愛,征服了大山,驕傲地扣下快門留念。也有油畫或素描畫,看來年代久遠,畫布磨損,筆跡滄桑。

上完了廁所,還是不見主人,且向角落的一疊看似菜單的簿本走去,即使沒丁沒廚,看看他們賣什麼菜色也能在意識中解解饞。翻了兩下,極度失望,才發現不是菜單,而是上世紀中葉的老舊剪報。安德烈也來找服務生,沒人應聲,但見中堂的酒吧擦抹整理得乾淨,生啤酒桶的閘口還冒著沁涼的小水珠,架子上一排洗淨擦亮的啤酒杯。沒人,只好自助服務,他拿了酒杯對准了閘口就斟起了黃金色啤酒。大口啜飲,上唇留下一圈勾人饞涎的泡沫,我說,也給我來杯吧!
登山英雄  水彩  Cindy

喝啤酒,翻剪報。安德烈本叫我別亂翻,我說放在這兒本就是要給客人看的。那好吧,他也湊過頭來和我擠著看。剪報有德文的,也有意大利文或法文的,大概說的都是登山隊的英勇事跡、山難搶救紀錄,還有報導及表揚滅頂的成仁烈士。不論剪報是什麼語言,在主標題或黑白照片旁,一個名字一再出現:西蒙 · 摩羅。

最後一篇剪報是西蒙 · 摩羅和隊友出征「白峰」。剪報旁還貼有一張泛黃鑲白花邊的黑白像片,像片裡是相擁的年輕男女,背景的大山無比尖銳壯碩,姑且猜它就是白峰吧。像片白花邊的邊角標有手寫日期:1973年5月。

我們在吧台後面又找到了大塊長條麵包,覆蓋在格子布下,似乎還不太乾硬。麵包旁的玻璃罐裡有黑色醃製橄欖。雖然跟我們原來想吃的蔬菜濃湯或奶油焗通心粉相差甚遠,將就著啤酒也還不錯。我們這樣吃著,一邊翻著牆角一疊又一疊的舊剪報或老雜誌,抬起眼來和對方相視一笑,一種熟悉溫馨的感覺漸漸回來了。一本雜誌裡似乎夾著一片硬硬的東西,翻開夾東西的那一頁,又是一篇登山隊的報導,照片裡登山健將一共五人,西蒙 · 摩羅的名字也在其中。可惜文章是意大利文,我臨時抱佛腳學來的意大利文只夠點菜付帳。那個硬東西滑落到地上,拾起來才發現是包在信紙裡的一張老唱片。攤開信紙,是鋼筆字跡:第一行字像中古時代的聖經抄寫文,每個字母都描繪美麗:

Il mio bel foco...

我把唱片從脆弱的塑膠套裡拿出來,吹掉細灰塵,環顧四週,但見吧台後面的置物櫃裡一台老式唱盤機,找到了插頭,插上電。心中忍不住忐忑,我們幾乎聽得到雙方悸動的心跳,像是一起發現了什麼寶藏,說不出的蠢蠢欲動。放上唱片,擺上唱針,喇叭裡傳出陣陣雜音,吱吱簌簌聲中夾雜了沙啞的低音鋼琴,渾厚的女中音跟著出現,我們的手指相互扣緊。先是典型的宣敘調:抽象音節既像在說,又像在唱。然後,主旋律開始了--古典的對稱,古典的熱烈,低沈的琴鍵推起勃勃的熱潮,既強烈又沈著。我拿著手中的鋼筆文字對照著聽,跟安德列說,瞧!這是歌詞。

鋼筆手寫信jian
古典旋律中我們繼續喝啤酒,像玩遊戲似的,想在疊疊書刊剪報中找一本地圖,但是沒找著。從窗戶望出去,濃霧深重,而且下起了蘇蘇小雨。他從皮夾掏出三十歐元放在桌上,說,還是走吧,在這待下去也不是辦法。可是我不想走,這會兒走,要去爬大山只怕已經太晚了,在這兒喝啤酒吃橄欖麵包、翻舊剪報、聽意大利女中音,可不比在外深山中打轉好?我說,坐坐嘛,一會兒店主回來,我還想問他這照片裡的儷人是誰呢。安德列執意要走,只好把翻亂的物件歸位,拿了包走出了山中空無一人的 Ristorante。霧大,山風襲面凜冽,我們相擁而行,可是,剛才把車是停到哪兒去了?他嘟噥了兩句,牽緊我往霧裡走。霧裡的我們踉蹌找路,但是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因為有一頭腦撇不開的滿牆山峰照片,仔細描繪的鋼筆字跡,黑白情侶照片,還有參著雜音的歌聲:

Quella fiamma che m'accende

我們找不到車,卻見路標「白峰登山路線圖」。

再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竟是一大片墓園。墓園進口處一個大匾:「白峰山難烈士衣冠塚」。朦朧中隱約見得一位老婦人站在一墳前。我們喜見人跡,走到她的背後想問路。但她背對著我們動都不動杵在大墓碑前,對我們的腳步聲恍若未聞。不敢打擾她對死者的追思,只能站在她的身後等她回頭反應。

站在老婦身後,將眼光投向墓碑,啊!我倒抽一口氣,這⋯這是西蒙 · 摩羅的墓!安德烈捏緊我的手,他也注意到了。

西蒙 · 摩羅
生於1938年2月巴瑟  殁於1973年7月白峰
安息吧,征服山岳的軀體已潛入冰河,愛情的火焰在冰河中永不熄滅
永遠 你的 伊莉莎白

墓碑上的字是德文,看死者的出生地,原來西蒙是德語區的瑞士人。

老婦人緩緩回頭,說 buona sera 下午好,我支支吾吾地用「意大利旅遊用語手冊」裡學來的語法問她,「您德語也通嗎?抱歉我們不會說意大利話。」她馬上微笑說德語也行,「那,請問這是哪兒?我們開車在山中迷了路,大霧中竟然忘了剛才把車停到哪兒去了。 」

「沒看到嗎?」老婦人說,「這是白峰登山路口,從這兒可以先搭纜車上山,看你們裝備不齊不全,只夠爬纜車站後的三千米小峰,可以略略體驗一下亂石堆和和冰河的壯觀。去,上纜車吧!」我們才注意到墓園的盡頭就是纜車站。
「那⋯我們的車?」

「你們的車好好地停在那兒,沒人會去偷的。來了這兒不就是要上纜車登山嗎?今天遊客不多不用排隊,纜車一台台都是空的,快去吧!」我們跟著她邊走邊說,這會兒已到了纜車站前。
「纜車不要十分鐘就會衝出這陰雨雲層,上面的天氣應該比下面好。祝你們玩得愉快,下來後歡迎來我店裡喝杯酒。」她略顯倉惶地往口袋裡掏,「哎呀,鑰匙呢?我離開的時候大概連店門都沒鎖⋯」

她撐開雨傘說再見的時候,我們已莫名其妙地坐在急速上升的纜車裡。

先前的不安隨著纜車衝出了雲層而蒸發消逝,霎那間陽光耀眼,山景燦爛輝煌。日漸歸西,遠山天際被染成扣人心弦的橙紅色。巨山層巒將我們環繞,這是完全的兩人世界--沒有孩子,沒有工作,沒有記事本裡的瑣事。我們上升、讚嘆、上升、讚嘆,狹小的車廂外是無邊無際連綿的山峰,無邊無盡的中央是我們--我們是遺世獨立的戀人。一切難以置信,我們相擁,在狹小的纜車車廂內,在無邊無際的交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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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有「禁止高聲喧嘩,以防墜石」的標示圖樣。安德烈撿到一枚碎石遞給我,碎石上有深海鸚鵡魚的螺旋痕跡。這怎麼可能?這可是三千多米的冰河高山!我想到西蒙 · 摩羅,還有他與伊利莎白在冰河中繼續燃燒的愛情。海枯石爛豈是神話?我哼唱起唱片中的意大利曲調,覺得一切前世註定--生命就是燃燒、愛慕和探險。安德烈笑著說,別唱了,小心山崩!我徒步走到冰河上,完全的不真實感,只覺天旋地轉,一腳跳開,咫尺就是雜草不生的亂石堆,石壁寬廣,高聳入天際。壯闊如山,渺小如我,肋骨間有股莫名的震顫,我無法抑制激動,終於忘我,引吭高歌。

山·崩·地·裂,愛情的火焰將我燃燒,我的靈魂狂喜,教它永不熄滅,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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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炙熱的愛慕,不論你在哪裡,都將永久為你燃燒。但求命運垂憐,將你再次帶回我身邊。你是陽光的萬丈光芒,除此之外,我再也不求任何其他的光亮!

作曲:Benedetto Marcello
(1686-1739)
演唱:Cindy

2011-07-27

放假

 理花弄草 壓克力顏料  Cindy
放暑假了!這一個禮拜來,孩子天天在家,縱然不用七早八早爬起來,每天還是得給他們安排節目,否則在家閒著無聊,我一不注意他們,就是打不完的線上遊戲。強迫他們把電腦關上,給我練點中文,彈彈鋼琴,總是有辦法叫他們淅瀝呼嚕地渾水摸魚過去。遊手好閒久了,就是哥哥惹弟弟、弟弟惹哥哥。才沒幾天,我居然懷念起學期中有功課、有考試、有活動,讓我做司機,接來送去的日子。
悠哉和幸福在遠方的石岸等我  壓克力顏料  Cindy
放假後,我平常上的課也隨著暑假告一個段落,本來以為可以輕鬆幾天,把大門前的吊花盆修剪修剪、帶狗狗去散長長的步、練琴、畫畫、寫文章,誰曉得胃口太大,一個禮拜匆匆過去,就把門前的花搞好了,其他的什麼也沒做得盡興。孩子一在家,我的規律作息全給攪混了。而明天起,將帶著孩子去南部走走,接下來幾個禮拜大概寫不成文章了。這兩天打包行李,規劃行程,臥房的地上堆滿了臨行要帶的各式行頭、防曬油、遮陽帽。真不知道這大大小小的箱子,還有狗,明天該如何擠進狹隘的行李箱?

悠哉和幸福在遠方海邊石岸的海風里等著我。等我回來,帶了新的畫作、新的故事,期待再和您分享!

2011-07-21

丘丘和 Cindy

土撥鼠 水彩 Cindy
丘丘:我是土撥鼠「丘丘」,已經兩歲半了(媽媽說我正值棘手的青春期),再過半年,我就正式成年,可以搬離媽媽的洞穴,去外面找群大小老婆,自己鑽洞成家。其實,我覺得根本現在就行了嘛。瞧我,長得又高又壯,同窩的兄弟姊妹們就屬我最帥、頭腦最靈光。百米外的亂石堆底下是另一窩土撥鼠,我和兄弟們昨天調皮跑遠了些,跑到他們的地盤去了。那窩的小姑娘們各個探出頭來對我們張望,我就刻意耍耍寶,表演倒立,惹得她們吃吃笑,那隻栗毛掺白耳毛的小妞鼠長得最俊,我想,先逗逗她,混熟了半年後且討她作大老婆。我弟弟「挖挖」向來膽小怕事,拉著我說該回家了,他總是把「媽媽說的⋯」或「你完了,我告媽喔⋯」掛在嘴邊,超遜的!我故意狠推了他一下,去告啊!誰怕你?然後大搖大擺走向人家地盤。我打算採兩朵他們洞口的高山小野菊,一朵送給小妞鼠,一朵帶回去炫耀炫耀。

結果是,被那窩的大哥帶著弟兄揍了一頓,連踢帶踹地趕出洞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擦去了一點毛皮方顯示我的剽悍不羈,男人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還有半年才正式成年,現在先練練,多跟人家較較勁,還怕半年後不能舉洞稱王、妻妾成群?

但是倒楣,挖挖已經跟媽媽告了狀,所以現在被媽媽罰,兄姐弟妹們都能悠哉地啃山藥吃石苔,就我,一面給自己舔傷口,一面還得為媽媽肚子裡快臨盆的弟妹們鑽洞,她需要新的嬰兒房。

這兩天山上陰雨,土石被雨水淋得疏鬆,很難把洞壁撐緊,我鑿了半天的洞,不一會兒又坍了下來。我又氣又累,索性不鑽了,憑什麼媽媽每次就看我不順眼?我偏不照她的話做!跳上地面站在石土堆上,且看那些氣喘吁吁的健行登山隊的人們,踩著亂石短草路過。他們看到了我,就興奮異常地拿出一只方方黑黑、帶圓管狀鼻子的東西,對著我「咔嚓、咔嚓」猛按。就那個黑髮塌鼻杏眼的女人,連忙掏出一只前端帶毛的長樹枝,張著嘴、瞅著我,在她的白本子上倐倏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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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山裡仍是一灘灘的白雪  水彩  Cindy
Cindy:我到了離家七百公里外的阿爾卑斯山上,參加寫生健行隊(Aqua Trekking)。誰想得到七月中的高山上竟然這樣陰雨寒冷!背包中的畫具、寫生簿,還有飲水、三明治壓得我雙肩沈重,兩千米以上的高山已不見森林,只有亂石和短草、青苔,偶爾甚至能見這兒那兒一灘灘未溶的白雪,再往高處走,就是終年不化的冰川。

隊友都是奧地利和南德的巴伐利亞人,操著我似懂非懂的饒舌方言,而且都是登山老鳥,各個設備齊全,對野草山花如數家珍,遠望綿延的座座山峰,點名似的說,這座我攻過頂,那座也攻過頂。我小心踩著陡峭艱辛的山路,沈默地跟著隊友往上攀。停下來抬頭遠眺的時候,山嵐氤氳、層層峰巒美的叫我喘不過氣來!

健行者踰踰獨步於山嵐氤氳之間  水彩 Cindy
我的健行鞋品質不良,陰雨中走不了多久,鞋面鞋底滲水不已,襪子腳趾全泡在水裡,一步一「啪唧」。正愁著鞋襪,隊友突然輕呼,噓,看!土撥鼠。說著一個個停步,從懷中取出相機,對著亂石短草叢中朝我們發愣的的土撥鼠扣下快門。

我則取出畫筆,也朝著牠捕捉神韻。牠倒挺配合,一動不動地杵在那兒,回瞅著我。說牠身軀胖胖、腿短短固然可愛,眼神中倒有那麼點倨傲,一點不怕我。一會兒,拍完照的隊友都走遠了,亂石堆後響起頻頻土撥鼠呼喚的哨子聲,我的鼠模特兒不安地轉身低頭,一溜煙消失在土石堆的地洞中。我的畫才畫到一半,只得作罷。

鞋襪仍是溼冷,每一步都不舒服。又想起剛才土撥鼠那副「個頭小小卻要頂天立地」的狂妄表情,怪的是,這表情酷似在家離我七百公里外的大兒子:兩天前才為了他滿房間熏臭亂扔的襪子嘮叨發雷霆,叫他收拾彷若耳邊風,動都不動。數週來下了課就躲在房間打手機、發短訊,除了吃飯和在冰箱裡翻巧克力之外,根本見不到他人影。最近他態度傲慢,時常口出惡言整聽話乖巧的弟弟,對我的耳提面命吊兒郎當,更讓我鼓足了氣燄,非把這個自以為是的跩樣兒給馴服下去。我說,你才十三歲,現在就敢用這種態度跟你老媽說話,有種你現在就去自立更生好了!他居然掉頭就走,只料下一副倨傲的眼神。任我怎麼喊,那個當年跌跌撞撞學走路、黏著媽媽要抱撒嬌的小男孩是不復存在了。轉眼間竟是個高過我半個頭的桀驁少年,而我完全拿他沒轍!

原以為上山來作畫幾天,好讓自己轉換心情,忘記平日瑣屑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最近和兒子頻繁惱人的爭執。誰知在兩千多米的深山中,一隻土撥鼠又撩起我的記憶--唉!直到離家當天,兒子仍沒來跟我這個受傷又固執的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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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丘:我不知道這個黑髮塌鼻杏眼的女人瞅著我畫些什麼,不過我看得出來,她覺得我模樣英俊。我也回瞪著她,告訴她,妳現在踏過的可是我丘丘的地盤,這亂石土堆下的洞穴網路都是我挖出來的!(咳咳,承認是誇張了點)。偏偏媽媽又吹起哨子催促我了,一會兒要我鑿洞,一會兒要我收拾坍塌的土堆,實在煩!其實我們這一窩中,最會鑿洞挖地道不就數我?出去覓食採苔的時候,也是我的收穫最豐富:吃飽了,還能拖一大把山藥、野花、石苔回洞等著過冬--當然是留給我自己吃的。

健行隊的人緩慢地登上了山峰  水彩 Cindy
可是媽媽就喜歡挖挖那種--有事沒事黏在她身邊跟她撒嬌。媽媽可呵護著挖挖了,他鑿洞半吊子,但是挺會收拾土堆;採苔也普普通通,吃不飽看著我的份就眼紅,哼唧兩下,媽媽就硬逼著我把拖回來的好東西拿出來跟弟弟分享,而且一說起道理來就沒完沒了,我一煩就翻白眼,刻意把礙路的土堆亂扔、冬眠穴裡的儲糧弄翻,然後蹦出地面找樂子去。媽媽在身後猛吹哨子喊話,我也給她喊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是不哭的,沿著亂石堆和陡峭的短草坡奔跑時,肯定是山風把小土粒吹進了眼睛,我竟然在掉淚!忽然很想念小時候媽媽哄著我的樣子:她教我們認識石礫和土質,握著我的小爪子施力鑿洞,那時她每每誇我聰明,說我學得快;她採了石苔,嚼碎,溫柔地餵在我嘴裡,叫我要多吃點,因為鑿洞是很費勁的;然後她鑿了個舒服柔軟的洞,輕輕地把我刁進去,叫我要好好睡,快快長大。

就這樣,我睡了長長的一個冬天,醒來的時候覺得無比饑餓,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媽媽給我鑿的寬敞舒適的冬眠穴,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小?

我抹乾眼角莫名其妙的淚珠,一下鑽地洞,一下跑地面,我又追上了那些健行隊的人們,他們行動緩慢地登上了山峰。那個黑髮塌鼻杏眼的女人坐在山巔的十字架旁,又拿著她的帶毛樹枝,在白本子上比來畫去。 我非得靠近看看,她倒底在筆畫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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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了前人豎立十字架的山峰  水彩 Cindy
Cindy:我竟然登上了阿爾卑斯山中有名的匝莽峰(Zamang Spitze)。山下的霧氣緩緩地升上來,頓時撥雲見日,一目千里,山谷中的溪流、森林、鄉鎮在陽光下燐光閃閃。顧不了寒冷從浸溼的鞋襪裡往上竄,我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把遠近山景化作色塊,教它留在我的寫生簿裡。

畫畫的時候什麼煩心事都忘了,忘了冷,忘了家,甚至忘了我是個媽,一心只是流動的色彩。大筆一揮,青青遠山就收在白紙上,彷彿我也伸個懶腰,化作綿延山巒躺在大地上。

山谷中的溪流、森林、鄉鎮在陽光下燐光閃閃 水彩 Cindy
畫完一張畫,非得起身舒展舒展,四處走動走動,長久坐在冰冷的山石上免不了腰腿僵硬,何況,這三百六十度的山景環繞,每個角度都能入畫,只恨光影雲朵的移動遠快過我的畫筆。從背包中取出保溫壺喝口熱茶,啃個蘋果,乎見眼前草堆中唏唏簌簌,竟又鑽出來剛才那隻土撥鼠,這回牠更是近在咫尺,就連牠一抽鼻子一撚鬚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們這麼對望了兩三分鐘,我想到把蘋果分一小塊給牠吃吧。便小心翼翼地把小塊蘋果擱在我倆中間的地上,然後假裝不在意,往反方向走了兩步,再轉身時,牠竟然抱著蘋果塊食起來。既然這麼不怕人,且把先前未完成的土撥鼠水彩素描繼續畫下去。

阿爾卑斯山裡的土撥鼠  水彩 Cindy
畫完了,背景是綿延陡峻的阿爾卑斯山,把畫本反過來給牠鑒賞鑒賞,牠居然認真地看了兩眼,然後就不予置評地溜跑了。

健行隊下山的時候陽光普照,遠近山景一片色彩斑斕。上山容易下山難,每一步都得穩、膝蓋微微彎曲,以防關節受損。我的隊友們操著難懂的方言,一路有有笑,我實在插不進去,卻見那隻土撥鼠又時不時來跟著我們,在山石短間出沒。連領隊都注意到了,「Cindy,那隻土撥鼠似乎老愛來找妳,是不是想討妳回去當老婆給牠打地洞啊?」

不知道牠有什麼打算,不過估計這小伙子是看不上我這個老婆娘的,只知道好不容易給自己放三天假,不做老婆,也不做媽,腦中不用排得滿滿的盡是接接送送、洗燙衣服、料理三餐⋯等長長的to-do清單,只管讓自己睡足吃了,爬山、畫畫、爬山、畫畫、聽聽不懂的方言笑話,跟著傻笑,然後躺下來,眺望山中小屋窄窄窗櫺外的無際山景,腦筋空空的,心裡滿滿的,還是想孩子,想著回去後不再叨罵人,也不再沒完沒了地大道理⋯
山坡上空蕩上鎖的小木屋是富人的避暑小屋  水彩 Cindy

土撥鼠把我們引到一處草原山坡,山坡上有幾幢空蕩上鎖的小木屋,木屋的後門有個縫隙, 牠一踡身就溜了進去,一會兒功夫就抱了個大蘋果出來。啊,這下我恍然大悟,牠是要報我贈蘋果之恩,所以特帶我來此處拿蘋果。領隊,這是山下富人的山間避暑小屋,裡面的儲糧可豐富了。八月以後主人才會上山來,一年大半的時間這些屋子卻都是空在這兒的。

遙遙離家寫生健行  水彩  Cindy
坐在陽光下吃蘋果作畫,又聽到了典型土撥鼠呼喚的哨子聲,一隻肥大臃腫的土撥鼠出現在山坡彼端,身後還跟了幾隻小個兒的,我的土撥鼠朋友看看我,瞧瞧那兒,奔向牠的同類。

遠遠的,還是看得出那隻肥大臃腫的母鼠一身強悍,卻是略顯疲倦、不修邊幅。不知道土撥鼠的世界裡有沒有這種遙遙離家健行團,她喜歡畫畫還是Spa?等她下肚子裡一窩的小幼鼠,也該找時間出去走走、散散心了。
Cindy 坐在山巔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