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30

環遊世界

早上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

趁孩子上學,去健身房上瑜珈課,趴在地上將全身幾近畸形地摺疊、伸展,一面咬牙拉扯著筋肉,一面眼光瞟向體操教室外的游泳池。

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
泳池裡早上這個時間都是老人在晨泳。晨泳完,幾十個退休的銀髮族在池中央架起了網,打起水上排球。看著充氣塑膠球在水面上蹦來彈去,老人們各個面色紅潤,眼光專著,那個勁頭,那種笑容,霎時間竟教人忘了他們幾歲,也忘了自個兒正在拉筋的痛楚。

我在老人群中尋找葛爾德。沒看到他。奇怪,他退休後近一年來每個星期都會定期來參加「長青游泳班」,並加入水上排球的陣容。每次我在樓上做瑜珈或有氧拳擊,流汗喘息之餘,總隔著玻璃窗,跟在水裡跳躍的他揮揮手。但是近兩、三週來,竟不見他人。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原來是外子公司鋼鐵廠的澆鑄工頭。澆鑄廠的工人,每天戴著頭盔面罩,站在千把度的鐵水熔解爐旁,持一長鐵竿攪拌咕嚕發泡的岩漿,偶爾撇撇堅毅的嘴角,從岩漿中騰出雜質屑塊。陪老婆上教堂的時候,無可不可半閉著雙眼禱告,腦中竟都是畫報(Bild Zeintung)裡的大奶子性感女神,反正上天堂或下地獄也沒差。天堂裡肯定沒有大奶子女神,地獄裡的刀山油鍋也沒什麼可怕的--老子鍊了一輩子的鋼,嚇唬我來著?難不成再去攪拌岩漿罷了。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四年前退休,終於不用再幹澆鑄鋼鐵活,老婆這下派給他剪花弄草、裝修粉牆的家務活,並一心想跟他去環遊世界--見識見識小鎮以外的地方,去旅行社攢了好些渡假旅遊的廣告行路,鼓著葛爾德討論做決定。但是一拖再拖,那年就去了趟西屬馬唷卡島(Mallorca)。旅行社的畫片上盡是豔陽、沙灘、比基尼美女,而且酒店商家到處可說德文,政治上雖說屬西班牙,觀光業上根本就是德國殖民地。偏偏他們運氣不好,去十天就下了十天雨。跟老婆三、四十年的老夫老妻,相看早就不性感也不嫵媚,去風大雨大的沙灘上相依偎散步也就免了,回來後說,渡什麼假,環遊什麼世界?咱小鎮也是下雨,花錢住Hotel也是下雨,躲小鎮的雨還便宜些。

可老婆三年前突然心臟病走了。沒老婆整天在哪兒咕咕念念,去酒吧看足球、灌啤酒、開黃腔,愛搞到幾點回來都隨我高興,一窩的臭髒衣服可堆散各地,沒人囉哩八嗦地屁股後面撿、邊熨邊折地耳朵旁邊唸。葛爾德想,星期天也可以早餐就來啤酒佐麵包,多清閒!不用再被挖起來上什麼主日崇拜。
這樣過了半年多,漸漸覺得沒意思。公司辦的聖誕節酬謝員工酒會,退休的元老也被請去當貴賓。眼看當年的老同事一一離職退休,身體狀況還行的,許多都搬到溫暖的南歐渡晚年,所以熟識、能聊的沒幾個。萊茵河也後浪推前浪,新進的那些澆鑄部、加工部的工人,個個抹個髮膠刺蝟頭,貼身背心刻意彰顯了肌肉和刺青,瞧他們灌啤酒的那個勁兒唷⋯葛爾德當貴賓,難得穿得西裝筆挺,卻角落裡一人抽著悶煙,鬱鬱寡歡,連冰啤酒也不香了。

我和葛爾德本來是兩個世界的人。刻板印象中,這種人除了燥熱的澆鑄工廠、昏暗的足球酒吧外,只認得自家幾平方米的小陽台花園。難得出太陽的日子裡,抱著酒瓶,挺個大肚子在陽台上曬,把碩大的肚子曬得透紅脫層皮。這種小鎮老酷哥,多半分不清楚,也沒興趣分清楚Taiwan 和 Thailand 有啥不同。他們覺得亞洲人似乎都長得一個樣。

教會唱詩班 壓克力顏料  Cindy
但是兩年前竟在復活節教會的獻詩彌撒中遇見了。教會的唱詩班請我( 女高音)跟他們合唱一首 ‘Panis Angelikus’。合唱團低沈的和音,襯托我清亮的高音,迴盪在百年歌德式小鎮教堂,管風琴徐徐奏來,神聖繚繞,直傳進上帝的耳朵裡,震得祂不復活也不行。彌撒結束後,葛爾德特地來和我握手問好。
「復活節愉快!庫恩夫人。」葛爾德說。
「復活節愉快!呃⋯」我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我是葛爾德 · 史勞曼,是公司最元老的澆鑄廠工人之一。」我努力從各個穿戴頭盔、面罩的澆鑄工人中,挖掘對葛爾德的記憶。
「喔,是您!您太太可好?幫我問候她。」我想起,幾年前公司辦的園遊會上,他胖胖的老婆烤了好幾個鮮奶油大蛋糕來參加義賣,熱心地逼著我吃了一塊又一塊,害我後來好久見了奶油就犯噁心。
「老婆啊,唉,已經過去一年了⋯」這我才知道他前前後後的故事。葛爾德有個女兒,但住得遠,除了聖誕節放長假,平常稀疏打打電話,幾乎不怎麼碰面。半年前實在悶得發慌,醉醒了忽地像發瘋似的整起雜草叢生的院子,剪樹、栽花、除草,把院子理得精神抖擻,忙完了才發現沒囉唆的老婆在一旁挑剔,還真沒成就感。足球酒吧裡的老酒友病的病,散的散。每期買樂透夢想發財,想買張明星足球隊的貴賓席座位看球去,但做夢歸做夢,怎麼也搬不動這一身的老骨頭,出去小鎮外看看。再說老婆不在,跟誰去?以前是有動過拈花惹草的念頭--澆鑄工頭肌肉男,自認上哪兒都有辣妹願意倒貼--這種自信很過癮,即使現下肌肉萎縮,肚皮腫大。只是難得離開小鎮,這裡只有滿山遍野的牛羊,辣妹只在電視裡看過。

倒是為了紀念老婆,數月來奮起信上帝,禮拜天不用人挖,自個兒穿戴整齊上教堂。屢經教會兄弟鼓說,參加了主日唱詩班,更和唱詩班的「乖寶寶」退休族(有別於鋼筋火鍊的肌肉男)相約,定期晨泳、打水上排球。這樣,碰到我也勤奮上健身房的日子,運動完時不時在飲料吧台說兩句話。

上回他聊起了老婆一心一意環遊世界的願望,但自己從沒認真搭理過。有句德國老諺語說,「農夫只吃他認識的東西。」葛爾德說,他就是那個井底之蛙的農夫。曾經自負地想,他鍊的鋼,小至汽車渦輪,大至污水處理機,輪船裡的柴油發電機,哪個不是銷到世界各地的最先進地方?有什麼稀奇?不就那麼回事?又花時間又花錢,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碰上地震海嘯,恐怖主義爆炸案,咱小鎮是單調了點,但是恐怖主義份子絕不會在這兒浪費炸藥炸森林牛羊的。

「可是,不知怎麼搞得,我的想法突然變了。上回電視上重播『鱷魚先生』,我忽然想,要環遊世界,就從離德國最遠的澳大利亞開始。老婆要是還在的話,一定不相信我會動這種腦筋。」
「澳大利亞?一個人去這麼遠?」我全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那你可坐台灣的華航,或去維也納搭長榮,在台灣轉機過境,順便玩玩我的家鄉!」這些人,去台灣?環遊世界?說說罷了,他連英文都說不了三五句,何況澆鑄工人的退休金微薄,我才不信他會付諸實踐。小鎮隔著一叢又一叢的森林,與世隔絕,台灣好比月球一樣遠。

探險未知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大概兩個月前,葛爾德看似心事重重。我從體操房的玻璃窗,看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充氣塑膠球好幾次咂到他的頭,仍是愣愣的忘了接球跳躍。運動完聊兩句他才說胃疼、消化不良有一陣子了。「去看了醫生嗎?」我問。「嗯,別擔心,」葛爾德顧左右而言他,「我還有足夠時間去澳大利亞,並在妳家鄉轉機過境。」

「庫恩夫人,您知道我最想去看什麼嗎?」我吸著紙杯中的運動飲料,運動完仍在冒汗,聽他說。「上禮拜公共電視有半小時介紹您家鄉的影片。說那個叫台灣的島上,有條大理石山岩開出來的路。翻越縱谷過吊橋。我想去⋯」
「好啊,下回我回台省親的時候,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好了⋯」我仍是半開玩笑地說。

教會又找我獻詩,唱詩班的指揮跟我說,葛爾德不來練唱兩個多月了。醫生說他得接受化療,但他沒去。這麼大個人,沒老婆親人在身邊,不把自己身體管好,真是叫人操心,偏偏誰也幫不了他。

今早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我恍然大悟:Gerd Schlaumann.

2011-03-24

拋錨 之2

請先閱讀 拋錨  之1


跟著大鬍子和大黑痣的拖車繞了大概不久,但是道路九彎十八拐,加上我被拋錨搞得精疲力竭,失去方向感。我搖搖晃晃聽著夢幻似的歌劇,感覺似乎穿越了荒原跟松樹林,終於抵達修車廠。


工具室狂想圖   壓克力顏料  Cindy
跟別家修車廠沒什麼不一樣,這裡也是一地一牆的黑漆油污,工具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鉗子、鋼板、輪胎、各牌子機油⋯,唯一不同的是,油漬一臉、肌肉一身的修車工人,在牆上不貼裸女畫報,不聽黏不拉几、猥褻的流行Schlager,牆上竟都是歌劇院的演出戲碼廣告,混雜在電動螺鑽聲中的似乎是「費加洛婚禮」伯爵夫人和蘇珊娜的女聲二重唱。我急著想找修車廠老闆問派遣拖車的事,現在也沒心情欣賞歌劇了。大鬍子叫我去現場等著,他們老闆正在修車,告一段落就馬上來。現場只一台剛剛拖回來的VW金龜車,鈑金斑駁,一工人躺在車下,電光石火地整治著。好一會兒工夫他終於站起身來,注意到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的我,放下工具,抹抹油手過來和我打招呼握手,並推開鼻梁上的「工作保護眼鏡」。這哪是什麼保護眼鏡?不是「歌劇魅影」裡的半臉面具?「妳好,我是Do-re-mi 修車廠的老闆,敝姓特札莫。有什麼可為小姐效勞的?」

我說了我拋錨且被遺留在路邊的SUV,拜託他趕緊派拖車去接。方便的話,租我一台車讓我開回家,保險應該會給付的。還有,我的手機沒電了,麻煩借用一下貴廠電話,必須跟家人聯絡一下。我的SUV在哪兒?喔,您的員工大鬍子和大黑痣知道的。特札莫先生大方地帶我走入辦公室,讓我用電話。這裡沒有修車的喧囂聲,還是剛才的「書信聽寫二重唱」,二位女高音的歌聲此起彼落地從喇叭裡傳來,伯爵夫人唱,「給西風的信,今晚在松樹林裡⋯」蘇珊娜唱,「啊,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會都知道的⋯」

老公外出拜訪客戶了,女秘書說今天不會再進公司,還說她安排的ADAC拖車打電話來說沒找到我,倒是看到路邊一台疑是我的SUV,但是駕駛人失蹤了。幼稚園的老師說,沒問題今天可以叫大姐姐暫時帶兒子回家,等我空了再去大姐姐家接他們。

特札莫先生進來,遞給我一瓶Do-re-mi礦泉水。
「小姐您別急,先喝點水,請把SUV車鑰匙給大鬍子和大黑痣,這一來一往的時間,不知可有榮幸請您給我們高歌兩首?」
「不不,不敢當,我哪兒會唱?」客氣之虞已把Do-re-mi礦泉水咕嚕咕嚕灌下肚。 
「大鬍子和大黑痣已經跟我說了,說您歌聲了不起啊。何況,」特札莫先生對著那台VW金龜車努努嘴,「歌劇院老闆的車正在我這兒修,他人也剛來了,說今天徵試新秀很失望,竟沒一副好嗓音到場,您不介意的話,何妨試試呢?老闆可是行家唷!」


「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現在我可沒唱歌的心情啊。何況,時過中午,除了喝了兩罐Doremi礦泉水,未曾進食,加上擔心緊張了一整個早上,現在頭昏眼花。唱女高音花腔是要運丹田真氣的,哪裡唱得出來?

好像讀懂了我的心事似的,還是肚子的嘰哩咕嚕聲太大,藏不住飢餓,戴眼鏡胖胖的修車廠女職員端了一盤小點心出來。「來,嚐點吧!我們小妹做的雞肉三明治不錯喔。」小妹隔著玻璃窗露出裝了鐵釘牙套的笑容,跟我點點頭。「這怎麼好意思呢?」說歸說,還是抓了兩個三明治,大口咀嚼。

還未嚥下最後一口三明治,只見修車台上的車子已被移開,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兒推出的三角鋼琴。灰白頭髮的男人接過特札莫先生遞給他的鑰匙,視察了一番他剛修好的金龜車,把車鑰匙擱進口袋,往鋼琴前坐下,眼神傲慢且略顯不耐,「曲目?」
「嘎?什麼?」我不解。
「我說妳的曲目是什麼。奇怪了,今天怎麼老碰到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歌手?早上來音樂學院甄試的那些人,也是一個比一個短路。」男人說。
幸虧特札莫先生帶著歌劇魅影的面具出來為我解圍,「這位小姐也是本修車廠地客戶,聽同事說,她音色很好,才請大師過來聽聽。這樣吧,瞧在我的面子上,就唱 Phantom Christine 的激情二重唱’Angel of  Music」不容我分說,鋼琴前奏已開始,修車廠頓時燈光晦暗,只有停在一邊的金龜車開了大頭燈當Spotlight照著我們。

旋律節拍讓我不能自己,琴聲和男低音像心跳的節奏震動我每一根神經,完全忘了身處何處。男聲獨唱悸動鼓舞著我,唱吧,唱吧!終於被情境全然震懾掌控,Phantom 操縱著我的聲帶、思緒,我不再是我⋯最後的高音,既強烈又纖弱的震顫,Christine 已無法自主地癱在 Phantom 的懷裡,Pantom 魔法的手愛撫著她的頸項。等到餘音漸逝,Christine才忽地回過神來,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在他懷裡?特札莫先生扶我站直,跟我行了個紳士禮。灰髮男人話不多,只是沈默地點頭。「嗯,下一首。」

觀眾席裡似乎有大鬍子和大黑痣。理智閃過腦際,是不是他們把SUV給拖回來了?想趕快擠去人群中抓住他們問一下。誰知戴眼鏡的胖胖女職員遞給我一罐Doremi礦泉水,要我潤潤嗓,下首她要跟我合唱費加洛婚禮的「書信聽寫二重唱」
「可是我,我想去問個問題⋯」我急著要走,餘光極力從人群中尋找大鬍子和大黑痣。
「先喝杯礦泉水吧!想知道答案就得唱。」我不置可否地吞了兩口水,不懂胖職員在說什麼,她知道我要什麼答案?杯子還拿在手上,鋼琴前奏又開始了,對稱的三拍旋律,從容地引領著我,一小節一小節地將我炫惑,自己在這兒到底要幹嘛?我唱女僕蘇珊娜,第一句開頭就輪我 「給西風的信⋯」二女高音的和聲,重疊又盤旋,繚繞再繚繞。清亮的繚繞盤旋中,修車廠的燈整個亮了起來,克魯賓(Cherubino)、費加洛(Figaro)、巴托羅(Bartolo)、馬賽麗娜(Marcellina)和好色伯爵阿馬維瓦(Almaviva) 也都粉墨登場,剩下的人也穿上燕尾服,用鉗子、鋼板、鐵絲、機油瓶罐組成了樂團。我是誰?我在哪兒?這是音樂學院的徵試場?還是我已經成了下場劇碼的新秀?那個唱巴托羅醫生的看似面熟,是⋯大鬍子?女扮男裝的克魯賓不是做三明治的小妹嗎?她的鐵釘牙套!我隱約記得什麼⋯可是我的音色多美啊!連自己都陶醉。喔,哺乳班的媽媽吹著打氣筒黑管,蓮娜的媽媽拉著輪胎大提琴⋯大家都來了,不對,那個唱蘇珊娜情敵的馬賽麗娜怎是⋯是老公的秘書!那個女人怎會在這兒?除了把老公的開會、拜訪客戶行程搞得倒背如流,她還會什麼?她怎配「費加洛婚禮」?
答案在松樹林裡   水彩   Cindy

蘇珊娜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伯爵夫人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重疊又盤旋,繚繞再繚繞。女秘書的臉分了我的心,氣岔了,口乾舌燥,趁著間奏想再喝兩口Do-re-mi礦泉水,伯爵夫人卻把水瓶拿開,深深注視蘇珊娜--我的眼睛,再唱,「在松樹林裡,其他的他都會知道⋯」

答案!答案在松樹林裡。那個彈鋼琴的男人--歌劇院的老闆,會選中我當下一季的新秀吧?他彈得正意興昂揚,第三幕序曲響起,鐵絲小提琴,油瓶法國號,一一顯身手。我踩著舞台步伐,邊唱邊擺腰肢,靠向鋼琴,從他西裝外套口袋例取出車鑰匙,奔向金龜車。發動,踩油門,駛向松樹林。

松樹林外的荒原道路邊,SUV必然還在等我。老公安排的ADAC拖車一定會趕來救我的。

抛锚 之1

聲樂教授雅格娜打電話來,「星期五早上去一趟音樂學院吧,歌劇院的老闆要來徵試下場表演的新秀,打算來音樂學院選拔人才,妳的聲音還行,去試試吧!」

做夢的女人  水墨/蠟筆  Cindy
我是在做夢還是什麼?每天在廚房、玩具間、幼稚園、小鎮市集間奔波,尿布奶瓶、雞毛蒜皮的日常生活,在顯微鏡下無限擴大--幫寶式紙尿片漲了20 Cent,哺乳班認識的媽媽口沫橫飛地跟我發牢騷,「什麼玩眼兒嘛,這兩天什麼東西都漲價!」收銀台前邊付賬邊聊天的後果就是,兩歲的老二不耐煩,去店外頭追鴿子跑了,急得我像瘋婆子似的追出去大喊大叫。好不容易擰住了小的,把一手的塑料袋、紙尿片、小孩都塞進娃娃車裡,急如星火地跑去幼稚園接大的。大的一身一頭的沙土,一邊給他穿鞋拉拉鍊,一邊他手上的變型超人還在發射飛彈。蓮娜她媽在幼稚園門口攔住我的去路,說我家老大搶她家女兒的玩具,還扯她頭髮,不可原諒,「請妳好好教育教育你們家臭男生!」

我?歌劇院的新秀?

八個月來,兩個禮拜一次,趁早上孩子送去幼稚園和托大姐姐幫忙,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去音樂學院修聲樂學分,雖然都是練高音尖叫,詠嘆調的尖叫怎麼都比罵孩子尖叫來的暢快,唱一個鐘頭後毛孔暢通、全身舒坦,從音樂學院回程的路上,邊飆車邊唱,陶醉到好幾次忘了看路標開到夢鄉去了。

沒什麼具體大志,但是非要我承認的話,高音洪亮圓潤的時候,「主婦變巨星」的白日夢還偷偷做過。

下了高速公路交流道,我不忘邊等紅燈邊發聲。早上交通巔峰期,紅綠燈前後都是大排長龍。紅燈變綠燈,我踩油門,引擎發出「轟轟」的低吼聲,可是車子不動,停留在原地,似乎油門和輪軸車身脫了節,任它怎樣「轟轟」地狂吼,車子固執地一動也不動。後面延至天際的車陣憤怒地「叭」我,大家為了我的笨車上不了班、送不了貨、去不了歌劇院試鏡,全堵在那兒⋯

後面小轎車的駕駛氣呼呼地過來質問我,一看開這台巨型SUV的竟是個蹩腳的女流之輩,不跟我一般見識,捲袖子罵人的氣燄一下子轉成吊兒郎當的調侃語氣,「小姐,妳拿德國駕照嗎?知道車子拋錨該怎麼處理嗎?」該⋯該先從行李箱取出「三角警告標示」,架好,擱置在車身後100米之遠處,並盡力移開拋錨的障礙物。還有,該打電話給交通障礙保險台ADAC,請他們來拖車。想到我的劇院徵試約定,再看看一路因我而起的交通堵塞,還有我的車⋯,天旋地轉,該怎麼辦?看我愣在那兒,小轎車駕駛也不煩我了,自顧自找了幾個壯漢一起來推車。一會兒的功夫,車子被吆喝著推到了路邊,大夥拍拍塵土,同情地看著我,發動引擎走了。十分鐘後,車流恢復順暢。可是我,一人跟台不會動的巨車杵在路邊,一百米外的「三角警告標誌」提醒著眾行駛車輛別太靠近我。

路邊什麼都沒有。這裡是高速公路交流道的出口處,離城鎮還有十多公里,放眼望去盡是荒原,荒原的盡頭是模糊的松樹林。交通障礙保險台只有語音服務,手機昨晚忘了充電,聽了五分鐘「請稍候,現在忙線中」的電子音樂,趕快關機,免得待會兒沒電了。打電話給老公,女秘書說有重要客戶來訪,會議中,暫不便干擾。試著打電話給聲樂教授,才想到人家徵試已經開始,徵試場所禁用手機,只得作罷。

怎麼辦?口渴,想尿尿!連路人都沒有,只有呼嘯而過的車流。一會兒電話響了,老公回我電話,我急得口齒不清,也講不明白我人和車到底在哪兒。瞎扯了半天,他說好,他幫我打電話聯絡處理,要我站在原地別動,拖車馬上就來。

站在原地別動?那我口渴想尿尿怎麼辦?再看手機,電源已盡,這下我完了!不知等了多久,見遠處似乎是ADAC的車來了,我像淹水的難人找到了浮木,揮手喊叫,直跳到馬路中間去攔車。卡車煞車停住,搖下窗戶,車裡兩個人,一個大鬍子在駕駛座,另一個鼻頭上有顆大黑痣,倒是和氣地問我,有什麼他們可以效勞的?這時我才注意到,卡車後面已拖了一台金龜車。我報姓名、保險證號碼,「你們一定是我老公打電話叫你們來救我的⋯」「喔,那個呀!」兩人看似擠眉弄眼,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大鬍子的那個說,「可是我們得先送後面這台車去修車廠,那妳上來跟我們一起去好了,我們車廠會派下班車來拖妳的車。」

我躊躇著,他們該是老公安排的救星吧?往車內張望,見他們車內一整箱的礦泉水--解渴有指望了!且拜託他們等我一下,讓我先去五米外草叢尿尿就來。「為小姐把風,沒問題。我正好抽支煙。」大黑痣說。

拋錨  壓克力顏料畫  Cindy
我把我的SUV孤單地遺留在路旁。按下遙控鎖,他「嘟嘟」跟我眨兩下眼睛,叫我安心去修車廠找幫手,他會乖乖在這兒等我回來的。上了陌生人的車,忍不住緊張,竊懦地要了瓶礦泉水。瓶上貼有「Do-re-mi 礦泉水」的商標,從沒聽過。渴極了管他的,一 口氣灌下,但覺甘甜無比。回過神來,才注意到大鬍子和大黑痣拖車音響裡放的正是「卡拉斯」女高音詠嘆調選粹,大鬍子一臉陶醉跟著哼。此刻播放的曲目「為了藝術,為了愛」(Vissi d'arte- Tosca)--正是我原預備參加徵試的選曲,太巧了!我興奮地看著二位,大黑痣說「卡拉斯的完美音色,令人神往,不是嗎?」沒想到上了這麼有古典音樂氣息的大拖車。不是說,愛音樂的不會學壞嗎?原先的驚恐漸漸淡逝,調整一下坐姿,清清喉嚨,跟著唱。從小聲靦腆得哼哼,到丹田運氣,唱到曲終的那個高音B Flat--閉上眼睛,為自己的賣力演唱而動容。睜開雙眼,才發現大鬍子和大黑痣一個拍打方向盤,一個使勁全力鼓掌叫好,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我,「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請問女士是哪位著名的聲樂家?」這下我也臉紅了,「稱不上聲樂家啦,沒事唱來玩玩罷了。」「您的高音如此動人,去我們的修車廠就對了!我們老闆最愛搜集女高音。」                                                                                                                                                                     (請看續篇)

2011-03-16

食的冒險

紅椒幻想圖    水墨/水彩/簽字筆  Cindy
始於:1993年年底

覺睡到一半,胃痛,痛醒的時候,一手扭著胃部的睡衣,口齒苦澀,一心恨透了那種得不到想要味道的感覺。睡前才硬塞進去的乳酪酸黃瓜加鹹肉黑麵包,不鹹不淡,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地哽在那兒,我的身體似乎從每個細胞裡抗拒接受它。但是餓,年輕的身體最會餓,餓的時候別無選擇。

需要辣的燙的,淅瀝呼嚕地在煙霧香氣裡,大口嚼肉大口扒飯的感覺。扒完飯用手背揩嘴,辣的一臉油光,舌緣險些燙傷,啊,何其過癮!但這兒沒有,天寒地凍,人人餐餐冷食,黃油、番茄醬、美奶滋就是全部的調味料,配上冰啤酒,大學城裡的學生頓頓這樣打發。我餓的發昏,饞的發抖,醒著睡著想的都是台北夜市裡的小吃、路邊攤的滷味⋯

受不了了,決定去一趟超市發掘可能性。一冰櫃的各式乳酪、冰淇淋蛋糕、奶油優酪乳--剛來的時候新鮮,還覺得好吃,吃了一兩個月,終於倒盡胃口,再也無法下嚥。這兒的超市不賣鮮魚,魚蝦蚌殻都是冷凍食品,皺眉頭,胃痛更加隱隱,忽地眼前一亮,前面架子上一排排的罐頭是什麼來著?牡蠣?牡蠣啊!一看價錢,乖乖不便宜,但是管不了那麼多了,夜市裡「蚵仔煎」的記憶畫面把我眩地眼冒金星,今天非給自己做個蚵仔煎。一個不夠,這一罐牡蠣夠我做少說五六個!

哪兒有茼蒿?也沒空心菜,拿生菜沙拉吧!甜辣醬呢?沒問題用番茄醬加超貴醬油(當年150 ml. 五馬克 )調調看,去同學那兒借人家烤蛋糕用的芡粉調水做麵糊,學生宿舍廚房被我搞得菜葉醬汁滴答滿地,進來找啤酒、巧克力的同學問我是否念化學系的,做實驗請到實驗室拜託。我哪有功夫理他們,起油鍋,大把下牡蠣,吱吱渣渣爆油漬,打蛋,淋上稀麵糊,生菜沙拉也炒兩下,盛盤拌醬汁。筷子呢?算了,用刀叉充數吧,瞧!冒著煙,還燙著呢,看起來真香。

這個嘛,比不上士林夜市,但還湊和,炒過的生菜黑污污爛兮兮,甜辣醬太番茄味了,配麥當勞的滿福飽會比較適當,保久的罐頭牡蠣竟是醃在醋裡,酸的我眼淚都出來了。不怕,邊做邊改進,反正牡蠣夠我做五六個蚵仔煎呢,今天我是耗進去了,賠上小命也要做,也要吃。

酸牡蠣害我連拉了兩天肚子。但是「蚵仔煎之義」正式揭開我「食」的冒險⋯

幾經找尋,終於找到了同學口中的亞洲食品店--跟大學城市區、學生宿舍有點距離,且店面陰暗狹窄,店主越南人,老拉張撲克臉,對我經常的詢問感到很不耐煩。從此颳風下雨下雪,除了學校、宿舍,最常跑的莫過於亞洲食品店了。我騎著單車橫越大街小巷,買了一籃子又一背包的亞洲進口蔬菜、調味料,冰雨雪花搞得一路溼滑,卻橫衝直撞趕著回家料理,好幾次被街車、巴士司機叫罵呼喝,我邊閃邊縮頭,一心想著待會兒的烹食美味,再冰的冷雨、叫罵嘴臉也澆不滅我心頭的熱。

沒人跟我說說做得對不對,一切全憑空想像,跟著口腹之慾走。

吃不慣德式美奶滋拌沙拉,希臘人用羊乳酪,為什麼我不能用豆腐乳?豆腐乳調稀了加米醋滴麻油,我的豆腐乳沙拉醬轟動學生宿舍一時。想吃粉蒸肉,哪兒去找五香蒸肉粉?自個兒用糯米八角香料以小火烘培,打碎了伴肉蒸。辣椒油從乾辣椒加豆豉花生小魚乾自個兒熬。愛吃麵食?我擀麵給同學大夥兒包餃子下餛飩。他們吃得樂,但嫌不夠快,又不會耐心一張張地擀皮兒,想出個好辦法:把幾張大桌子拼起來,擀個三平方米的大麵皮,用杯口一個個地叩出圓形來,再一一地包。十來個人分工合作,叩叩包包,昏天暗地,少說包了八九百個,可宿舍廚房爐台不夠,來不及燒水下餃子,起鍋後大家搶著吃,吃不慣中式醬油的,就配番茄醬、美奶滋、黃芥末,囫圇吞棗一會兒的功夫,八九百個餃子怎全沒了?「哎呀,好吃歸好吃,可你們中式菜餚不頂飽」,同學說,「我們還是出去買煎香腸和薯條吧!」於是前呼後擁一窩蜂地全走了,第二天才發現,鞋櫃裡、高高的帽架上都是成盤的,昨晚包了沒下的餃子,混亂中沒竟看見。

茴香幻想圖     水墨/蠟筆/簽字筆  Cindy
後來搬到森林小鎮,遠離塵囂,亞洲食品店是做夢也沒有了。可是我想吃豆腐,白白嫩嫩的鮮豆腐,哪兒買去?不著急,小鎮商店不是有賣鮮黃豆嗎?老德混著一鍋馬鈴薯鹹肉煮豆子湯。我且買回家,先泡它一整晚,剪了用剩的窗簾紗布,自個兒縫製口袋,第二天用打果汁機打了再濾,濾了再打,反反覆覆,擰出了兩大鍋白澄澄的鮮豆漿。還得邊攪邊煮,怕沾鍋,電話也不接,門鈴也不應了。豆漿香噴噴做好了,灌了六大保特瓶。鮮豆漿保鮮不長,冰箱不夠放,鄰居謝絕我猛送豆漿,喝不慣也喝怕了,只好擱著等它發酸,讓我心痛。偏偏我不知道,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但怎可輕言放棄?去小鎮的乳酪店問胖胖的乳酪娘,如何將牛奶煉乳酪?必可依樣畫葫蘆地做豆腐。乳酪娘說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去職校、乳酪工廠實習,並鼓著我嚐嚐台子上促銷試吃的乳酪。我吃了一大堆各式乳酪,綠的黃的,帶洞的、長毛的、滴油的,終於打嗝犯噁心,再也不想碰乳酪,但還是沒學到如何使豆漿變豆腐之方。後來因緣巧合竟得日本朋友送的「豆腐凝固劑」,還特請木工為我釘了個豆腐模子。又重新泡豆磨豆擰豆,這下子做了一整長板的豆腐,揭開紗布,軟咚咚鮮嫩嫩的豆腐讓我喜極而泣,它美到我不知該拿它做什麼好。麻婆/家常醬汁太重,辜負了它的原味;煎煮炒炸又怕傷了它的白嫩單純,真個是塊「不食人間煙火」的豆腐。

我的冒險實驗在小鎮鄰里間漸漸遠近馳名,終於傳到了附近較大城鎮的電視台(WDR)。要過中國農曆年了,報章雜誌的異國風情版也不忘報導一番,電視新聞台那年沒什麼地震海嘯好報,得找個小道消息來拖時間,就找到了我,題目是「在德國過春節的華人」。我準備好了紅紙寫春聯,教孩子們磕頭說吉祥話,至於年夜飯,打算做個滿漢全席教他們老德傻傻眼。誰知一開門,記者拎了血淋淋的兩大袋,一袋雞爪,一袋豬耳朵,說傳說中中國人愛吃這玩眼兒,為爭取收視率,非要我對著鏡頭做這個。 愛吃鳳爪、耳絲是一回事,卻哪兒抓過剛斬下來還帶指甲的鮮雞爪,還有滴血泛青絲的豬耳朵?但攝影記者容不得我拖,「卡麥拉」就要我跟電視機前面的觀眾朋友聊聊我的「鳳爪耳絲年夜大餐」。至此,「食的冒險」進入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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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實驗冒險,把身手鍛鍊地頗有兩把刷子,煮栗子泥從在樹林裡揀栗子開始,再長長久久的燉煮剝殼,挖出栗子肉,搗碎煮栗子濃湯,還是烤栗子蛋糕;豆沙也從泡紅豆開始,煮爛打碎成泥,和著油糖炒香,什麼不能自己動手做?但是想吃滷牛肚,大腸麵線就麻煩了:這些內臟不給人吃,給狗吃,所以未經處理除臭,我三公斤一袋買回家,還得自己用小蘇打清洗,把家裡廚房臭了三天三夜,做好了只有狗狗願意跟我分著吃,其他人都給臭嗆了!

回到台灣,親戚朋友們的話題總是上哪兒吃,我卻對五花八門的餐館選擇傻了眼,光吃?不用冒險實驗了嗎?

2011-03-10

我們都是地球人

小時候跟父母接見訪客,或出外作客,禮貌第一課是什麼?答對了,「叫人」。做小孩的很本份地把親緣輩分關係搞清楚了,爺爺/ 奶奶/ 公公/ 婆婆/ 叔叔 /伯伯 /舅舅 /姑姑 /阿姨 /嬸嬸,父系還是母系的,年長於父母還是年少於父母,大方最好,靦腆也行,總之叫對了人,就可以吃糖玩耍去了。 大人講話的時候小孩不要插嘴,孔融讓梨、兄友弟恭,道理要懂,待會兒扯辮子、抓頭髮、推撞瞎鬧,被告了狀,之前叫人叫得好的,總能博得大人最多的同情。做大人的呢?首先要會逗客人的孩子,「哇,你們家的弟弟長得好高喔!」「妹妹好聽話懂事喔!」這時,沒孩子的人就時常被涼在一旁,所以即使自己沒孩子,社交之鑰仍是逗孩子,孩子逗得好,社交肯定吃得開。把客人家的孩子逗完了、誇飽了,這才寒暄話家常。一邊把客人帶來的糕點水果拎過來,手上甸甸斤兩,一邊說,「哎唷幹嘛那麼客氣還帶東西來⋯」

以為這就是待客之道或進退禮儀,來到德國才知道一切得重新學習。記得當年初次接見男友的父母家人,縱然書本課堂或旅遊經驗中學過,西方人多直接喚名字(first name),或者稱呼Mr. X/Mrs. Y,生人倒也就罷了,男友的父母不是別人(很可能成為日後的公婆),從小的禮儀教養怎容我直呼長輩名諱。前思後想,寧可多禮,不可無禮,還是決定叫他們伯父阿姨。誰知男友父親的第一句反應竟是,「妳這麼急著要跟我們攀親帶故,跟我們做一家人嗎?」一下把我羞到肚臍眼裡去了!

比較融入德國社會後,瞭解到這是一個只重遠近親疏,不重長幼輩分的民族。子女直呼父母大名的大有人在,就更別說次於父母級的叔叔阿姨了。讓我驚訝的是,除了對自己的親祖父母外,若對其他年長者以爺爺奶奶相稱,就等著遭白眼和吃拳頭吧!把人家「叫老」了可是大忌,白髮老人杵著拐杖在市集和果菜商講價,果菜商一面稱斤論兩一面對高齡客戶說「小伙子(junger Mann)/小妞(junge Frau),一共五歐元」,掏錢接物的「老」伙子/「老」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也不忘說聲謝謝。開車時對別人駕駛看不順眼,咕噥的也是「爺爺/奶奶你不會開車嗎?」在這個世界裡,「爺爺奶奶」成了不敬語,鹿鼎記裡韋小寶的罵人花招「x 你奶奶的」,以為自己因此就晉升兩級,成為人家爺爺,可是對牛彈琴,自說自唱,在這兒一點都揀不到便宜。

至於遠近親疏,在德文中以「您」(Sie)和「你」(du)二字區別。一般而言,除了家人朋友同學外,跟其他人(包括同事、鄰居)講話,一律以「您」相稱。既然相稱以「您」,自然不能踰矩直呼人家first name,而是嚴格以x x先生、x x女士尊稱。跟對方「您」來「您」去,「先生」「女士」一段時間,漸漸熟捻熱絡起來,這時候雙方可互相建議不妨以「你」相稱,以示親暱,再報 first name,握手為定。本來「您」「你 」之區也無妨,我這人本情願多點禮數周到。麻煩就在複雜的德文動詞變化:只拿現在式而言,相較於英文只要在第三人稱單數(he/ she/ it)的動詞後面加‘s',德文是我、你、您、他/她、我們、你們、他們八種變化,其中配合「你」的動詞變化最難,而配合「您」的和動詞原型一致,最簡單。當年男友的父母大概見我動不動支吾臉紅,很快就親切地提議,以後不用這麼見外,只管跟他們以「你」相稱,也就是說,他們不必再稱我為Miss Chuang,我也不用再叫他們什麼先生女士或伯父阿姨的,直接叫first name就行。可是這下我臉更紅脖子更粗,堅決說「不」,「為什麼不呢?」他們不解,「因為『你』太難,我們還是『您』吧!」

孩子嘛,大多數的人不會逗。德國孩子們幾乎個個都有寵愛的填充「泰迪熊」或「跳跳虎」,跟這些毛茸茸的玩具動物說起話來,大家咿咿呀呀,很有天真想像力,但一碰到活生生的孩子,反而擠不出半個字來,犯彆扭!孩子也少跟著大人去應酬場合。朋友同事們見我們時常帶著孩子上館子、進城逛街,總是不解。大部分的人乾脆放棄上館子打牙祭,街也不逛了,拖個孩子多累贅,德國的爺爺奶奶可是不負責帶孩子的,把孩子給保姆帶的人也相當少數。所以很多人不要孩子,或晚生孩子,因為似乎一生了孩子就和「社交」絕了緣。如果偶爾跟朋友聚會還是帶上了孩子,我家的孩子經過嚴格品管,雖然用德文,叔叔伯伯阿姨姑姑等詞可免,大名總是要叫來問好的。可德國孩子不叫人,有些甚至招呼也不打,父母一句不說,我至今不敢苟同。至於從小鍛鍊的「逗孩子功」,我可是家傳祕方,把戲多的變不完,碰到可愛的孩子,我使盡渾身解數逗得樂,逗了一陣才發現,愛聊天喝酒的父母把他家的大小拖油瓶,全支使到我這托兒所來,反正Cindy對逗孩子有興趣,就讓她逗,我們輕鬆吧!至此才知道,逗孩子確為「社交之鑰」--我這一逗,自己被孩子纏著無法社交,平時被累慘的父母終於有空可以社交了。

重視教養禮節的家庭當然也有,小小孩就被訓練地相當紳士淑女。小紳士、小淑女們有模有樣地主動伸手和客人相握,稍微大一點的男孩子已學會為女訪客脫大衣、解圍巾,卡在喉嚨裡的那句,「哇,弟弟長得好高喔!」或「妹妹又乖又聽話!」怎麼都講不出了,只覺得人家孩子似乎都比我還成熟,忍不住提醒作客的自己舉止也穩重點。這時以為跟孩子打過招乎了事,大方地走進客廳,牆上壁畫,地上盆栽品頭論足一番,盡責地找話說,主人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搖搖頭,這個Cindy又忘了擁抱問安了。大步向前擁我入懷,臉上香一下(如果角度不對,經常會卡大鼻子),「 Guten Tag!Cindy(日安)」喔,趕快回抱,回香臉頰,先男女主人,再其他客人,輪抱輪香,頭都暈了,「 Guten Tag!」如此問安程式終告完成,可以安心話家常了。

親友見面,拍張照留念總是難免。德國朋友翻我家相簿,特別是和台灣家人親友的像片,相當好奇,為何人人作搶鏡頭狀(以食指中指比V)笑得如此燦爛?原來老德拍照不愛照人,盡照山水景物,就算照人也一定趁你不注意的當下忽扣快門,被他們照的像片裡的我常是一臉莫名其妙驚嚇狀。總之一切力求自然,像我們這樣盯著鏡頭說Cheese的,還真讓他們費解。記得公公在世時,受我父母之邀訪台多次,回德後看了他拍攝的相片,居然有幾張也對著鏡頭比V說Cheese,嚇得我,這怎像他 ?他咧咧嘴,比個V跟我說,到台灣妳父母那兒修了「對鏡頭笑」學分。這簡直是⋯,愛因斯坦或貝多芬比V說Cheese擺可愛嘛!

在德國住久後,老老少少朋友交了不少,小朋友不稱我阿姨,老朋友更不當我賢姪女兒,大家都是同輩。夏天在院子裡架起爐火烤肉,冰啤酒一下肚,老德那副嚴肅認真勁兒,打兩個嗝兒就煙消雲散了。一次在朋友的戶外慶生會上,啤酒喝多了快活,笑得停都停不住,坐在矮牆上光腳踢踢蹬蹬,朋友平日不苟言笑的父親移杯靠過來,眼光遲鈍,滿臉通紅,對我說,「Cindy,我們可以不再講『您』了嗎?以『你』相稱如何?」從小的教養使然,醉了也不忘敬老尊賢,「這怎麼敢當呢?『您』是 x x 的父親啊!」「是 x x 的父親又怎麼樣?這支舞我非請妳跳不可!」這下子我亂了準,是該遵循長輩的命令跟他跳舞呢?還是擺出小姐樣兒,頭撇一邊,「跟『您』跳舞,沒興趣!」

打破文化地緣的疆界,做個自由的地球人。
壓克力顏料畫  Cindy
漸漸的,也習慣了兒子的同學、鄉紳元老為我穿大衣開門,不論年紀,總是給他們一個很女性的感激微笑;碰到那些不打招呼不叫人的,我也用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牛仔褲撕裂,夾個鼻環,扎個刺青當龐克,我也會。

在這個地球上,從愛斯基摩人到非洲叢林土人,什麼待人接物的禮儀都不過是要確定「我的存在價值」,我們都是好面子又需要朋友的地球人。

2011-03-05

葡萄酒的享受--也是文化的解讀

Andre Kuhn
原著:Andre Kuhn 安德烈 · 庫恩 客座發表
翻譯:Cindy Kuhn-Chuang

近年來在亞洲品飲葡萄酒的文化,正如多項其他令人驚嘆的發展,真教我們德國人覺得特別有意思。 葡萄酒從原本的默默無聞,發展至富有異國情調且貴的離譜的飲品,到了今天,就我的觀察,至少在台灣、香港兩地,一方面成為爭寵的身分象徵,另一方面也普遍被認為是佐食不可或缺的伴侶。任何有點門面的酒吧餐館,都免不了得收藏幾瓶有格調的葡萄酒。

但是差異到底在哪兒呢?葡萄酒之於德國人的意義和之於遠東民族有何不同呢?

嚴格地說來,德國人享受葡萄酒的範圍和歷史並不遼闊久遠,剛開始大概只限於傳統葡萄產地和附近鄰里。我父親說,葡萄酒的享用1960年代才逐漸擴展到北德民間而漸受歡迎。父親很早就愛上了葡萄酒--那種滿溢的口感還有層次無窮的滋味。但德國人是個喝啤酒的民族,缺乏正確享用葡萄美酒的知識和修養。每當父親開瓶好酒和同事們共飲時,總不忘屢屢提醒,別像乾啤酒似的一口罐下去,否則第二天早上醒不了酒的後遺症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直到了1970年代,葡萄酒在德國的身價都並不高,而且常是為一些不識貨的酒客專製的--那時候大多數人喜歡甜甜、順口不澀的味道。德國的品酒文化當時仍沒達到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的高級標準。

品酒文化要到1980年代才真正興起,而90年代後才確實普及。不只是栽植葡萄的技術大幅進展--這包括栽種困難又收成稀疏,今天卻已進屬世界頂尖的德國白葡萄酒 Riesling。更值得一提的是,越來越多的日耳曼啤酒客終於發覺了享飲葡萄酒的樂趣。

當然,每個品酒客都有他個人愛酒的理由-但說穿了,還是他個人的感官經驗享受-他的嗅覺和味覺(嗅覺幾乎又更甚於味覺,即便在吞嚥的當兒,50%以上的酒滋味都由鼻子釋入),還有他在品酒過程中發覺體驗了這酒的隱藏身世-栽植時的土壤、收成時的陽光、葡萄果肉的芬芳、釀製儲藏的方式⋯等等。

懂得享受葡萄酒的人在乎的是生命樂趣的抒發,而並非飲用了多少酒精量。一小杯葡萄酒向我們訴說多少它的身世記憶--它家鄉的山水風光、那一年的天候雨量、腳下扎根的土壤、身上盤枝的花葉、收成、釀製、處理和儲存的一生遭遇。而這杯酒是在何情境下被享用的,對飲酒者的口味也有顯著影響。商務應酬時一心想著業績,心理壓力大,思緒緊張,味覺封閉,再高檔的酒也是飲之無味 。反之,和心愛的人一塊兒進食,粗茶淡飯也是浪漫,柴門糟釀也是滋味啊!

家父當年到處旅遊,沿途收藏好酒
回憶起青少年時期(80、90年代)和父親旅遊造訪許多葡萄園和釀酒廠:坐在傳統的酒窖品酒室的實心大木桌旁,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景,屋子裡滿是木酒桶的芳香,入耳的是酒廠主人絮絮道來酒的故事--這一季的栽採釀造技術、天候溼度等等--這時管他什麼酒嚐起來都香醇無比。品嘗中不知不覺父親已買下了一箱又一箱的好酒。多少次家用的旅行車被父親改造成「運酒車」,直至每一個能騰出的縫縫坑坑都填滿了酒瓶。一回到家就興致勃勃呼朋引伴地開瓶品嚐,心裡滿是當時在產酒區品酒的完美記憶,嚐了卻時常免不了失望--當時那不可言喻的美味竟退色了--另一種空氣,另一種氛圍,另一種四壁環繞,使酒味大打了折扣。

品飲葡萄酒的藝術正是如何完美地將情境與選酒搭配組合。當然,什麼菜配什麼酒,什麼味兒該陪襯什麼酒都是學問。對法國人而言,就連簡餐速食無酒搭配都是無法想像的。這種重享受、重情境的心態也解釋了為何產酒區的酒民少有嗜酒、酗酒的現象。

酒跟食物的搭配組合凑對了,色香味的相互作用就層次無窮地開展來。葡萄酒像是扮演主持人的角色,引領味覺期待下一道菜,甚至進一步和菜餚的滋味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一道道菜餚配上一杯杯的選酒,一層層地喚醒味覺的意識,像一對戀人,在味覺神經裡起舞結合。

以這樣的品酒藝術眼光看來,葡萄酒的價位高低其實微不足道。好的葡萄酒有滿溢香醇的口味,而且由於專業的栽種釀造品管技術,提供飲君子廣泛的佐食選擇和實惠的價格。在歐洲稍好的餐廳裡常設有「鑒酒師」(Sommelier)一職,專門建議食客搭配進食的選酒。鑒酒師的建議多秉持物美價廉的原則,重點在提昇酒與食物的交互作用,酒的身價名氣倒不見得重要。

當然,為葡萄酒的身價名氣而趨之若鶩的,在德國,特別是東歐、亞洲都大有人在。一級酒(premier crus)和大牌酒也因此不斷地往天價裡飆去。許多名餐館擺明了秀--在入口櫥窗處驕傲地展示他們堆滿名酒的控溫藏酒櫃,大牌天牌酒從地板疊到天花板上。我不反對對名酒大牌產生好奇,有機會嚐嚐也不錯,嚐了才知道那些酒專家、專文倒底在講什麼。再說,為映襯盛大情境,比如一對相敬如賓一輩子的戀人,為了慶祝五十年金婚開瓶名酒,再金的牌子,再高的天價也值得吧!
Andre Kuhn藏酒

然而對於品酒重享受的人而言,名氣身價可一點都不重要,畢竟今日葡萄酒的選擇廣而平價,飲君子若願意,可偶爾徵詢葡萄酒評論專家的推薦,但也不是絕對必須。比如遵循鑒酒家羅伯特·帞克(Robert Parker)給的點數選酒,一瓶超過九十分點的好酒可能來自稀有酒區,如北西班牙,仍是不難以不到30歐元的價格購得。我個人更喜歡挖掘酒商或餐飲鑒酒師的秘聞資訊--像是如何以極少的價錢換得極高口味的享受。

如果你懷疑名牌身價與口味的關係,建議你參加小巫見大巫(David against Goliath)盲目品酒會(blind wine tasting)--直接且不帶先入為主的成見,品嚐數種價格等級完全天壤之別,但經鑒酒師選出,口味性格相近的葡萄酒,往往會驚訝的發現,20塊歐元的那瓶不見得比200塊歐元的那瓶少讓人迷醉。

Andre Kuhn藏酒

Andre Kuhn藏酒
葡萄酒的價格和供應如今已被蘇俄及亞洲酒商(以中國大陸為主)抄成了價抬高築的神話,我卻每每在公務或私人的訪台旅遊中,一再喜見台灣的葡萄酒貿易商或餐飲店,仍是提供精選的平價好酒。為配合美味多變的亞式餐飲,還真難找出一瓶最佳佐餐提味的酒。但令人驚喜的意外總是有的,上禮拜在台北請客戶於2011年新開的鐵板燒餐廳 Danny and Company(四維路52巷33號 靠近大安路) 吃飯,完美搭配的特選葡萄酒讓精緻美食套餐更添滋味。

如同前文所說,就連對近水樓台的日耳曼啤酒族而言,葡萄酒文化都很難達到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對品飲傳統的深度廣度,就更別談文化地緣甚遠的亞洲了。話說回來,嚐了將近二十年的中式、台式佳餚,口味变化之無窮、式樣之多端,味覺神經一一被喚醒,我還從沒有欠缺美酒佐餐之憾。往往一杯白水,或是餐館斟上的免費茶點還更實惠合適。(談到這,又想起了我小姨子莊祖宜在部落格「廚房裡的人類學家」發表的「飲料的價值」一文。)

所以說,能親身體驗多元飲食文化的我們,真是福氣不淺啊!

以下為德文原文:


Weingenuss – eine Frage der Kultur

Guestpost von Andre Kuhn

Wie so unglaublich Vieles in Asien ist auch die Entwicklung der dortigen Kultur des Weingenusses in den letzten Jahren aus deutscher Sicht überaus spannend. Vom fast unbekanntem, exotischem und stark überteuertem Getränk hat sich dies zumindest in Taiwan und Hong Kong einerseits zum begehrten Statussymbol, andererseits aber auch zum wohlbekannten Begleiter eines guten Essens und zur unverzichtbaren Ausstattung einer guten Bar entwickelt.

Doch wo liegt der Unterschied? Was bedeutet „Wein“ in Deutschland, was in Fernost?

Der Genuss von Wein ist in Deutschland dabei noch gar nicht so lange außerhalb der klassischen Anbaugebiete verbreitet. Mein Vater erzählte mir von den 60er-Jahren, als Wein auch in den nördlicheren Regionen Deutschlands erstmals mehr Verbreitung in der breiten Bevölkerung erfuhr. Schon früh fand mein Vater gefallen an der wundervollen Geschmack- und Genussvielfalt, musste aber seine Kollegen immer wieder warnen, den Wein nicht wie Bier herunter zu schütten – abgesehen von den möglichen fatalen Folgen am nächsten Morgen war es auf „Biertrinker-Art“ fast unmöglich, den Wein überhaupt richtig zu schmecken.

Wein war bis in die 70er Jahre besonders in Deutschland oft noch qualitativ eher minderwertig und in erster Linie auf den ungewohnten Weintrinker zugeschnitten. Er musste süß und süffig sein, um der Masse zu gefallen. Eine Weinkultur wie in Frankreich, Italien oder Spanien gab es damals noch nicht.

Diese setzte sich in Deutschland erst in den 80er und besonders in den 90er Jahren durch. Nicht nur der Weinanbau machte in diesen Jahren dramatische qualitative Fortschritte – so zählen die (sehr schwer anzubauenden und in der Ernte wenig ergiebigen) deutschen Rieslinge heute weltweit zur absoluten Spitze – auch die Kultur des Weingenusses fand immer mehr Freunde unter den germanischen Biertrinkern.

Für jeden Genießer hat Wein seine ganz eigene Bedeutung – es dreht sich dabei aber fast immer um das sinnliche Erlebnis des Riechens und des Schmeckens (dabei ist das Riechen noch wichtiger als das Schmecken, über die Nase werden mehr als 50% der Weinaromen auch beim Trinken aufgenommen), der Neugier an der Entdeckung von Aromen und Lagen und dem Interesse an der im Wein verborgenen Anbau- und Ausbauhistorie.

Wein als Genuss verstanden dient nicht in erster Linie dem Konsum von Alkohol sondern ist Ausdruck einer Lebensfreude. In einem Glas Wein steckt die ganze Vergangenheit seiner Herkunft, seiner Landschaft, des Klimas eines Jahrgangs, der Erde und seiner Pflanze, seiner Art der Lesung, Gärung, seiner Behandlung und natürlich seiner Lagerung. Nicht zuletzt hat auch die Situation, in der ein Wein genossen wird erheblichen Anteil an seinem Geschmack. Zu einem Geschäftsessen unter hohem Druck, wo sich der Geruchssinn verschließt und die Gedanken abgelenkt sind kann auch der beste Wein kaum Freude verbreiten. Zu einem romantischen Dinner mit der oder dem Liebsten kann jedoch auch zu einem einfachen Essen ein passender einfacher Wein ein höchster Genuss sein.

Gerne erinnere ich mich an die Besuche auf Weingütern in den 80er und 90er Jahren gemeinsam mit meinem Vater, an denen wir die unterschiedlichen Weine des Weinbauern vor Ort verkosten konnten. Unter dem Eindruck der Landschaft, unter dem Aroma der Weinfässer der den ganzen urigen Raum erfüllte, am großen massiven Holztisch der Verkostungsstube und mit den Erzählungen des Winzers über die Besonderheiten seines Weingutes, des Klimas, der Reebtrauben und seiner Anbaumethoden wurde fast jeder Wein zum Hochgenuss. Gerne ließ man sich zum Kauf von mehr Flaschen und auch Kisten verführen als man geplant hatte. Bei nicht wenigen Heimreisen wurde dabei der Familienkombi zum „Weintransporter“ umgebaut und bis in den letzten Winkel beladen. Zuhause angekommen war man dennoch oft leicht enttäuscht, wie stark der auf der Verkostung so fabelhafte Wein doch nachgelassen hatte – die andere Luft, die andere Atmosphäre, die andere Umgebung machten einen riesigen Unterschied.

Eine hohe Kunst des Weintrinkens besteht in der optimalen Kombination der Situation zum passenden Wein. Dies betrifft insbesondere die Weinbegleitung beim Essen. Bei den Franzosen ist es nahezu undenkbar auch ein einfaches Essen ohne einen Schluck Wein einzunehmen – hierauf beschränkt sich aber auch zumeist der Genuss, weshalb der Missbrauch von Alkohol in Form exzessiven Trinkens in Weinanbaugebieten nur selten vorkommt.

In der richtigen Kombination vom Wein zu den Speisen vervielfachen sich die Aromen gegenseitig. Der Alkohol hat in moderater Form genossen zusätzlich eine belebende und aromaverstärkende Wirkung. Die Geschmäcker der Speisen in abwechselnder Folge mit einem Schluck passenden Weines gehen dann den Tanz zweier Liebenden ein, die sich in den Geschmacksnerven vereinen.

Dabei spielt die Preislage des Weines oft nur eine untergeordnete Rolle. Es sollte ein gut gemachter, aromavoller Wein sein, von denen es aber wegen der zunehmend professionelleren Anbaumethoden eine immer größer werdende Auswahl auch zu sehr moderaten Preisen gibt. In guten Restaurants ist es daher zumeist angeraten sich ganz in die Hände des Sommeliers zu begeben und – sofern sie denn angeboten wird – die passende Weinbegleitung zu einem Menu zu wählen oder empfehlen zu lassen. Der Sommelier wird fast immer Weine mit einem hervorragenden Preis- / Leistungsverhältnis wählen, denn er weiß dass hier der Genuss und nicht das Prestige im Vordergrund steht.

Prestige ist natürlich immer noch in Deutschland aber voll allem auch in Osteuropa und Asien eines der Hauptgründe für den Weinkauf, der die Preise der Premier Crus und der großen Marken in immer höhere Regionen treibt. Viele gute Restaurant zeigen hier stolz im Eingangsbereich ihre klimatisierten Weinschränke, bis zur Decke gefüllt mit großen Namen. Es ist sicher nichts gegen die Neugier einzuwenden, die großen bekannten Namen auch einmal kosten zu wollen um zu verstehen, wovon hier die Rede ist. Und wenn das ältere Ehepaar am Nachbartisch seinen 50-jährigen Kennenlerntag feiert kann der Wein für so ein wundervolles Jubiläum sicher gar nicht groß und exquisit genug sein.

Für einen echten Weingenuss ist dies aber überhaupt nicht erforderlich – so groß ist die Auswahl hervorragender Weine zu sehr moderaten Preisen. Hierbei kann man sich auf die großen Kritiker verlassen, muss es aber nicht. Einen Wein mit einer Parker-Bewertung von über 90 Punkten ist aus eher unbekannten Regionen wie zum Beispiel dem nördlichen Spanien durchaus noch unter 30 EUR zu finden. Viel spannender ist aber der gute Rat eines seriösen Weinhändlers oder des Sommeliers seines Vertrauens, der für ganz wenig Geld höchste Genüsse verschaffen kann.

Für die Zweifler unter Ihnen, die meinen die Qualität eines Weines müsse mit seinem Preis unbedingt in Zusammenhang stehen rate ich die Teilnahme an einer Blindverkostung unter dem Motto „David gegen Goliath“. Wer im direkten, blinden (also ohne Kenntnis welcher Wein in welchem Glas vor einem steht) Vergleich zwei ähnliche, sorgfältig ausgesuchte Weine völlig unterschiedlicher Preislagen kostet wird oft erstaunt sein dass er einen Wein von vielleicht 20 EUR einem Wein von vielleicht 200 EUR unbedingt den Vorzug gibt.

Nachdem die Preise für die meisten großen Namen durch die enorme Nachfrage nach Prestige besonders aus Russland und Asien (in erster Linie China) sich vervielfältig haben freut es mich zu sehen dass zum Beispiel in Taiwan es immer mehr Händler und gute Restaurants gibt, die auch zu moderaten Preisen ausgesucht gute Weine im Angebot haben. Zu vielen der fantastischen asiatischen Küchenrichtungen gibt es nur selten einen wirklich gut passenden Wein. Dennoch bestehen auch hier Ausnahmen – das Anfang 2011 eröffnete Restaurant „Denny und Co.“ in Taipei bietet beispielsweise zu ihrem äußerst luxuriösem Teppanyaki-Menu eine wirklich gute, sehr stimmige Weinbegleitung an.

Doch so wie zugegebener Massen in Deutschland der Weingenuss und die Weinkultur wohl nie eine so hohe Verbreitung wie in Frankreich, Spanien oder Italien erfahren wird, ist dies wohl auch in Asien auf absehbarer Zeit nur selten zu finden. Andererseits muss ich auch gestehen dass ich zu einem der vielen fantastischen chinesischen oder asiatischen Stilrichtungen auch noch nie ein Glas Wein vermisst habe – der oftmals kostenlos angebotene Tee ist hier die bessere Alternative (siehe hierzu den sehr vergnüglichen Blog meiner Schwägerin über Ihre Einstellung zum Thema Trinken).

Wie schön ist es doch dass wir so eine Vielfalt der Kulturen auf unserer Welt erleben dürfen!

2011-03-02

自由之境

從美術學院的教室走出來,很希望能夠像某些藝術學生們,點根煙,在嗆鼻的煙霧後,酷酷地瞇著眼,掩飾我的無所適從。每個老師都說,我能畫,有透視感,但是,我不懂如何解放自己,突破線條空間具象的束縛,be free。

我畫得精疲力竭,畫一層,抹一層,調色盤上一片灰蒙蒙,畫布上稀裡糊塗,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畫抽象畫,還是只是浪費顏料,製造垃圾。老師說,不要為眼前的具象迷惑,聆聽你心中的聲音,顛倒這假象的世界。試試看這樣,他猛不防拿了大刷子,揮霍桶裡的渾水,索性整桶往我半成品的畫布上噴灑過去,瞧,就這樣,失控的美!髒水淋在我的畫布上,我不覺得有什麼美,咬著下嘴唇,噙著淚。

小時候練書法,努力一遍又一遍臨柳公權、歐陽荀、顏真卿的帖,力求跟帖子裡的字寫的一模一樣,後來練行草,連「瀟灑奔放」都「拘謹」地跟帖子一樣。沒問題,摹仿臨帖求的是耐心,而耐心我有。為了寫得像,一首五言絕句可寫個二、三十次,直到字字完美,人人見了就說,好個柳體/歐體/顏體whatever,總之規規矩矩臨摩大師級的字,怎會有錯?初三以後,為了升學聯考,幾乎沒再上過美術課,高中課表上固然排有美術課,但美術老師除了閒聊,沒教我們畫過什麼畫。不再有美術課,也沒什麼人鼓勵我往美術方面發展,就把課本參考書作業簿的空白處滿滿塗鴉。畫漫畫式的大眼睛美少女,畫老師同學,畫星星娃娃和凱蒂貓,畫得忘我,畫得跟墊板、書套或便當盒上印的一模一樣。塗鴉畫之間則是空洞重覆的英文單字、歷史條約年代、各大鐵路交會城市、民主民權的申述意義,把這些名詞時間地點意義的碎片背好了,就會得到通往自由世界的入場門票,說不定有一天我就能一直一直畫了。

印在墊板、書套、便當盒上的Diddle老鼠
終於,若干年後我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家,就連當年死記硬背的英文單字都派不上用場了--很陌生,很符合我對自由、空白的憧憬。沒人知道我是誰,我打哪兒來,沒人認識柳公權和歐陽荀,甚至連星星娃娃和凱蒂貓都不流行,(印在墊板、書套或便當盒上的的是一隻叫 ‘Diddle’ 的老鼠--很瘋癲失控的樣子)。跟德國朋友家人上館子進餐,聽不懂席間政治經濟的分析,也不懂為何他們老愛重複「白癡金髮女郎」的笑話(註),同情我的鄰桌人,拿了餐館原本為不乖乖吃飯的孩子所準備的彩色蠟筆和著色畫紙給我,「畫吧,看妳老發獃犯無聊···」無奈的我又畫起了熟悉的水汪汪大眼睛,越畫越覺得,這種舉動根本很符合那種笑話裡的白癡金髮女郎,只差長不出金髮罷了。

後來去到美術學院,以為少時心願已成,終於可以一直一直畫了。我小心臨摹裸體人像模特兒,還沒打完草稿,模特兒已從站姿換作臥姿,一個姿勢頂多十分鐘,哪裡畫得完?老師走到我的畫架旁,搖頭,只說,畫大體,畫印象,不要「描繪」他的姿勢,而是「提示」他的姿勢(don't describe it, but suggest it.) 什麼叫描繪?什麼叫提示?我不懂,挫敗,索性不畫了,在畫紙上練起熟悉的五言絕句,像中學聯考前逃避讀書時的塗鴉,啊,久久不練,我的顏體仍不壞呢!出神之際,老師又來了,這回他說,現在我知道妳的問題出在哪兒了--forget your Chinese calligraphy!

Cindy
以水墨畫裸體人像快多了

Be free!創造你自己的格體,停止重複臨摹!我要從妳的筆觸線條間讀出「你」,忘掉你的標準答案,因為沒有標準答案,你以為的標準答案,在這個世界全是亂碼,沒人會解讀,沒人想解讀。洗掉所有的記憶,回到那個最原始的你。可是什麼是我,我不就是截止目前刻意或不刻意時間事件堆積起的記憶經驗?是這些記憶經驗造就了我,還是我造就了這些記憶經驗?可是我的記憶經驗,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不具有任何意義。印有我中文名字的護照、成績單Chuang Tzu-Hsin只是昆蟲發出嘰嘰簌簌的諧音,這個國度的人磨牙嚼舌挑眉皺鼻也發不出來,God,怎麼有這麼難念的名字!那個Hsin字說得是欣欣向榮,我解釋給他們聽,Live long and prosperous! said Mr. Spock(Star Trek)啊哈,這樣用他們熟悉的典故,他們就懂了。

以為長大了,出國了,到了一個幾乎沒有華人居住的另類世界--終於脫離父母老師的管束,沒有族群、口音、爸媽從事什麼職業、偏籃還是挺綠、什麼學校畢業⋯一大堆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從此紀錄在我身分上的印記是我自己一步一腳印刻下來的,多瀟灑!可這並不如想像中的簡單,我向來憎恨的負面刻板印象消失了,但是以往理所當然地認為被賦予的優勢呢,在特定的情境下,我不得不承認,我生來就從屬的族群、口音、爸媽從事什麼職業、偏籃還是挺綠、什麼學校畢業⋯也為我帶來許多方便或他人的青睞,在陌生的自由世界裡,這些優勢也全都消失了。我是誰?我的腳印似乎輕如鴻毛,怎麼用力踩也刻不出痕跡。

調換自我認知,或者說,從「零」重新出發,啊!一種不可思議的過程。從一個只會塞車的城市出來,轉換到一個無速限的高速公路上( die Autobahn),驚悚萬分,才知道以前所說的飆車只是一種無知的相對名詞。別以為無速限人人就成了脫繮的野馬,沒命的踩油門,沒命地衝。一旦外在的限制消失了,才意識到自己內心的極限,到底我能接受多快?我的腦細胞能處理多大的無限,才不會失控,才不會發瘋?有多少次坐在前座的乘客座位,強吞下時不時就要跳出的心,身處時速 250km/h 起飛的時速,莫名無助地祈禱,讓時空瞬間轉換吧!--讓我又回到烏烟瘴氣塞車的市區中擁擠的公車裡。

習慣沒有速限,甚至喜歡上無速限,這中間的時間距離不知拉了有多長。如何從一般道路 50km/h 的速度經由短暫的交流道,忽一下滑入超風速的奔流車陣?可是初生之犢不怕死,老實說我從沒怕過,一咬牙就懵懂地上去了。上去了才感覺到前後左右逼我加速的車流,由不得我慢,由不得我想,連閃邊都措手不及,慌張之下來不及看路標,等看到路標出口已和我右視鏡齊平,哪裡出得去?高速公路上只有奮力直行,沒有迴轉的餘地,慢下來就只能夾在右線連結車和大卡車的中間,不敢快又不甘慢地喘息--這時候才領悟到,我期待被管制,我無法承受自由,以前所攻訐的,只是無知的我推卸責任,我懷念我所屬的族群,我的姓名,還有這一切包含的正面負面所有意義。

水墨蠟筆宣紙畫  Cindy
所以一試再試,不敢放棄,為自由所付出的自制,似乎比為制約所犧牲的自由還要大。為了懂得自由,先學習定心,堅強腦細胞--要學會開快車,先練習嘴角堅毅,一視千里。一定要繼續忘我失控地塗抹,聆聽安靜,不問意義。自由之後,才知道我的族群,姓名學校老師父母都不是問題。當陌生的國度不再陌生後,才知道陌生人也有陌生人的包袱,在這個國度裡,一輩子期待到另一個陌生國度從「零」開始的,多得如海中的泡沫,但這個心願只在打完嗝舔嘴角的酒泡沫時,才無奈地浮起。他們羨慕地看著我,甚至努力學習準確地發出 ’Tzu-Hsin‘一字,磨牙嚼舌挑眉皺鼻也得發出來。我的標準答案即使是亂碼,更激起了他們喜歡從假象中找尋意義的犯難勇氣。我詭諊的笑,Follow the art of Chinese calligraphy, so you will find freedom!

註:(笑話例)問:金髮女郎為什麼上廁所不關門?  答:以避免被人從鑰匙洞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