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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3

鬱悶蜜棗節

九月,又是蜜棗成熟的季節。果農們把棗樹下紮緊了大網,然後使勁搖,深紫色的蜜棗就淅瀝嘩拉地落下來,落在網子裡。蔬果攤上,棗子堆得小山般高,除了搶購的家庭主婦,還有饞涎的秋日黃蜂,嚶嚶嚶地繞著棗子山打轉。

每家都在烤蜜棗派。發酵派皮上鑲有甜膩發光的棗塊,再擠上一大朵一大朵的鮮奶油。每個人都在吃蜜棗派,黃蜂們也跟著搶⋯
蜜棗遊樂市集

拉德弗森林小鎮兩週前就開始汲汲營營地準備一年一度的「蜜棗遊樂市集」(Pflaumenkirmes)。唯一的一條大馬路上,張貼了大幅布條,「歡迎蜜棗遊樂市集」到來,木板彩繪的笑臉警察提醒你:遊樂市集時段,交通管制!

前後八天的光景,遊樂市集內旋轉木馬、碰碰車和海盜船張燈結綵、音樂震天價響,小鎮外緣的省道、鄉間馬路卻一反往日悠閒,繞路的車隊將森林路段堵得大排長龍⋯
何況,森林伐木工程車又佔據了半邊道路。這堵塞狀況實是罕見。

瑪麗翁的車也被塞在其中。她一早趕著去上班,嘟囔著塞車真煩。昨晚寂寞難耐,就自怨自艾地烤了一大個蜜棗派,烤完了又悶著頭吃。眼看著逐漸走樣的身材,人生一萬個不公平!車子反正堵著,就對著照後鏡再補補口紅。鏡子內顯出惱人的黑眼圈和魚尾紋,趕緊用手指按摩兩下,拍打失去彈性的肌膚。這個時候,鏡子中出現後面車駕駛的注視眼神--他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忽然張開咬了一口什麼糕餅,在上唇留下一抹白,舌尖隨即掃過清除。這簡直,故意挑逗嘛!從鏡中看得見:那個小伙子身穿工作服,開的是輛小貨車,車頂標識字樣:「愛心動物之家」。瑪麗翁趕緊拿出大框墨鏡戴上,很有影星架勢地捋捋頭髮,刻意把套裝的領子竪直,霎時間自覺女性魅力又回來了些。這車不知道要塞到什麼時候!肚子又咕咕叫了,她拿出紙袋中昨天剩下的蜜棗派,派緣的奶油花已經有點坍塌,一口咬下去,剛擦的口紅又暈了。

瑪麗翁的前面是台大巴士,巴士裡盡是不安份的小學生,後排的那幾個更是調皮搗蛋,跪在長排椅上透過大玻璃窗向後車做鬼臉。小男孩故意瞇著眼睛,繃著微啟的嘴巴,極盡誇張地學女人抹口紅,旁邊的男孩也起而效仿,笑得東倒西歪。瑪麗翁心想,今天是怎麼了?後面開小貨車的小伙子注視我,前面的小男孩也逗我,這麼有魅力的話,那經理為什麼好久不約我幽會了?但見前車踱步而來的年輕女老師,插著腰、蹙著眉拎起那個帶頭男孩的耳朵,嘰哩呱啦地訓話。女老師往瑪麗翁車裡瞟了一眼,是什麼人開車還犯無聊,跟小孩子做鬼臉?

女老師媞娜二十九歲,擔任小學老師有七年了。帶全四年級的孩子去郊遊,參觀蜜棗遊樂市集是每年例行的活動。市集上的手工藝品固然好看,但是拖著一大幫孩子哪有時間看?只能像聒噪的鵝媽媽似的,跟前呼後地管秩序。逛完了還要再出每年必出的作文題,「逛蜜棗遊樂市集遊記」,改一樣的錯字和文法疏漏。最煩的是,跟著鬧翻天的孩子在巴士上,以蝸牛速前進,耳朵都給他們震聾了。而且孩子們在車上吃蜜棗派,搞得座椅、手把上都是糖漿奶油,地上跌得滿滿的蜜棗、派皮碎屑,不聽話的甚至手霑奶油,往玻璃窗上亂畫。巴士歸還時若沒做到維護清潔,租車費用是要大大追加的。早上離校時校長才這麼又叮嚀了一遍。

媞娜定期運動,本來就年輕,身材好沒話說。雖然當的是保守小鎮的小學老師,總是穿短裙褲襪高跟鞋去上課,這時站在巴士後面訓話,撕著喉嚨罵似乎也壓不過孩子的嬉笑喊叫,忽地一個緊急剎車,她一下沒抓緊,栽了一個大跟頭,剛才沒收來的蜜棗派正好糊得她一臉一身。還是前座的女生乖巧,把老師扶了起來,後座的男生摀著嘴偷笑。她狼狽地站起來,瞪了一眼開巴士的司機法蘭克,才注意到法蘭克正貪婪地瞄她短裙春光外洩,而且也在偷笑。法蘭克反應遲鈍、嘻皮笑臉地說了聲對不起,但是拜託媞娜老師,行駛間即使車速緩慢,還是請勿在車內走動。前面忽然從林中衝出一隻小松鼠,大搖大擺地過馬路,為保護野生動物,只好緊急剎車了。

塞車本就是考驗人的耐性,載了一車喧囂的小學生更是看你神經夠不夠大條。法蘭克在巴士公司上班也有好幾年了,公司、學校團體郊遊需要租用巴士的,老闆就派活給他幹。有的時候一連好幾天都有接送不完的團體,有的時候巴士公司生意清淡,他就連灌好幾天的啤酒。以前都沒事--開車、灌啤酒、開車、灌啤酒,日子過得很愜意,半年前有一次,也是接送小學生,臨行前居然有家長安排了警察安檢,除了檢查車子的剎車、油箱、防火措施是否完善、有沒有被恐怖主義分子安裝炸彈外,就是在司機法蘭克身上做文章--呵氣、驗尿、平衡感都測了,結果顯示他體內酒精成分太高,被記警告,吊銷他三個月的駕照,巴士公司也因他要接受處罰。自此之後,老闆對他總持懷疑態度,有事沒事就要自行檢查,愜意的生活一去不復返。這會兒車上有小學生,不比一般員工郊遊--不准放他平日鍾愛的(猥褻)脫口秀,實在無聊透頂。幸虧帶隊的年輕老師還有點姿色--裙子短短腿長長,且看我找個機會逗逗她,嘻嘻嘻⋯


可愛的小女生坐在司機後面,拍了拍竊笑的法蘭克肩膀,說「司機叔叔,你真好,這麼愛護小松鼠!請你吃我媽烤的蜜棗派。」法蘭克感動地接過糕餅,大咬了一口。咦,奇怪,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夾在蜜棗派裡?卡得我牙齒好痛。用舌尖攆了出來,啊,竟是一粒未清除的蜜棗核,搖下窗戶,「呸」的一聲往外吐,無巧不巧正好打在反向車道的保時捷911上。

哇,這下完了。華格納愛車備至,「鏹」的一聲,什麼玩藝兒砸到我的前車玻璃?還留下一道噁心巴拉的黏液。他心情本來就不好,開跑車就圖一個「飆」,現在塞在這兒,只能無可奈何地空踩油門--起碼享受一下引擎低沈性感的咆哮。居然有人這麼大膽,敢丟東西汙穢了我的寶貝車?啓動車窗按鈕,探頭望望旁邊到底是什麼車。無奈跑車本就特別低矮,龐然大巴士的司機連後腦勺都看不清楚,一車的小學生看來也很鬧,該找誰算賬呢?唉,認栽吧!火氣沒處發,還是放空檔、踩油門、享受引擎聲浪--別人羨,自己爽。這可惹惱了他車後25年車齡、一修再修的老福斯。

老福斯的車主愛麗絲本就是激動環保人士。她也趁著塞車無聊,正在吃自己烤的蜜棗派。她的食物向來強調有機、少油、少糖,每天不知花多少時間在垃圾分類、回收資源上。平時若不是非常必要,一定走路或騎腳踏車,絕不開汽車。就算非得搭車,也儘量使用大眾捷運系統。無奈住在森林小鎮,大眾捷運系統很不發達,何況蜜棗遊樂市集時段,就連公車都塞車。為了去大城市辦事,今天不得已,非開車不可。就挖出25年不淘汰、牌子老品質好的福斯--方向盤超重、窗戶卡住很難搖下來,雨刷下雨的時候不刷,不下雨的時候猛刷,收音機每轉一個彎就會自動換台--除此之外,從沒讓愛麗絲失望過。他最受不了那些開大車、跑車的愛現族,特別是現下森林省道內塞滿了車,不知已排出多少廢氣汙染森林環境!前面這個渾蛋居然還故意猛踩油門放出額外的烏烟瘴氣。愛麗絲擇善固執、仗義直按了兩聲喇叭警告前車。

這兩大聲喇叭可嚇壞了正要過馬路的小松鼠。最近托蜜棗遊樂市集之福,松鼠家族可忙乎了,甜甜圈、糖葫蘆、炸薯餠和棉花糖被人們扔得一路一森林,松鼠們就忙著撿。祖先那種只靠拾核果過冬的上古日子早就過去了!現代的松鼠,冬眠日子裡,吃食可有變化了。只是松鼠族一直沒搞懂為啥,牠們的平均體重年年劇增,爬樹、跳枝頭的能力則大幅度減退,小松鼠從小就被餵食人們丟棄的蛋糕和薯條,看到堅硬的核果,任爸爸媽媽怎麼說怎麼勸,撇過頭就不肯吃,然後各個都得了「過動松鼠兒症」--明明看到一馬路的車,還是瘋瘋癲癲地衝過去。

小松鼠被兩聲「叭!叭!」震得暈頭轉向,忘了該跑哪兒了。踉蹌之餘他本來抱著的蜜棗派也掉了,只是顫抖地在車間鑽來鑽去,大巴士裡的小女孩第一個探出頭,喊著:「看,松鼠,松鼠啊!」接下來一整排的孩子都擠到窗戶邊來,伸出頭要逗松鼠,不少孩子還刻意往下扔軟糖和派皮碎塊。夾在大巴士和眾多車輛的間隙中,呼吸的儘是油煙廢氣,小松鼠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媽媽呀,媽嗎妳在哪兒呀?」著急躊躇之際,忽然從天而降一個大網子,不由分說地將小松鼠網入。開「愛心動物之家」貨車的小伙子吉米,塞車無聊,一邊咀嚼他的蜜棗派,一邊從側後鏡觀察迷途小松鼠。看到牠遲疑不前,心想,這是我該出動的時候了--一網就網住了這肥胖驚愕的鼠輩。他開了貨車後門,裡面都是現成的籠子,籠子裡有小兔子、野狗和野貓,他把網中掙扎的小松鼠扔進關有小兔子的籠子裡。

蜜棗派
「愛心動物之家」是非盈利單位,家裡想養寵物又買不起昂貴品種的,就去那兒抱一隻回來。可是吉米有的時候也自作主張,把一些他捉到的罕見畜生賣到貴族寵物店。嘿嘿,他想,這隻肥松鼠肯定可以賣個好價錢。

車子繼續緩慢移動。吉米、瑪麗翁、華格納和愛麗絲都在聽車上的調頻台,報導最新森林區塞車狀況。記者臨時插播:一個小朋友在遊樂市集內,邊走邊吃蜜棗派,一不小心咬下了停有黃蜂的糕餅邊角,黃蜂則狠狠回咬了小朋友的舌頭。現在小朋友有過敏現象,竟在摩天輪上昏厥過去。托兒所老師已叫了救護車,請森林省道上的開車朋友聽到救護車警號儘量讓路,畢竟救命要緊。這時從森林彎路的盡頭傳來「喔噎、喔噎」的救護車警號聲,縱使車輛挪移困難,還是配合地靠往兩邊讓路。

看著救護車閃著藍燈,呼嘯地開過大排長龍的車陣,每個塞車的駕駛人都暗自願望:把自己的車頂也安裝個警號閃燈吧。但是無奈,他們一邊看錶,一邊詛咒,還是一邊吃蜜棗派⋯

2011-07-08

來,使我快樂!

說明書作業員克里斯多夫似乎有點憂鬱,不太愛說話,他動的腦筋總是,電源接板、方程式和指令的說明。

複雜的電路裝置  壓克力顏料  Cindy
他的工作是,把極其複雜的電源裝置、安裝步驟、額外配製⋯等,以平面圖加以符號,用最精簡的文字說明清楚,以便電工技師按步就班地安裝。寫的雖不是什麼小說詩詞,他的作品總是被翻譯成世界上三十多種文字。海內外的五星級酒店、會議大廳、摩登室內裝璜都爭先搶購德國「奇拉電機」的前衛插座。三十多個國家的電工技師都得看懂他著作的安裝說明書。一旦公司的研發部門有什麼前瞻性的推出:功能越來越多,相容性越來越複雜,克里斯多夫就又有活幹了。

克里斯多夫的文章作品常常看起來是這樣的:
一頭霧水的安裝技師  壓克力顏料  Cindy
警告:輔助*q&r電源極性反接,切斷#XY電源⋯
注意:單聯按鍵面板與※☉☆*連接,指令AΩ,AΣ⋯

總之,看了半天,還是不懂他要警告什麼,注意什麼。至於說對於文字得心應手的運用嘛,這太深奧了,外行人實在不會欣賞。

克里斯多夫離開遙遠的東德家鄉,來到我們森林小鎮的世界級企業工作。他目前沒有女伴,聽說在老家有過一段不太順利的感情,倒底發生了什麼,我們並不太清楚。他獨來獨往,也相信自己喜歡獨來獨往的生活。偶爾被同事拖去參加派對,他就安靜沈默地在一旁角落喝啤酒,叫他來跳跳舞,打打屁,他只是微笑揮揮手。久而久之,同事就識相不再找他了。唯一每天對他耐心誠懇說話的女性,就是車上自動導航系統的女聲。從單身公寓開車到公司十分鐘的路程,自然不需要導航系統。但聽聽她的聲音挺好的,克里斯多夫下了班最經常的消遣,就是從地圖上找出並輸入個不知名的城市鄉鎮,讓導航女伴以簡潔明瞭的字句帶他去。導航女伴永遠心平氣和、不疾不徐地說話,當她說,「請在三百米後的路口左轉。」時,克里斯多夫有時也刻意調皮,偏偏不照她的話做,導航女伴既不會生氣,也不會嘟嘴巴,只是依然平靜地說,「可能的話,請迴轉。」

有一回在路上想起來,有事情必須打電話回公司跟同事交代,電話接通了竟是個新的總機女聲。聲音一樣的不疾不徐,酷似導航女伴。女聲說,「日安,這裡是奇拉電機公司,您好!請您直撥分機號碼。若需要銷售部服務請按 X,需要技術部請按 Y⋯」講完了德文講英文。克里斯多夫聽得出了神,幾乎忘了繼續輸入分機號碼,也忘了到底要跟同事交代什麼。這聲音,是誰呀?是總機傳達室新來的女職員嗎?

克莉絲汀是公司最近新聘的總機小姐。她總是微笑滿面地,坐在公司大門進門口的櫃台後。櫃台旁的候客室也被她打點地煥然一新,不但每天有鮮花,還從喇叭內流洩出輕柔的古典音樂,使得來「奇拉電機」拜訪的客戶和同業都頓時氣質起來了。克里斯多夫來總機櫃台收發傳真的時候,左思右想,擠出了兩句「非說明書式」的聊天話:「妳的電話德文很標準,速度適中!」
克莉絲汀燦爛地一笑,「謝謝您!英文也標準嗎?」
「嗯,德文發音標準,速度剛好。」克里斯多夫頓了頓,又說,「英文有強烈的德國口音,但是文法也標準。」
克里斯多夫是實事求是的德國工程人員,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不會隨便諂媚奉承。
克莉絲汀覺得這個同事挺可愛的。
看他盯著手中的傳真皺著眉頭,就問,「怎麼了,又找麻煩了?」
「嗯,研發部門對新的電源裝置又做了更改。看樣子兩天前才寫完的安裝使用說明書又得重來了。」講完了克里斯多夫仍有點捨不得走,看看天花板,看看皮鞋,又說,「您在候客室的選樂很特別。這會兒在播放的是什麼?」
「喔,這是舒伯特的降B大調奏鳴曲。真高興您也喜歡。」

舒伯特?降B大調?克里斯多夫從此除了聽導航女伴的聲音外,也開始認真聽舒伯特。

聽著聽著,寫出來的句子似乎就比較人性化了,把以往簡短僵硬的「注意」「警告」做了修正。

比如說:
奇拉工作小組給您小小的忠告☺:輔助*q&r的電源據有極性,反接的時候要小心!記得先切斷#XY電源⋯
或者:
提醒您注意☺!當您將單聯按鍵面板與※☉☆*連接的時候,別忘了要先輸入指令AΩ,AΣ⋯

可惜的是,那些硬邦邦的技工、安裝人員看得一頭霧水,一面安裝一面罵,「什麼跟什麼嘛?一大堆廢話!」

克里斯多夫參加了幾次公司辦的郊遊。在森林裡走了一大圈之後,大夥兒提議一塊兒去喝咖啡、吃鬆餅。吃吃喝喝一陣子後,同事們這裡一撮那裡一團地聊了起來。克里斯多夫向來只是聽,不太插話。一會兒,克里斯多夫發現自己一人拼疊著啤酒厚紙杯墊,愛聊天的同事全都搬到別桌去了。他把厚紙杯墊豎直傾斜,左片搭著右片,搭了一長排,再往上搭一層,一層又一層,非常地小心,讓每一片杯墊的受力均衡,才不會垮下來。一面專心致志地拼疊厚紙杯墊,一面像聆聽爵士樂般,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從後面那桌傳來的,女同事相互交換烤蛋糕及點心食譜的對話。可能是專業制約使然,任何的指令、說明、闡述,一旦簡潔、清楚、明瞭,克里斯多夫就感到神清氣爽、全身毛孔通暢;反之,碰到那種越說越複雜,剪不斷理還亂式的陳述,克里斯多夫就不自覺地精神恍惚,像花粉過敏似的,鼻子喉嚨耳朵都癢。

一位女同事正在分享她的檸檬蛋塔食譜,她說的那麼清晰好聽,奶油為之緩緩溶化,檸檬皮屑似乎就在眼前散發陣陣清香。克里斯多夫頭都不用回,把厚紙杯墊穩穩地疊成了完美的金字塔,他知道這是克莉絲汀的聲音。

現在除了研究地圖,找出下一個開車出遊的目標,聽舒伯特鋼琴曲(克里斯多夫暗自給了舒伯特下了一個評語:清醒),他發現自己特別喜歡在總機室旁的傳真機和資料檔案架周圍逗留。只要聽到克莉絲汀對公司訪客做出清楚且和藹的指示,還有她電話對答的從容流利,就感覺腦中煩瑣的雜音都沈澱了,一股清新逐漸浮現。天天這麼逗留個十分鐘,就能達到舒伯特般的清醒境界,寫安裝使用說明書的時候,不但簡潔明瞭,而且親切順暢,三十幾個國外的說明書翻譯員,翻譯起他的作品,則感覺如沐春風,即使內容是枯燥複雜的電源插座解說,也好比是翻譯赫曼 · 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一般。

下午,克里斯多夫從辦公室的窗口看到克莉絲汀換下了上班時的套裝,改穿一身的皮衣皮褲皮靴,戴上頭盔,和另外三位騎士(頭盔和一身皮裝讓人認不出騎士的性別)一塊兒大聲踩了兩下油門,騎了重型機車消逝在坡路的彼方。克里斯多夫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悵惘?他從來沒有寫過這種句子,也不記得是從哪兒聽來的,但是這句子執拗地浮現在腦海裡,配合著鋼琴聲,一再一再的:Komm beglücke mich! Komm beglücke mich! (來,使我快樂!)

他把東西理理,也打卡下班。今天不想聽導航女伴不喜不怒的聲音,只是一心想要想起來 ‘Komm beglücke mich!(來,使我快樂!)’倒底從何而來,為何這三個字老縈繞在腦海裡。「不快樂」,或者說,也「不不快樂」早已成為他這許多年來僅僅抓住的擁有。簡潔的說明書作業讓混亂的情緒無聲息地銷聲匿跡,到最後,就是沒有,不問自己快樂或不快樂,想改變什麼。偶爾把自己想像成電影Unforgiven裡的Klint Eastwood,有那種「獨行,不必相送」的瀟灑。也很好,不是嗎?

夜晚林中呼喚的夜鶯  壓克力顏料   Cindy
漫無目的地就開到了大湖區,停了車下來步行。傍晚的湖岸森林逐漸沈寂,遛狗和跑步的人跡早已散去。昏暗中七彩蘑菇和枯枝爛樹皮都一樣模糊,就連腳步都模糊了起來。唯一清晰的是若即若離的鳥鳴。這是⋯什麼鳥?空靈輾轉,一聲又一聲,像在傾訴什麼。

啊,是夜鶯!我怎麼會辨識夜鶯的啼轉?因為⋯因為這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舒伯特並沒有用音樂虛構情景,只是用和絃描述了實際,夜鶯的傾訴完全就是小夜曲的前奏、間奏和尾聲。克里斯多夫想起來了,這是他的「舒伯特鋼琴曲集」兩張CD中唯一附帶的一首演唱曲。他從沒認真地去聽過,因為他向來對歌詞沒有興趣,更何況是浪漫主義時期詩詞譜的曲。他踏著模糊的步伐,心中的歌詞卻一句句清楚起來:

沈靜地,我的歌透過夜色向你傾訴
⋯⋯
月光中樹梢輕言低語、沙沙作響
⋯⋯
聽到夜鶯的呼喚了嗎?牠是在向你傾訴。
⋯⋯
牠瞭解胸中的思念是什麼,也認識愛情的痛,
用銀色的聲調感動了每一顆柔軟的心。
期待你的心也震動,
來,使我快樂!來,使我快樂!(詩人:Ludwig Rellstab 1799-1860)

這句子,竟然如此的非說明書式:這麼多的形容詞、明喻暗喻!不可思議,克里斯多夫邊聽著林中夜鶯,邊想,我居然記得每一字句!

他決定把這首曲子拷貝下來,明天送給克莉絲汀。


演唱:Cindy


2011-06-17

鹿角和愛情

鹿的戀愛  水彩  Cindy

我是蕾(Reh),一頭母梅花鹿。我跟姊妹同伴一樣,對自己生為鹿身,從未問過為什麼,有什麼意義。我對自己身軀、動作、覓食和巢穴感到理所當然的自在,覺得生來就住在這兒廣稠森林裡,挺好:冬天有灌木叢和樹洞,提供我溫暖,讓我藏密,夏天,有一原野芳香可口的青草,還有鮮嫩的樹皮讓我啃食。我沒想過,若不做鹿,我會是什麼?若沒有森林,世界會是什麼?我的個性是什麼?我連我是否有個性都不知道。姊妹同伴都警覺羞怯,我就跟她們一樣吧。稍有聲響,我們就害羞逃逸,躲到陽光都照不到的深林裡去。即使有時我有一點點好奇,想知道那些聲響到底是什麼,但是姊妹們呼喝著「跑!」我就跟著跑哱。

偶爾,會被餵飽慣懶的獵狗追,這最好玩兒!放心,牠們可追不到,我們可喜歡捉弄這些笨狗了,引著牠們越奔越深,任他們直立行走的兩腳獸主人,怎麼呼喚吹哨子都叫不回。這些不中用的,早期野狼和獵狗的後代,現下連繁殖後代都操控在那些兩腳獸的懸空爪子裡。平時吃飽了又撐著,跑兩下還時常心肌梗塞,猝死。

去年秋天,我和媽媽姊妹們在綿綿細雨大霧爛泥中奔跑,險些迷了路,一個不經心,衝得太快,莫名其妙我一下子衝出了樹林,觸地在硬邦邦沒有落葉和泥土的地上,一個極刺耳的巨響從我身邊擦過,一頭龐然怪獸,以疾速從硬邦邦的路上衝出來,差點兒撞上了我。我嚇得愣住,這怪獸停在我眼前,牠沒腳,只有四個轉輪,兩個眼睛發出像太陽一樣的光芒,極光閃耀得我一下子視線模糊,忘了跑。從怪獸的身體裡,忽然出來一隻直立行走的兩腳獸,高大壯碩。他似乎也嚇呆了,張著嘴巴,瞪著我。

雪中疾奔的鹿  壓克力顏料   Cindy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應該是怯懦的,但是我似乎不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去。他,說不出為什麼,一個完全的異類,即便頭頂完全沒有美麗的鹿角,仍然吸引著我。等我回過神來,才想起媽媽姊妹們早不見了,恐懼襲擊我,一蹤躍,且跳入另一端的森林裡。

我知道是他,這隻兩腳獸--那時從四輪巨獸裡走出來的,和我相互注視多時的公獸,後來時常到森林來找我。我在灌木叢後躲著看他,他牽著狗(也是隻被兩腳獸寵壞的東西),在森林裡流連,時而坐在樹下,那棵樹的樹皮參參差差,發出剛被我啃過的汁液清香。他坐在那兒畫畫兒,畫的是我。我知道畫裡的那隻鹿是我,不是別隻,因為他畫的眼神,就是我,我當時就是這麼看他的:怯懦,又無法把眼神移開。我想起來了,是好奇,這兩腳獸是如何駕馭那龐然疾速的四輪怪獸的?還有這怪獸雙眼所發出的太陽般的光芒。

媽媽說,我長得漂亮,等我再長大點,要找頭強壯的公鹿。小時候同窩的兄弟們,好些已長著傲人的鹿角,在森林裡耀武揚威、爭強鬥勇,我和姊妹們一方面喜歡偷瞄他們雄赳赳的鹿角,一方面又假裝一點不在乎。姊妹們湊在一塊兒,就在議論那些頂著鹿角的男生們,看到他們也轉頭來打量我們,我們就佯作吃草或啃樹皮,其實根本無法專心咀嚼,因為心跳猛烈。

可我,怎麼回事?看到這隻兩腳獸卻也心跳猛烈,我覺得能駕馭四輪怪獸的他比擁有鹿角更威武。媽媽姊妹們一再告誡,不可接近異類,偏偏我有事沒事故意走脫鹿群,在他常出現的那棵樹邊留戀往返。他還寫詩,他把詩高聲在森林裡朗誦,說什麼秋天和蕾邂遘,霧濛濛的天色和什麼深邃又清澈的雙眸,從此叫他朝思暮想,徹夜難眠。他說他想到蕾,心中就小鹿亂撞,為什麼小鹿亂撞?那隻小鹿指的是我嗎?原來我一直在他心裡撞嗎?啊,我臉紅心跳!

但是,自從看了他為我作的畫,聽了他為我寫的詩,我覺得,心中的一種什麼,似乎被喚醒了。我不再是我,對自己身軀、動作、覓食和巢穴不再有確定感。看了他的畫,才知道我天生警覺羞怯的眼神,還可以有別的意義,我不太懂深邃和清澈是什麼,但是我開始有意無意練習流轉眼波,想像我在他的心中,小鹿亂撞的樣子。

我覺得跟姊妹們不一樣,她們熱烈地討論哪隻公鹿的鹿角最英俊時,我的心早已出了竅,只顧豎直了耳朵,傾聽是否有兩腳獸帶獵狗進入森林的聲音。我刻意靠近那些吃撐了的獵狗,逗著牠們來追逐,然後刻意放慢腳步,幻想若被牠們追上,說不定會被帶去直立行走兩腳獸的世界。那個世界裡,還有眼睛發強光的四輪巨獸。他們雖沒有傲人的鹿角,但是他們會畫畫和寫詩,還會駕馭那種四輪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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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席特.耶格(Dichter Jäger)。我把我的梅花鹿皮背心遺忘在佈雷爾城堡裡了。在⋯應該是在宴會大廳盡頭的雕花凳子上吧。那天城堡的遊客不多,但天氣異常悶熱,我就把鹿皮背心脫下來,拿在手上。宴會大廳寬敞,除了我,沒什麼其他人參觀,四面牆上掛滿了巨幅油畫和鹿角標本,都是幾世紀以來皇家貴族的肖像,和他們狩獵捕來的戰利品。我拿出相機拍攝這掛了無數鹿角標本的大廳,想到了蕾--她其實應該是他們的伴侶吧?但是不論蕾跟的是誰,牠們都成了炫耀獵積的標本,和我飽暖輕便的鹿皮背心。我撫摸著我的鹿皮背心,撫摸著蕾。

這鹿皮是蕾,去年秋天我險些開車撞倒她。我下車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忽然衝到馬路上。就這樣,我遇到了她的眼神。那個眼神,一言難盡,不管醒著、睡著,總在腦海裡晃蕩。

我常去森林裡找她,帶著狗,尋找靈感,時而畫畫,時而吟詩,讓薛福(Schäfer)順著牠靈敏的鼻子嬉戲奔跑。薛福只是追著玩,天性使然,畢竟牠的血源原是獵犬。但被我嬌寵慣了,沒有獵食的生存必要,從來沒咬到什麼獵物,只是鼻子一嗅到野味,就按耐不住,拚了命的追跑,怎麼叫都沒用。誰知道四個月前,在初春猶有融雪的林子裡,居然讓牠給攫住了一頭母鹿。薛福首次捕獲獵物,還不是什麼野兔烏鴉,而是頭漂亮的梅花鹿,牠興奮地在她脖子上死勁狠咬,用了吃奶的力氣將獵物拖來,我衝過去時,母鹿已氣若游絲。我一頭霧水,憑薛福那兩下子,怎麼可能捉得到鹿?一接觸到那鹿的眼神,我馬上認出,是她--蕾,深邃清澈,一直瞅到我的靈魂裡去。

我請專人把蕾的皮毛扒下,做成背心,鎮日貼著我的背和心,剩下的,做成汽車椅墊,霧濛濛開長途的路上,我不再忐忑了,不再懼怕什麼動物突然從林子裡衝出來撞車。

佈雷爾城堡裡一大廳的鹿角標本
上週,路經佈雷爾城堡,據說,城堡建於十三世紀,內部堂皇富麗,想想還有時間,就進去參觀。除了幾世紀來貴族皇家累積的價值連城收藏品,讓我瞠目結舌的,是一長廊和大廳的鹿角標本。有的纖細,想必是小公鹿的角,有的巨大寬碩,宛如對稱的大樹枝。大到我難以想像,原來頂著角的鹿頭和鹿身該會有多龐大。在森林裡頂著這麼雄偉的角,被貴族獵人追起來,容易卡樹吧?難怪成為獵人們爭相角逐的戰利品。現在時代不同了,獵鹿必須要有執照,只有在自然生態不平衡的狀態下,才允許申請狩獵。但是直至上個世紀初,狩獵都是成人男子們的熱門遊戲,好比今日打高爾夫球。

這樣冥想著,忽然,我覺得燠熱難耐,就脫下毛皮背心,拿在手上。拍完了照,說不出來為什麼,心事重重,信步至停車場,才發現車子有遭竊的痕跡,窗戶被打破,我急切地檢查是什麼掉了。但是自動導航系統還好端端的在哪兒,我的行李也完好如初。究竟是什麼被竊?

鹿的靈魂  鉛筆+水彩  Cindy
啊,是駕駛座上的鹿皮坐墊!這時才回過神來,我的鹿皮背心呢?是拍照的時候擱在雕花凳子上了嗎?我要衝回去尋找,卻被警衛擋在入口--閉館時間已過,請另外擇日再來。只是,再來可不容易。我懊惱,怎麼可能忘了它/她?是我忘了它/她,還是這一城堡的鹿角靈魂把蕾給留了下來?又或者,是蕾自己情願留下來相伴她原有的歸屬?

空曠的停車場上風聲蕭蕭,一聲聲吹著「喝虛、喝虛」⋯(Hirsch,Hirsch⋯)

我想起,她對我以身相許的時候,還是頭對自己不確定,憧憬愛情的少女處子鹿。

2011-03-30

環遊世界

早上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

趁孩子上學,去健身房上瑜珈課,趴在地上將全身幾近畸形地摺疊、伸展,一面咬牙拉扯著筋肉,一面眼光瞟向體操教室外的游泳池。

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
泳池裡早上這個時間都是老人在晨泳。晨泳完,幾十個退休的銀髮族在池中央架起了網,打起水上排球。看著充氣塑膠球在水面上蹦來彈去,老人們各個面色紅潤,眼光專著,那個勁頭,那種笑容,霎時間竟教人忘了他們幾歲,也忘了自個兒正在拉筋的痛楚。

我在老人群中尋找葛爾德。沒看到他。奇怪,他退休後近一年來每個星期都會定期來參加「長青游泳班」,並加入水上排球的陣容。每次我在樓上做瑜珈或有氧拳擊,流汗喘息之餘,總隔著玻璃窗,跟在水裡跳躍的他揮揮手。但是近兩、三週來,竟不見他人。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原來是外子公司鋼鐵廠的澆鑄工頭。澆鑄廠的工人,每天戴著頭盔面罩,站在千把度的鐵水熔解爐旁,持一長鐵竿攪拌咕嚕發泡的岩漿,偶爾撇撇堅毅的嘴角,從岩漿中騰出雜質屑塊。陪老婆上教堂的時候,無可不可半閉著雙眼禱告,腦中竟都是畫報(Bild Zeintung)裡的大奶子性感女神,反正上天堂或下地獄也沒差。天堂裡肯定沒有大奶子女神,地獄裡的刀山油鍋也沒什麼可怕的--老子鍊了一輩子的鋼,嚇唬我來著?難不成再去攪拌岩漿罷了。

澆鑄工人 壓克力顏料  Cindy

葛爾德四年前退休,終於不用再幹澆鑄鋼鐵活,老婆這下派給他剪花弄草、裝修粉牆的家務活,並一心想跟他去環遊世界--見識見識小鎮以外的地方,去旅行社攢了好些渡假旅遊的廣告行路,鼓著葛爾德討論做決定。但是一拖再拖,那年就去了趟西屬馬唷卡島(Mallorca)。旅行社的畫片上盡是豔陽、沙灘、比基尼美女,而且酒店商家到處可說德文,政治上雖說屬西班牙,觀光業上根本就是德國殖民地。偏偏他們運氣不好,去十天就下了十天雨。跟老婆三、四十年的老夫老妻,相看早就不性感也不嫵媚,去風大雨大的沙灘上相依偎散步也就免了,回來後說,渡什麼假,環遊什麼世界?咱小鎮也是下雨,花錢住Hotel也是下雨,躲小鎮的雨還便宜些。

可老婆三年前突然心臟病走了。沒老婆整天在哪兒咕咕念念,去酒吧看足球、灌啤酒、開黃腔,愛搞到幾點回來都隨我高興,一窩的臭髒衣服可堆散各地,沒人囉哩八嗦地屁股後面撿、邊熨邊折地耳朵旁邊唸。葛爾德想,星期天也可以早餐就來啤酒佐麵包,多清閒!不用再被挖起來上什麼主日崇拜。
這樣過了半年多,漸漸覺得沒意思。公司辦的聖誕節酬謝員工酒會,退休的元老也被請去當貴賓。眼看當年的老同事一一離職退休,身體狀況還行的,許多都搬到溫暖的南歐渡晚年,所以熟識、能聊的沒幾個。萊茵河也後浪推前浪,新進的那些澆鑄部、加工部的工人,個個抹個髮膠刺蝟頭,貼身背心刻意彰顯了肌肉和刺青,瞧他們灌啤酒的那個勁兒唷⋯葛爾德當貴賓,難得穿得西裝筆挺,卻角落裡一人抽著悶煙,鬱鬱寡歡,連冰啤酒也不香了。

我和葛爾德本來是兩個世界的人。刻板印象中,這種人除了燥熱的澆鑄工廠、昏暗的足球酒吧外,只認得自家幾平方米的小陽台花園。難得出太陽的日子裡,抱著酒瓶,挺個大肚子在陽台上曬,把碩大的肚子曬得透紅脫層皮。這種小鎮老酷哥,多半分不清楚,也沒興趣分清楚Taiwan 和 Thailand 有啥不同。他們覺得亞洲人似乎都長得一個樣。

教會唱詩班 壓克力顏料  Cindy
但是兩年前竟在復活節教會的獻詩彌撒中遇見了。教會的唱詩班請我( 女高音)跟他們合唱一首 ‘Panis Angelikus’。合唱團低沈的和音,襯托我清亮的高音,迴盪在百年歌德式小鎮教堂,管風琴徐徐奏來,神聖繚繞,直傳進上帝的耳朵裡,震得祂不復活也不行。彌撒結束後,葛爾德特地來和我握手問好。
「復活節愉快!庫恩夫人。」葛爾德說。
「復活節愉快!呃⋯」我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我是葛爾德 · 史勞曼,是公司最元老的澆鑄廠工人之一。」我努力從各個穿戴頭盔、面罩的澆鑄工人中,挖掘對葛爾德的記憶。
「喔,是您!您太太可好?幫我問候她。」我想起,幾年前公司辦的園遊會上,他胖胖的老婆烤了好幾個鮮奶油大蛋糕來參加義賣,熱心地逼著我吃了一塊又一塊,害我後來好久見了奶油就犯噁心。
「老婆啊,唉,已經過去一年了⋯」這我才知道他前前後後的故事。葛爾德有個女兒,但住得遠,除了聖誕節放長假,平常稀疏打打電話,幾乎不怎麼碰面。半年前實在悶得發慌,醉醒了忽地像發瘋似的整起雜草叢生的院子,剪樹、栽花、除草,把院子理得精神抖擻,忙完了才發現沒囉唆的老婆在一旁挑剔,還真沒成就感。足球酒吧裡的老酒友病的病,散的散。每期買樂透夢想發財,想買張明星足球隊的貴賓席座位看球去,但做夢歸做夢,怎麼也搬不動這一身的老骨頭,出去小鎮外看看。再說老婆不在,跟誰去?以前是有動過拈花惹草的念頭--澆鑄工頭肌肉男,自認上哪兒都有辣妹願意倒貼--這種自信很過癮,即使現下肌肉萎縮,肚皮腫大。只是難得離開小鎮,這裡只有滿山遍野的牛羊,辣妹只在電視裡看過。

倒是為了紀念老婆,數月來奮起信上帝,禮拜天不用人挖,自個兒穿戴整齊上教堂。屢經教會兄弟鼓說,參加了主日唱詩班,更和唱詩班的「乖寶寶」退休族(有別於鋼筋火鍊的肌肉男)相約,定期晨泳、打水上排球。這樣,碰到我也勤奮上健身房的日子,運動完時不時在飲料吧台說兩句話。

上回他聊起了老婆一心一意環遊世界的願望,但自己從沒認真搭理過。有句德國老諺語說,「農夫只吃他認識的東西。」葛爾德說,他就是那個井底之蛙的農夫。曾經自負地想,他鍊的鋼,小至汽車渦輪,大至污水處理機,輪船裡的柴油發電機,哪個不是銷到世界各地的最先進地方?有什麼稀奇?不就那麼回事?又花時間又花錢,而且還不知道會不會碰上地震海嘯,恐怖主義爆炸案,咱小鎮是單調了點,但是恐怖主義份子絕不會在這兒浪費炸藥炸森林牛羊的。

「可是,不知怎麼搞得,我的想法突然變了。上回電視上重播『鱷魚先生』,我忽然想,要環遊世界,就從離德國最遠的澳大利亞開始。老婆要是還在的話,一定不相信我會動這種腦筋。」
「澳大利亞?一個人去這麼遠?」我全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那你可坐台灣的華航,或去維也納搭長榮,在台灣轉機過境,順便玩玩我的家鄉!」這些人,去台灣?環遊世界?說說罷了,他連英文都說不了三五句,何況澆鑄工人的退休金微薄,我才不信他會付諸實踐。小鎮隔著一叢又一叢的森林,與世隔絕,台灣好比月球一樣遠。

探險未知  壓克力顏料 Cindy
大概兩個月前,葛爾德看似心事重重。我從體操房的玻璃窗,看長青游泳班的銀髮族打水上排球,充氣塑膠球好幾次咂到他的頭,仍是愣愣的忘了接球跳躍。運動完聊兩句他才說胃疼、消化不良有一陣子了。「去看了醫生嗎?」我問。「嗯,別擔心,」葛爾德顧左右而言他,「我還有足夠時間去澳大利亞,並在妳家鄉轉機過境。」

「庫恩夫人,您知道我最想去看什麼嗎?」我吸著紙杯中的運動飲料,運動完仍在冒汗,聽他說。「上禮拜公共電視有半小時介紹您家鄉的影片。說那個叫台灣的島上,有條大理石山岩開出來的路。翻越縱谷過吊橋。我想去⋯」
「好啊,下回我回台省親的時候,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好了⋯」我仍是半開玩笑地說。

教會又找我獻詩,唱詩班的指揮跟我說,葛爾德不來練唱兩個多月了。醫生說他得接受化療,但他沒去。這麼大個人,沒老婆親人在身邊,不把自己身體管好,真是叫人操心,偏偏誰也幫不了他。

今早出門前,從信箱取出賬單、報紙和廣告傳單,跌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台灣太魯閣的吊橋。沒別的字,署名G. S.。我恍然大悟:Gerd Schlaumann.

2011-02-23

森林-我家


壓克力顏料畫-森林 Cindy
出了大門,往右走二十分鐘便是小鎮市中心,市內沒幾家像樣的店面,每天中午一點到下午三點還要關門午休,逛市街的盡是老公公老婆婆,打扮穿著活像是高中的課外教材--「初級理解英文」裡的插畫人物--大大的鼻子,長長的風衣;出門往左走,不要五分鐘就步入森林,夏天,參天茂密的枝葉遮住了天,陽光像璀璨的珍珠灑在林人的身上,視線忽明忽暗被閃爍著,光合作用放出的氧氣讓人莫名的興奮;秋天萬紫千紅,一林子軟綿綿的落葉踩在腳下,蠱惑著你越走越深,終於李伯大夢,一住竟是十八年;冬天只剩枯枝和無止盡的白雪,天也白白,地也白白,無處可去,正好燉個紅酒小牛肉以孝敬脾胃;而春天(不就是現在嗎?)看似嫵媚地呼喚我,可惜都是溫柔陷阱,滿山遍野正在甦醒的花花葉葉,散播出肉眼看不見,成千上萬的花粉種子,在林間原野低訴纏綿,被我吸入鼻腔、氣管,釋放出一整季的眼淚和噴嚏。

以前以為這種地方只存在於風景月曆裡,而廣場上餵著鴿子、拖著長影的老人,更像是藝術電影的海報。這個小鎮Radevormwald(拉得楓瓦德)5377平方公里大,將近70%是森林,鬱鬱蔥蔥枝蔭著約23000的人口(按:Wikipedia,但真的有那麼多嗎?)。地處丘陵且偏高(海拔421m),所以冬季積雪比鄰城鄰鎮都多,積雪多的日子,哪兒也去不了,鏟完門前雪,人人在家烘熱了火爐,啃黑麵包,啜飲熱呼呼的香料酒(Glühwein)。小鎮沒有火車站,公車兩路,各一小時一班,空空蕩蕩、晃晃悠悠行駛於森林小鎮之間,太久不搭乘,推測現在大概是由「龍貓Dodolo」在經營。森林小鎮的居民中,戶頭裡有點毆元的,不是騎私家掃把,就是坐貴族熱氣球出入。常在森林深處溪水邊徘徊流連,期待在軟泥腐葉中找到什麼魔戒之類的東西,藏入口袋,塵緣未了的時候,可讓自己時不時消失,去大都會的塵囂裡磨蹭一陣再回來。在大都會裡吃頓香的喝碗辣的,過夠了時尚癮,還是渴望回到森林--粗茶淡飯樸素的森林。

牽著狗,迎著草原上的風往林地盡頭走去,地平線那端有鹿群在奔跑,狗狗跟我也追過去,跑跑回頭,竟忘了來時路,風塵僕僕地掏出iPhone,所向披靡的網際網路馬上為我顯示森林的出路。走路回來,微微出汗,配上被風攪散的頭髮和紅咚咚的臉頰,活一個鄉村姑娘,誰看得出我本來自都會?從水龍頭接一杯山泉自來水,大口啜飲。窗外初春的景色看似柔媚,冬季殘餘的冷風卻仍是刺骨,自來水的水源就是不遠的湖泊,水入口沁涼直入肺腑。忽然,「砰」的一聲巨響,又是一隻初學飛翔的幼鳥,奮力直衝我家落地窗大玻璃反映出的森林,以為父母同伴正在幻象森林中召喚牠,頓時昏厥栽倒。牠飛不進森林,也飛不進鏡中的幻象,又痛又羞,不知該把脾氣發在誰身上,就猛啄猛戳捧鳥入懷、為牠包紮的我,我好說歹說,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盼牠安靜,並將之放入客廳金絲雀的鳥籠中,請我家的「吱吱、喳喳」好好用鳥語勸勸牠,不料牠發出「正氣歌」的絕唱,不碰一顆一粒金絲雀的飼料,決口不跟金絲雀洩露山林的祕密,只是死命盤纏著鳥籠架子找出路,終於精疲力竭地死去。

壓克力顏料畫-貓頭鷹  Cindy
死去的野青鳥,被我們捧入森林,葬在尚幼的松樹底下,心裡盤算著,等年底挖出此樹,帶回家作聖誕樹,那麼野青鳥的倔強靈魂,就得溫順地聽我們唱「平安夜」,說不定也願意投胎做我家金絲雀的雛鳥-「吱吱、喳喳」每年春夏唱得起勁,邊唱邊交配,生了一窩又一窩的青蛋,「吱吱」坐在青蛋上,動也不動數週,可偏偏孵不出雛鳥來。想想出神--我連鳥的家庭計劃、前世今生都安排得很好!

孩子小的時候,堆完沙城堡,會忽然興起,要去森林裡找「糖果屋」。那就走吧,拍拍沙土,步入森林,樹幹上有林間步道的標號,當然是「漢斯和葛蕾特」兄妹被繼母趕出家門,在森林裡留下,好找路回家的記號。偶爾也看到 ‘Tollwut’ (狂犬/狼病)的警告標語,此時趕緊把口袋裡的Snikers抓緊,好待會兒送給大野狼假扮的外婆吃。夏天下過雨的林間溼地,有撥土見天日的各式菇蕈類,我們帶個塑料袋進林採集,「不可以亂吃喔,吃了會莫名其妙地變大變小喔!」從樹洞石縫間出沒的松鼠和小兔子,睜著大眼睛看著我,詫異我怎麼也知道他們的森林規章,可我若是多好奇一點,禮貌地再跨進一步,「Excuse me...」他們就一溜煙地落跑了。於是各人找了根適當的樹枝當拐杖撐著,打草驚蛇,邊走邊唱著「獵人之歌」,森林裡的毒蛇猛獸妖精就全沒入洞穴,幻入山嵐,無語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有一次在林中坡地老松樹旁,挖出一個完整的鹿骷髏頭,碩大的眼凹空洞地瞪著我,風聲鶴鶴透過眼凹唱著‘ frameless head in nameless wall,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註)。從此把它供在客廳窗台,願森林精靈佑我一家平安。

水彩林間寫生 Cindy
好幾回拿著水彩畫具入林,坐在林間溪畔寫生,一林子的小蟲也你擠我推地過來湊熱鬧,才知道原來水彩顏料裡面掺了糖,把我剛畫上紙的濃濃天藍,沈沈陰綠,一點一滴地吃掉,剩下斑駁的白點,「這白點是什麼?」忽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嚇一跳回頭,竟是鬍鬚冉冉高塊頭的老人,手持大鏟插,身穿連身工作褲,「是雲朵還是光點?」他問。「喔,這是,是蟲···」他哈哈大笑,笑得震天響地,然後用粗粗大大的手指尖抓起了陸續爬到我腳邊的小瓢蟲,「你看這蟲紅黑紅黑的,不白!」後來我去此地作畫,卻再也不見老人,不遠的樹團後倒是有幢傾頹的屋子,屋外小園雜草叢生,乾枯的池塘設有噴水池,但裝置早已生鏽老舊,池塘旁有兩座殘破的陶土小矮人,似笑非笑衝著我張望,頓時我明白,為何一入春我就有打不完的噴嚏,揉不盡的淚眼,「花粉過敏」正是我闖入森林深處,探究森林祕密得付出的代價。

註:Don Mclean/ Vincent